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县福临镇档案馆里,保存着一块残碑。
说它珍贵,并不是因为它多么完整。恰恰相反,这块碑只剩下一截,高不到七十厘米,宽约五十厘米,青石已经有些斑驳,断裂处参差不齐,看得出来曾经经历过一些变故。
可是,碑上的字还在。
一共九十四个字,楷书,刻得很端正。其中一句写道:
“使夫彼土士庶暴骨,殊方悼念;残骸为之叹恨,爱为收瘗,筑万人冢。”
第一次看到这段文字时,我停了很久。
因为这是一块写着“倭寇万人冢”的碑。
“万人冢”三个字,在中国人的历史记忆里,通常对应的是战争中的牺牲者,是那些为国家流血牺牲的人。但这座墓,埋葬的却是侵略中国的日本士兵。
这件事放在八十多年前那个年代,其实很值得琢磨。
它背后,是1942年第三次长沙会战中,一场发生在影珠山的惨烈战斗。
1941年底,日本为了打通战略通道,再次向长沙发动进攻。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试图夺取长沙。
当时日军认为,前两次进攻虽然没有完全成功,但中国军队已经疲惫不堪,长沙迟早会被拿下。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等待他们的是薛岳布置的“天炉战法”。
这个战法,说起来并不复杂,就是利用湖南复杂的地形,把日军一步步引进预定区域,然后集中兵力围歼。
日军一路推进,表面上看似占据优势,实际上已经慢慢进入中国军队布置好的包围圈。
到了1942年1月,日军发现情况不对,只能开始撤退。
可是,撤退并不意味着安全。
福临铺、影珠山,成为了他们最后的逃生通道。
影珠山如今看起来并不算险峻,海拔五百多米。但在长沙北部这一片平原地区,它的位置十分关键。
谁控制影珠山,谁就控制了通往北方的道路。
当时,中国军队第20军、第58军已经提前布置兵力,等待撤退中的日军。
日军也知道这里的重要性,他们从武汉方向调集援军,希望打开缺口,接应被围部队。
双方在影珠山附近展开了一场恶战。
后来,人们把这场战斗称为“影珠山阻击战”。
战争结束后,清理战场的人看到了非常惨烈的一幕。
冬天的湖南,寒风刺骨,山上的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阵地、山沟、道路两旁,到处都是战斗留下的痕迹。
据当时记载,58军新10师阵地附近发现大量日军遗骸。
附近百姓后来回忆,腰子坡附近有一处水塘,战斗结束后,曾集中处理过一些日军尸体。战争留下的创伤,对于当地普通百姓来说,也是多年难以忘记的记忆。
但问题来了。
这些尸体怎么办?
按照战争年代的习惯,胜利者往往不会关心失败者的死后之事。然而,58军军长鲁道源却做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决定——收殓遗骸,集中安葬。
于是,影珠山下有了“万人冢”。
鲁道源不是一个只会带兵打仗的军人。
他受过传统教育,喜欢诗文,在军旅生涯中也留下过不少文字。
在修建万人冢时,他在碑文中写下了那几句话。
大意是说,这些日本士兵虽然来自敌国,但死在异乡,尸骨暴露,终究也是可怜之人,所以替他们收葬。
很多年以后再看这段文字,会发现它并不简单。
抗战时期,中国人面对的是侵略战争,是家园被毁、同胞伤亡的巨大苦难。对于侵略者,中国军人当然有仇恨。
但仇恨和对死亡的基本尊重,并不是一回事。
战场上拼的是胜负,战场之外,人性仍然存在。
影珠山的战斗,也远不只是万人冢这一段故事。
1942年1月9日凌晨,日军组织敢死队偷袭中国军队阵地。
四百多名日军趁着夜色行动,携带轻机枪、手枪和战刀,试图突破防线,袭击新十师指挥部。
战斗从凌晨持续到上午。
在山林之间,双方展开近距离搏杀。
这种战斗,没有太多战略空间,更多时候就是士兵之间的正面碰撞。
最终,中国守军守住了阵地,日军敢死队被歼灭。
战斗结束后,20军杨汉域将军在影珠山留下了一块石刻。
“大中华民国卅一年一月聚歼倭寇于此,蜀人杨汉域勒石。”
几十个字,刻在山石上。
没有长篇大论,却把那场战斗留了下来。
今天去影珠山,还能看到一些当年的遗迹。战壕、掩体、指挥所遗址,以及那块石刻,都在提醒后来的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山顶上,还有一处抗战阵亡将士墓群,安葬着数百名牺牲的中国官兵。
鲁道源曾为这里题写过一副对联:
“倭寇未曾还片甲,英魂驻此障长沙。”
可惜的是,随着时间流逝,很多遗迹没有保存下来。曾经的万人冢逐渐消失,烈士墓也经历过损毁和修复。
如今,留下来的,就是档案馆里的那块残碑。
九十四个字,看起来并不多。
但它让我们重新认识战争。
战争当然有胜负,有敌我,有鲜血和牺牲。但战争之后,人们如何面对死亡,也同样能够反映一个民族的胸怀。
影珠山上的中国士兵,用生命挡住了日军。
影珠山下的万人冢,则留下了另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战争,也关于文明的故事。
如果有一天去福临镇,看看那块残碑吧。
不需要刻意寻找什么震撼的场面。
在那里安静站一会儿,也许就能明白,八十多年前那场战争,究竟给这片土地留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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