要说明他们之间的不同,首先需要说清他们的历史渊源。

茶陵客家人不是当地人。

这话得说清楚,因为很多人误以为来了就是本地人,其实不是。

本地人的祖先,早在唐宋前时就定居在此,守着几亩薄田,养着几头水牛,日子过得安稳。

客家人来的时候,好田好地都被人占了,他们只能往更高的山上去。

那些山陡得很,石头多,土薄,种稻子收成差。可客家人有办法,他们开梯田,一层一层,从山脚垒到山腰,远看像挂在天上的台阶。

他们还在山涧边搭草棚,棚子矮矮的,贴着地面,风一吹就嘎吱响。

本地人嫌那地方苦,不肯去,客家人却住了下来。

他们砍竹子编筐,割茅草盖顶,没几年,硬是把荒山变成了家园。

本地人渐渐发现,这些客家人不光能吃苦,还特别抱团。谁家有了难处,全族的人都来帮;谁家盖房,男人们不请自来,夯土抬梁,一顿饭的工夫就把架子立起来了。

本地人看在眼里,心里又敬又畏,暗地里说:“这帮人,不是我们这里的。”

其次茶陵客家人说话语音与当地人完全不同。

本地人讲的是一种软绵绵的湘语,尾音拖得长,像下雨前的风。比方说“吃饭”,本地人讲“呷饭”,舌头卷着,喉咙里带着笑意。

客家人却不一样,他们讲的是祖上传下来的客家话,硬邦邦的,字字咬得实。

客家人只说客家话,如“阿爸”,“阿家”等,这些称呼一出口,本地人就愣住了。“阿爸”是父亲,“阿家”是母亲,发音短促,像是从胸腔里直接蹦出来。本地人管父亲叫“爷”,管母亲叫“娘”,两下里一碰,谁也听不懂谁。

闹了笑话以后,两家人见面就多比划,手指头指东指西,像在演哑剧。孩子们倒是学得快,客家小孩跟本地小孩一起放牛,没几天就学会了几句本地话,可一回家,爹妈听见了,板着脸说:“莫学那腔调,忘了祖宗,是狗屎客。”

本地大人也叮嘱自家孩子:“少跟客家伢子学那些蛮话。”话虽这么说,可山里的孩子不分彼此,他们放牛的时候,一个喊“哞”,一个喊“咩”,声音混在一起,牛都分不清谁是谁的。

再说到吃,彼此之间的生活饮食习惯也不一样。

本地人灶台上挂着一排腊肉,黑得发亮,那是过年时杀的猪,用盐腌了,挂在灶膛上让烟熏。吃的时候切厚片,和干红辣椒一起爆炒,油汪汪的,辣得人直吸气。

客家人的灶台却干净得多,他们不爱大油大辣,喜欢清淡。最拿手的是酿豆腐,把嫩豆腐挖个洞,塞进剁碎的猪肉和香菇,再用小火慢慢焖。那豆腐颤巍巍地盛在碗里,浇上酱油,撒把葱花,看着就清爽。

本地人第一次吃,觉得没味道,说:“这跟吃白水一样。”

客家人笑笑,说:“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吃的是本味。”

逢年过节,本地人蒸糯米酒,浑浊的,甜中带酸,一碗下肚,脸红到脖子根。

客家人却酿黄酒,颜色深,味道醇,后劲足,喝的时候用小杯,一口一口抿。两家人若是在宴席上碰到,本地人端大碗,客家人拿小盅,碰杯时高低不同,酒洒出来,谁也不计较。还有那腌菜,本地人腌的是酸豆角、酸萝卜,酸得倒牙;

客家人腌的是梅菜干、萝卜干,咸香耐嚼。小孩子换着吃,本地娃觉得梅菜干太硬,客家娃觉得酸豆角太冲,可吃着吃着,也就习惯了。

除了吃和说,两群人的住和葬也透着分别。

本地人造屋,讲究坐北朝南,堂屋正中间供着祖先牌位,两边是卧房,窗子开得小,说是防风。

客家人却围成土楼,外墙厚实,只开几个小洞当枪眼,里头是二半的回廊,家家户户的门都朝着天井。

那土楼盖起来,本地人觉得奇怪,说:“这不像住人的,倒像关牲口的。”

客家人听了不恼,他们心里清楚,从广东一路迁来,匪患多,野兽多,不围成圈,夜里睡不踏实。

客家人的日子像山泉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淌。

也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村里有了第一对客家小伙和本地姑娘的婚事。

那婚礼办得热闹,上午按客家规矩,新娘要哭嫁,哭得越响越吉利;下午按本地风俗,

新郎要背新娘过火盆,踩碎瓦片。

两家的老人起初都板着脸,可酒过三巡,一个本地老汉拉着客家亲家说:“你们那个酿豆腐,能不能教我媳妇?”客家老汉醉醺醺地回:“你们的腊肉,给我切两斤。”笑声从堂屋里飘出来,惊飞了檐下的燕子。

再后来,村里的小学开了普通话课,孩子们在学校说官话,回家跟爹妈说土话或客家话,混着来。

有个客家孩子,管父亲叫“阿爸”,可跟他妈说话时,一不留神叫了“娘”,他妈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拿围裙拍他:“随你去吧。”

随着时代的进步,两地文化现在逐步融合。这话不假。

如今走进茶陵的村子,你分不清哪家是客家人,哪家是本地人。围屋的墙根下,晒着本地人的干辣椒;本地人的堂屋里,摆着客家人的黄酒坛。

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过年回来,带的是同样的手机,刷的是同样的视频,吃的是同样的外卖。

只有老人还守着老规矩,逢年过节,客家的阿婆还会做一桌酿豆腐,本地的爷爷还会切一盘腊肉,两样菜摆在一起,孩子们都夹,吃不出分别。村子里通了水泥路,老围屋成了旅游景点,

本地人和客家人一起坐在门口卖土特产,一个说“来尝尝”,一个说“便宜卖”,口音还是不一样,可买家听着,觉得都有意思。

老辈人偶尔在树荫下聊天,

本地阿公说:“从前,我们跟他们可不一样。”

客家阿婆接话:“是啊,连话都听不懂。”

说完两人都笑了,笑里没有隔阂,只有一种淡淡的怅惘。

他们的孙子在远处追鸡,那鸡是本地土鸡,可喂的是客家人的米糠。

你要是问那些孩子:“你是本地人还是客家人?”

他们会眨眨眼,答:“我是茶陵人。”

这答案简单,却是多少年才能长出来的。

其实,在茶陵人心里也没有什么客家人和本地人,都是相亲相爱的亲人。

(李苏章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