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
李秀丽把一张盖了红章的催费单拍在床头柜上,声音比雷声还硬:“我妈下月床位费涨了,两千缺口,你想想办法。”
我坐在床边,手里捏着母亲那张复查报告。医生说,得尽快手术,费用八万。
我张了张嘴,“秀丽”两个字卡在嗓子眼。她的声音又飘过来:“你听见没有?人家明天就停护工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又抬头看了看她。
她穿着超市的工作服,头发有点乱,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很滑稽,像是我手里拿的不是一张救命报告,而是一张废纸。
我站起来,走到衣柜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她皱起眉:“你搞什么?”
我没答话,一层层揭开,然后从里面抽出一本边角卷了毛的旧笔记本,轻轻放在催费单上面。
“你先看这个。”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铁皮,“看完,再说钱的事。”
她没好气地翻开第一页,手指顿住。第二页,她的眼睛睁大了。翻到第三页,她的手开始抖。
雨还在下,一下一下,像是在替谁敲我的心。半晌,她抬起头看我,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01
那本账本,是我五年前买的,蓝色布封面,超市打折区五块钱的货。
那天晚上我从老同学家借到五万块高利贷,月息五分。
回来的地铁上,车厢空荡荡的,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坐在最后一排,把钱塞进内兜,怕丢了,又按了按。
车经过一站,上来两个工人,满身泥点子,坐在对面打瞌睡。
我那时候忽然想,如果我哪天撑不下去了,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于是在地铁口的小卖店买了这个本子,回家在台灯下写了第一行字:“今天起,记下这个家每一分钱的去向。”
我没写“恨”。我写这个的时候,李秀丽正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得断断续续:“志雄,你再等等,姐想办法……”
那是她弟孙志雄,第无数次打电话来找“周转资金”。我关上门,把本子塞进抽屉,压在一件旧毛衣底下。
第二天,李秀丽递给我三千块,塞进我手里的时候她别过脸去:“先紧着你妈那边。我这点钱也帮不上大忙,你先拿着。”我收下了,在账本第一页记下:“收到妻子三千元,备注:她心软,就是嘴硬。”
三年后回看,我发现自己真记了厚厚一本。
每一笔支出,每一笔收入,连买一包盐都记了。
李秀丽偶尔翻抽屉看见这个本子,从没多问。
她大概以为是我记流水账的破本子。
她哪里知道,那本子里夹着她五年前撕下来的便签纸。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先救急吧。”那是我到她手里的生命线。
我记这些,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拿来跟她算账。
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个女人做了什么,我为什么还过得下去。
因为每当我想把“离婚”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就会翻出账本,看看那些备注。
看她给婆婆买过两瓶罐头,看她过年记得给公公上坟烧了纸。
看那三千块钱,和她扔下一句“各管各妈”之后又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
我承认,我赵永利这辈子,窝囊,记性又太好。
这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妈站在厨房里,掂着炒菜勺回头冲我笑,说:“永利,你媳妇呢?”我正要开口,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天刚蒙蒙亮,李秀丽已经不在被窝里。
厨房有动静,锅碗响了一阵,然后是钥匙串哗啦一响,门“砰”地合上。
我坐起身,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白米粥,上面浮着几粒红枣。
旁边压着张字条:“我妈那边你先别管了,我去上班了。粥趁热喝。”
我端起那碗粥,看着上面的红枣,半天没动。
然后放下碗,打开抽屉,拿出账本,在最末页写了一行小字:“今天早上,她给我煮了粥,放了红枣。备注:她妈教的,红枣补气。”
写完我合上本子,又看了半晌,想了想,把它塞回了枕头底下。
02
五年前那天,我从地铁口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第二天一早,我拿着借来的钱去医院给了我妈住院押金。
碰巧李秀丽也在,站在楼道里打电话,背对着我,肩膀缩着:“哥,那钱我是真拿不出来了,你就别再逼我了……行,我回头想办法……”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穿的那件工作服,袖口有线头冒出来。
我没吭声。
她一转身看见我,脸色僵了僵:“你回来了。妈那边,我给护士说了,先用药。”我点了点头,说:“钱我交上了。”她没问我有多少,也没问从哪来的。
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像是在避什么光。
我妈当时情况不好,心衰,腿肿得穿不上鞋。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手术拖不得,越拖风险越大。
我压低声音问费用。
医生说先准备五万到八万,看术中情况。
我一口气憋在胸口,蹲在医院楼梯间抽了半个小时的烟。
我不会抽烟。
那是这辈子第一根,呛得眼泪直流。
那期间李秀丽打了三个电话,一个给我妈病房的护士问情况,一个给我:“我那边走不开,你多跑跑。”第三个没有接通。
我后来翻通话记录,发现她的第三通电话打给了孙志雄,而孙志雄挂掉了。
晚上我回病房陪床,我妈已经睡了。
她头上多了几根白头发,脸上瘦了一圈,手腕上的皮耷拉着。
我坐在折叠椅上,看着药液一滴一滴地落,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第二天中午,李秀丽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见了我就放下,说:“汤,你看着妈喝。”我问她吃了没有。
她说吃了,又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永利,各管各妈这话,我当时是急了,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接话。
她也没继续,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没问她,门关上了。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
她眼睛红红的,像是熬了夜,又像刚哭过。
但谁也没把那句话接下去。
大概从那时候起,我们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了,就收不回去。
我母亲出院时瘦了二十多斤,走路颤巍巍的,她拉着我的手说:“永利,妈拖累你了。”我蹲下来给她系鞋带,说:“您别瞎想,好好养着。钱的事,我有。”我说得挺笃定,像是真的一点也不发愁似的。
03
儿子李明强周末回来吃饭。
李秀丽做了一桌子菜,清蒸鲈鱼、糖醋排骨、凉拌黄瓜,还有他小时候爱吃的鸡蛋羹。
李明强进门先喊“妈”,又喊“爸”,脱了鞋就钻进厨房帮他妈端碗。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他俩背影,一个瘦高,一个略矮,厨房的灯照过来把他们影子拉在一起,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像是家里还有热气。
吃饭的时候李明强说起他新换的工作,说公司氛围还行,就是每天通勤时间长。
李秀丽一直给他夹菜,嘴里念叨:“多吃点,瘦了。”我没怎么说话,低头扒饭。
李明强突然问我:“爸,你最近跟我妈是不是吵架了?”我筷子一顿:“没吵。”他看看他妈,又看看我,没再追问。
过了一阵,李秀丽收拾碗筷时自言自语:“我弟要是靠谱,我也不至于这样。”声音不小,像是一句有意的交代。
李明强听见了,问我:“舅舅又怎么了?”我没答话。
他把碗摞好,去客厅看电视。
我关掉水龙头,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擦干手,走进卧室,从枕头底下摸出账本,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记了一行字:“她说,她要是不靠谱,她也不会这样。”写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妈老了,她弟靠不上,她是两头烧的蜡烛。”
那晚李明强走之前敲了我卧室的门。
我开门,他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瓶酒:“爸,你喝点呗。”我愣住了。
他笑了笑:“咱爷俩好久没聊聊了。”我接过酒,跟他坐到了阳台上。
风凉,楼下路灯亮着,有辆电动车慢慢驶过去。
李明强开了瓶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喝了口,开口:“爸,你那账本,我听我妈提了一句。”我手一紧,杯里的酒晃了晃:“她跟你说的?”他说:“前天她打电话跟我哭,说她看了你那个本子,心里不舒服。她说她不知道你记了那么多。”
我没说话。
李明强也没等我回答,他起身趴在栏杆上:“爸,我从小就怕你和我妈吵架,你们一吵,我就不知道站哪边。但现在我长大了。你那个本子,我妈看哭了。”他顿了顿:“她跟我说,她这辈子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姥姥。”风又吹过来,我感觉到鼻子有点酸,端着酒杯,一口闷了下去,辣得嗓子发紧。
那瓶酒喝到一半,李明强回去睡了。
我坐在阳台上,半天没动。
最后掏出手机,给李明强发了一条微信:“你说,一个人要是心里还有你,是不是账就算不太清,也能过下去?”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条:“爸,你这话我妈可能听不太懂。但如果你把账本给她看,她一定能看懂。”
我盯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一阵,最后把手机黑了屏。阳台对面,那盏路灯忽然闪了一下,又亮起来,像是被人换了一口气。
04
周一上午,我陪我妈去复诊。
医生看着片子皱眉头,指着一处阴影说:“赵师傅,你母亲的情况比上次差了。二尖瓣关闭不全,反流加重了。要是不做手术,心功能会继续恶化。”我问:“手术要多少钱?”医生说:“加上术后康复,准备八到十万吧。”
我妈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看见我出来,问了句:“大夫说啥?”我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炎症,吃点药就行。
她半信半疑:“你别糊弄我,我这心里老是发慌。”我蹲下来给她紧了紧鞋带:“真没事,您别瞎想。”
把她送回老房子,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我骑车回家,推开门,李秀丽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银行转账记录。
她看见我进来,没抬头:“你妈那边怎么样?”我说还行。
她点开手机:“我妈养老院发消息来了,说下个月单人间换成双人间,费用降八百。”我说:“那不是好事吗?”她没接话,把手机放下来,顿了一阵:“永利,我想了想,还是让妈住单人间吧。她那个毛病,跟人合住容易乱发脾气。”
我没接话。
她从沙发上拿起一张纸,是养老院的服务项目清单,递到我面前:“你先看看。”我接过来,没看,放在茶几上。
过了半晌,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母亲的检查报告。
也放在茶几上,和那张清单并排。
“我妈要手术了。”我说,“八万。”李秀丽愣了一下,伸手拿起报告看。
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放下报告:“你弟那边能不能出点?”我说我自己想办法。
她说:“那我妈那边……”她说到一半,顿住了。
我没等她说完,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抽屉,从那个蓝色布包里取出那本账本。
我站在卧室门口,客厅的灯亮着,她坐在灯下,手里的报告还没放下。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抬起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慌,像是预感到什么。
我走过去,把账本轻轻放在她面前,说:“你看看吧。看完再说钱的事。”
她没有马上翻开。
她看了一眼那个本子,又看了我一眼。
电视机还开着,声音很小,是一个广告。
过了几秒,她伸手,翻开第一页。
她翻得不快,但越翻越慢。
她停在了某一页,手指摩挲着纸边缘,头垂下去,看不清表情。
她没有哭出声,但手背上凸起一条青筋,像在极力压着什么东西。
我站在那儿,没有走开。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看这本子,记了多少年了?”我说:“五年半了。”她没再说话。
05
她翻到第一页,手指头停在上面,可能是看到了那句“她没回话,转身走了”。
她没翻过去,我又开口了:“那一页你看到了吧?五年前,我妈住院,你也没回话。”
李秀丽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出声。
我伸出手,替她翻到下一页:“这里面每一笔,我都记了。你给你妈买桃酥的钱,记了。你给我妈交住院押金的钱,记了。你给你弟还信用卡的钱,记了。他拿两辆破二手车抵债那事,我也记了。你记得那两台车后来怎么处理了吧?”她脸上发白:“别说了……”我没停,又翻到最近那几页:“你妈住养老院的钱,这个月涨了两千,正常。你弟上个月换车了,你知道吗?”
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广告声忽然变得刺耳。
她伸手揪着围裙下摆,指节发白。
“那车……他说是朋友的。”她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说:“你信他那是朋友的车,就跟信他是真会还你钱,是一回事。”她猛地站起来:“赵永利你什么意思?他是我弟!”我迎着她的目光:“我知道。但你是不是也忘了,你是我媳妇。”
这句话落下去了。
她没有再爆炸,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一口气,慢慢坐回沙发上,看着摊在眼前的账本,又慢慢低下头。
我蹲下去,和她平视:“秀丽,我记这个本子,不是想跟你算账。是我怕有一天我把什么都忘了。忘了我妈是怎么从鬼门关给救回来的,忘了你当初给我塞那三千块,也忘了你说‘各管各妈’那天晚上的表情。”我的手,指了指账本的最后一页:“你翻到最后看看。”
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翻过来。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我写的,字迹比前面的都要用力。
“等哪天她不把我当外人看了,我就把这本账烧了。”她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我看着她的脸,看见她的嘴唇慢慢抿起来,看见她眼底有一层光闪了闪。
她什么话都没说。
但她的手指,指尖微微发颤,像是那句话烫手。
窗外头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
我站起身,走进书房,关上门,靠在门背后。
我仰起头,看见天花板上的灯管微微发黄,像是蒙了一层旧光阴。
我的眼泪没流下来,就被逼了回去。
06
那天夜里,李秀丽没进卧室。
我在书房里睡了一夜,迷迷糊糊听了半夜的雨声,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推门出去,客厅空荡荡的。
餐桌上放着那只蓝色布包,旁边是她喝了一半的水杯,杯沿上印着一个淡淡的口红印子。
她上班去了,什么话都没留。
我坐在餐桌前,打开布包,账本还在。
翻到最后一页时,我发现纸上多了几行字,是她的笔迹,圆珠笔,写得很用力:“永利:我半夜翻完了。你写得对,我就是一直把你当外人。”后面还有一行,笔迹有点抖,像是停下来写了又放,最后又拿起来补上的:“但也谢谢你,没把我当外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心有点汗湿,我把那页纸抚平,原样合上了账本。
窗外头,太阳倒是出来了,照在餐桌的纱巾上,一片黄澄澄的光。
我拨了她的电话,响了两声,她接了。
那头很吵,有超市广播的背景音。
她说了一句:“我上班呢。”声音有点哑。
我说:“晚上你回来吗?我做饭。”她那边安静了两秒,只回了一个:“嗯。”挂了。
我放下手机,掏出钱包,看了看里面的银行卡余额,连零头加一块,一万四。
离八万还差得远,我又拿起手机,给老同学打了个电话。
他叫吴建邦,做建材生意的,五年前我找他借过一回钱,后来又借过两回,都还上了。
他还算爽快:“老赵,你说个数。”我说:“六万,分两年还,年底先还两万。”他那边顿了顿:“行。不过永利,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你家那摊子事,别老是你一个人扛。你媳妇呢?”我沉默了几秒:“她家也有事,她也不容易。”吴建邦叹了口气:“成,明天钱到你账上。”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茶几上放着她留下的水杯,杯口那个口红印子还在。
我盯着那个印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好像这五年,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什么。
现在发现,不过是一句话的距离。
她没说,我也没问。
晚上七点多,李秀丽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菜。
我站在厨房门口,说:“我来。”她没推让,把袋子递给我,自己换了鞋,去卧室躺了一会儿。
我把菜洗了,切了,炒了两个菜,炖了个排骨汤。
饭桌上,她吃得很慢,也没说话。
我把汤推到她面前,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勺子,忽然开口:“永利,你妈那个手术,钱够吗?”我说:“差不多了,你别操心。”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声音很轻:“咱们先把妈的手术做了吧。我妈那边养老院的钱,我想办法。”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她又说了一句:“那个账本,你别烧。留着。我想看看。”我喉结滚了一下,轻声说:“好。”窗外头的晚霞铺了半边天,红彤彤的,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浸透。
07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养老院打来的电话。
护工说,我岳母王桂芬又闹了,把同屋老人的水杯摔了,还把一盆绿植从窗台推下去,差点砸到楼下的人。
养老院委婉地表达了“建议转入更专业护理区域”的意思,对应的,费用再往上加一截。
我骑着电动车赶到养老院。
王桂芬坐在活动室的角落里,头发散着,嘴里念叨着什么。
护工在旁边唉声叹气:“赵师傅,您媳妇啥时候来?老太太谁的话都不听,就认她闺女。”我说我给她打了电话。
正说着,李秀丽从门外进来了,风风火火的,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她把母亲从椅子上扶起来,半蹲着给她拢头发,声音又急又软:“妈,您认认我,我是秀丽。”王桂芬抬起头,浑浊的眼神在女儿脸上转了一圈,慢慢聚焦,认出来了,忽然伸出手,捧住李秀丽的脸:“秀丽,你瘦了,多吃点。”
李秀丽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把脸贴在母亲手心里,像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女,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该放哪儿好。
她蹲了好一会儿,起身对我说:“你送到门口就行了,我在这儿陪她一阵。”我点头,走出活动室,在走廊尽头站住。
身后她的声音细细碎碎地传过来,在哄她妈吃饭。
我掏出手机,翻到养老院那个护理区的价格表,深吸了一口气,又关掉了。
过了半小时她出来,眼睛还是红的,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永利,你说我是不是错了。我一直觉得我弟靠不住,就拼命顾着他,指望他有一天能懂事。结果他越来越不成样子。我妈……她在养老院过得其实不好,我知道。但我没办法。”我听着她说话,没有打断。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妈住院那阵,你从来不跟我说你难。你自己扛着,我也当你没事。是我不够细心。”她说完,把手插进工作服口袋里,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站了两秒,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她肩膀:“先把你妈安排好。”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手机震了一下。
李明强发来微信:“爸,我妈刚给我打电话了,哭了。我也没安慰她,就跟她说了句,爸以前跟我说过,你妈要是想明白了,那本账就没白记。”我回了他三个字:“放心吧。”深吸一口烟,看着楼下路灯拉长的影子,心里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像是终于被什么撬动了一角。
我掐灭烟,站起身,走进厨房,把明天的菜提前备好了。
土豆丝,芹菜,还有一块冻着的排骨。
冰箱最上层,那只看不见的碗里,藏着半碗她爱吃的蒸蛋。
第二天一早,勺子和碗轻轻碰了一下。
08
孙志雄的电话打来时,我和李秀丽正在吃早饭。
李秀丽看了眼屏幕,没接。
手机响了十几秒,自动挂断。
过了不到两分钟,又响了,她还是不接。
我放下筷子:“接吧,听听他说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键,顺手按了免提。
孙志雄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炸出来:“姐!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我这有一个大项目,投五万,三个月回本!你上次说的那钱,算借我的,这次翻倍还你!”李秀丽攥着筷子,没出声。
孙志雄又说:“姐!你听见没!我先从你那儿拿五万,就这一趟,真能翻身!”李秀丽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我,声音平静:“志雄,我没钱。”孙志雄急了:“你不是说妈那个养老院能退点钱吗?先拿出来周转!反正老太太住哪儿不是住!”那一瞬间李秀丽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她咬了一下牙,开口:“妈住的那个养老院,是你上个月问我借钱之前,我们一起选的。你当时说,大姐你放心,缺钱我帮你垫。现在你跟我说,让妈委屈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孙志雄干笑一声:“姐,我那会儿不也是急吗?生意上头周转不开……”李秀丽说:“你周转不开,你让我妈给你腾地方?”孙志雄的语气变了:“李秀丽你什么意思?老太太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妈!你当姐的,出点力怎么着了!”李秀丽正要回话,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孙志雄!你他妈躲哪儿去了!”紧接着是一阵乱响,像是手机被抢走,又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电话断了。
李秀丽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站起来,跨过茶几,从她手里抽出手机,翻到刚才那通电话的记录。
我看了一眼号码,又翻了一下通讯录里存的“志雄”,两个号码对不上。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显然也意识到什么,脸色惨白。
我拨了回去。
响了两声,一个陌生男人接了:“谁他妈……”我说:“我是孙志雄姐夫,他人在哪?”对面那头顿了顿:“你是他家里人?他欠我们钱,三十五万,连本带息。人跑了,你们赶紧想办法!”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李秀丽坐在椅子上,像是被定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沙哑:“三十五万……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有这么多。”我说:“他跟你说的那些生意,哪桩是真的?”她没回答,眼眶慢慢红了。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那个电话号码……是他换的。”我放下手机,进了书房。
打开抽屉,在账本的最末页,新起了一行,写下:“他姐终于知道他欠了多少。备注:她没替他求情。”
我合上账本,在抽屉里放好。回到客厅,她还在原地坐着,手里握着那部已经黑屏的手机,像握着一个多出来的笑话。
09
第二天一早,物流公司给我打电话,说有一封匿名快递。
我拆开一看,是一张打印的举报信,落款处写着“赵永利同事”。
内容大意是,我利用职务便利,私吞车间报废材料变卖所得。
上面还煞有介事地列了几条时间、地点。
我捏着那张纸,指腹蹭过纸面,是A4打印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我给厂里管纪检的周永富打了电话。
周永富那人我熟,他一听就笑了:“老赵,你犯不着跟我来这套。厂里谁不知道你,一辆报废车上的螺丝你都能登记三遍。这信我一看就知道是假的。”我谢了他,挂了电话。
下午下班回家,李秀丽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把那张举报信放在茶几上,她拿起来看了,又放下。
她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从茶几底下拿出一张快递单存根推到我面前:“我在你书房抽屉里面看到的。寄件人,孙志雄。”我垂眼看了看那张快递单存根,上面寄件地址写得潦草,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城中村门牌号。
李秀丽的声音很轻:“他这是……要往你身上泼脏水。”我没吭声。
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去找他。”我伸手拦住她:“去跟他吵一架,有用吗?”她愣了一下,又慢慢坐回去。
我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放在茶几上:“我自己去。”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那你……早点回来。”
我敲响城中村那扇铁门时,孙志雄正在屋里打电话,语气讨好得不像话。
门一开,他脸上还挂着笑,看见是我,笑容僵住了。
我进门,把那封举报信拍在桌上。
他往后退了半步,干笑:“姐夫,你听我说……”我打断他:“我不是来听你说的。”我把信拿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我送到厂里去了。他们说查无实据,销了。”他脸上的紧张松了一半:“那不就没事了嘛……”我抢过他后半句话:“但我这儿有事。”
我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你欠外面三十五万的事,你姐知道了。”孙志雄“唰”地白了脸。
我又说:“你拿你姐的钱,你骗她,你在我背后下烂药。我没报警,是给你最后一次台阶。你要是还敢再动这个家一下,你信不信,我让你连台阶都没得下?”孙志雄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没回头:“你姐这辈子,欠你的已经还完了。你欠她的,自己掂量。”铁门在我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声。
楼上有人放电视,声音模糊地传下来。
我走出城中村小巷时,天已经暗了,路灯次第亮起来。
我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李秀丽发来的微信:“回来了吗?”我回了一句:“在路上。”她发了一个字:“好。”
那天的晚风很凉,吹在脸上,有些发紧。我攥了一下手心里的钥匙,脚步没停。
10
我妈手术那天,李秀丽请了半天假,非要跟着。
手术室外的走廊很长,长椅是墨绿色的,坐上去冰凉。
我妈被推进去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句:“永利,妈要是下不来……”我蹲下来,赶紧截住她的话头:“您别瞎说。我在外面等您。”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护士推门进去了,灯亮起来。
李秀丽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碰了碰我胳膊:“会没事的。”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手术做了将近五个小时。
五点四十分,灯灭了。
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不过还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两天。”我整个人这才觉得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挪到椅子上坐下。
李秀丽也没说话,默默坐到我身边,过了一会儿,她递过来一瓶水。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有点发紧。
那一瞬间,我像是被什么东西拧开了一样,忽然说:“秀丽,谢谢你。”她愣了愣:“你跟我说什么谢。”我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过了几天,我妈转回普通病房,精神好了些,能喝点稀粥。
李秀丽炖了排骨汤,装了保温桶,非要我送到病房去。
我妈喝了,说味道好。
她冲李秀丽笑:“秀丽手艺好。”李秀丽站在床边,有点局促:“您爱喝就好,回头我再炖。”我妈说:“秀丽啊,这些年难为你了。我们永利嘴笨,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李秀丽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抬起头,说了句:“妈,是我不好,你别给我找补了。”
我妈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夫妻俩,哪有对错。”李秀丽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把头转过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出院那天,我接我妈回老房子。
她恢复得不错,能下地慢慢走,就是不能干重活。
到家第一件事,她问我:“永利,你那个小本子呢?”我愣了一下:“什么本子?”她说:“就是你藏枕头底下那个蓝色本子。我知道你记了好多年账。”我脸上一热:“妈,您怎么知道的?”
她笑了一声:“你是我儿子,你藏个本子我还能不知道?你上回出差,我给你洗床单,看见的。翻了两页,我又放回去了。”她顿了顿,“我那时候想,你要是真当账本来记,那这婚,你是要想离婚了。但你又写那些备注……我一看那备注,就知道你舍不得。”我站在客厅中央,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话。
那晚,李秀丽下班回来,我坐在阳台,手里捧着那本账本,蓝色的布面已经有些褪色,边角磨得起了毛。
她走过来,坐到我旁边,看着那本本子,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你要是不想烧,就留着吧。留着,咱俩都看着。”我把账本放在膝盖上,翻开到最后一页,拿出笔,在那行“等哪天她不把我当外人看了”下面,写了几个字:“今天,她说要留着这本账。”然后合上本子,握住她的手。
她回握住我的手指,紧了紧。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阳台上,像铺了一层凉凉的白霜。
什么都不用再说了,那些写在纸上的字,其实早就被日子读懂了。
桌上的蓝布包,依然安静地搁在那里。
里面那本账,不会再添新的怨,只会多几页,关于一碗红枣粥的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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