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的秋天,紫禁城上空总飘着一层散不开的沉郁。太子胤礽被废已经三个月,朝堂里暗流翻涌,九个已经成年的年长皇子各揣心思,明里暗里拉帮结派,斗得不可开交。
立储的事把康熙搅得坐立难安,连往常最爱逛的御花园都懒得踏足,常常一个人待在乾清宫的暖阁里,盯着墙上那幅九九图发呆。
图里九条龙盘绕在云海里,姿态各异,张牙舞爪,活脱脱就是他那九个各有脾性的儿子。
这天康熙忽然想起了周培公。当年这个布衣出身的谋士,帮他平定过察哈尔叛乱,劝降过王辅臣,在三藩之乱里硬生生把危局扳了回来,后来遭朝臣排挤,被外放去了盛京,前几年才告老还乡回湖北,君臣二人已经好些年没见了。
康熙当即下旨,命人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召周培公进京。圣旨送到周家时,七十一岁的周培公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头发全白了,背也驼得厉害,捧着本《春秋》看得昏昏欲睡。听见传旨的声音,他愣了三秒,还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十天后,周培公一身风尘赶到京城,康熙在畅春园单独召见他,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两个贴身太监在旁伺候茶水。君臣一见面,康熙就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半天,叹口气说:“培公啊,你可老了不少。”
周培公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皇上倒是一点没见老,还是当年那个英明神武的样子。”康熙笑着骂他油嘴滑舌,当场让人给他赐了座。
几句家常寒暄过后,康熙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眼神沉得像化不开的水。
他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水面浮起的茶沫上:“朕今天召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周培公连忙欠身示意皇上请讲,康熙却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窗扇。
窗外就是畅春园的园子,秋日里银杏铺得满地金黄,枫叶红得像烧起来一样,空阔的场地上,九个皇子正奉旨练习骑射。这是康熙特意安排的,明着是让他们切磋武艺,暗地里其实是想趁机看看几人的真实状态。
九个人九匹马,九道身影在秋日的阳光下看着个个英姿飒爽。康熙转身看向周培公,抬手指向窗外:“培公,你看见了吗?”周培公顺着他的手望过去,目光从大阿哥胤禔慢慢扫到老九胤禟,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赶路进京的路上,就听说太子被废之后,几位年长的皇子都按捺不住心思,皇上正为这事愁得寝食难安。果然,康熙接下来的话就印证了他的猜测:“朕一共有二十四个儿子,活到成年的有二十个,其中年纪最长的这九个,个个都聪明,各有各的长处。”
“老大性子勇猛,老二从前看着仁厚——当然现在他已经不成了。老三书读得好,老四做事稳当,老八向来有贤德的名声,老九脑子活,老十性子直,十三弟最重情义,十四弟一身英气。朕看来看去,反倒挑不出谁最适合接这个位子。”
康熙顿了顿,目光像带着重量似的落在周培公脸上:“培公,你是朕见过最通透的人,你跟朕说实话,这九个儿子里,谁能当这个皇帝?”
周培公屁股刚挨着凳子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听见这话差点直接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慌慌张张站起来,“扑通”一声就跪到地上:“皇上,臣不敢。立储是关乎国本的头等要事,臣不过是个早已外放的臣子,哪敢随便议论,这可是杀头的罪过啊。”康熙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朕让你说你就说,朕保你不死。”
周培公跪在地上浑身发紧,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啪嗒啪嗒砸在青砖上。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问题比问“朕是不是千古一帝”还要凶险百倍:说对了,要得罪另外八个皇子;说错了,直接就触怒皇上;要是敢不说,那就是抗旨,横竖都没好日子过。
他咬了咬牙,抬头说:“皇上,臣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康熙示意他直说,周培公才开口:“皇上今天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几句顺耳的漂亮话?”
康熙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你个周培公,到朕面前还耍起心眼来了。朕要是想听好听的,随便找个太监说几句不就行了,何必大老远把你召回来?朕找你,就是要听实在话。”
周培公深吸一口气,慢慢爬起来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借着这个空隙飞快地在心里掂量:九个皇子九种性子,不管直接说谁合适,都不对,也都不全对。
他放下茶杯,忽然笑了,抬手指着窗外正在驰骋的皇子问康熙:“皇上,您看那九匹马,您觉得哪一匹跑得最快?”康熙扫了一眼老八骑的那匹白马,周培公又问:“那您再看看,哪一匹跑得最稳?”康熙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了老四的黑马上。
周培公点点头,接着问:“那您选马,是想选跑得最快的,还是跑得最稳的?”康熙眉头一皱:“这还用说?朕当然想要又快又稳的。”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周培公微微一笑,起身走到窗边,和康熙并肩站着,声音不高不低:“臣在老家闲住的时候,常看乡下的农夫选稻种。您猜猜,他们选种的时候,是挑长得最高的那株,还是挑穗子最大的那株?”
康熙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周培公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都不是。他们选的,是最扛得住病虫害的那株。长得再高,一场虫灾下来就全完了;穗子再大,一阵狂风骤雨就能吹倒,只有能扛住灾的,才能稳稳当当地保住一年的收成。”
康熙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周培公继续说:“皇上问臣这九位皇子里谁能当皇帝,臣斗胆说一句:谁最不像养尊处优的皇子,谁就最适合当皇帝。”
康熙一愣,连忙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周培公解释道:“这九位皇子从小锦衣玉食,身边全是捧着哄着的人,除了废太子,谁也不服谁。大阿哥是勇猛,可他有勇无谋;三阿哥文采出众,可太过偏重文事,未必懂怎么治理天下。”
“八阿哥贤德的名声传遍朝野,可皇上您有没有想过,他这么大的贤名,到底是怎么来的?一个皇子还没登基,就让满朝文武都交口称赞他的贤德,这到底是好事,还是隐患?”康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培公知道自己说到了要害,也没有停下:“八阿哥有‘八贤王’的名号,朝中大半大臣都在夸他。臣斗胆问一句,一个皇子还没坐上皇位,就已经让百官觉得他比当今皇上还贤德,等他真的登基了,这些大臣到底是效忠您这个先皇,还是效忠他这个新君?”
康熙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周培公忽然话锋一转:“再说四阿哥胤禛,朝中几乎没什么人夸他,不光没人夸,还有不少人在背后骂他,说他刻薄寡恩、冷面冷心、六亲不认。”
“可他办差的时候,从来不怕得罪人,不怕挨骂,更不怕被人记恨。事情办完了,他既不跟皇上要赏赐,也不跟朝臣博名声,转头就安安静静回去当他那个没人愿意亲近的‘冷面王’。”说到这里,周培公忽然又跪了下来。
“皇上,臣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掏心窝子的。九位皇子里,臣不敢打包票说谁一定能继承大统,但臣知道,真正的好皇帝,不是当皇子时人人都夸的人,而是登基之后能让天下人真正敬畏的人。”
“让所有人夸你,不难;让所有人心里敬你,就难了;要让该守规矩的人都不敢乱来,生出真正的敬畏,更是难上加难。只有心里没私心的人,才能做事无所畏惧;只有无所畏惧的人,才能处事公正;只有处事公正的人,才能真正服得了天下人。”
康熙听完这番话,慢慢坐回了暖阁的椅子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一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从窗口飘进来,轻轻落在了周培公的肩头上。
忽然,康熙猛地睁开眼,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那声响大得把门外守着的太监吓得一哆嗦,差点站不稳。两个贴身太监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贸然进去查看情况。
康熙连说了三个“好”字,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越走越快,脸上原本的阴郁一点点散了,先是露出几分兴奋,最后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他走到周培公面前,弯下腰亲手把人扶起来:“培公啊培公,你这一番话,把朕心里纠结了三年的事,全给说透了。”康熙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又问,“你刚才说八阿哥人人都向着他,那你是不是也觉得老八是最好的人选?”
周培公摇了摇头:“臣刚才已经说了,所有人都向着他,恰恰是最大的问题。他收买人心的本事越大,将来这天下的隐患就越深。皇上英明了一辈子,不会不懂树大根深、尾大不掉的道理。”
康熙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顺着风飘出畅春园,惊起了屋檐下一大群栖息的鸽子。他忽然收了笑,目光亮得像淬了光,盯着周培公问:“你方才说‘谁最不像皇子,谁就最像皇帝’,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老四?”
周培公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过身望向窗外。九位皇子已经结束了骑射,正三三两两往回走,走在最前面的是八阿哥,身边围了一大群人,说说笑笑,热热闹闹。
走在最后面的是四阿哥,一个人牵着马,安安静静走在最边上,既不主动跟旁人搭话,也没人特意凑过去跟他说话。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像一棵独自立在旷野里的松树。
周培公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皇上,臣什么都没说。”康熙也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很久,又轻轻拍了一下桌子,语气里满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好一个‘什么都没说’,你嘴上什么都没说,可心里什么都说明白了。”
“周培公啊周培公,你这张嘴,就算死了都该供进太庙里。”周培公苦笑着回他:“皇上这话臣可万万不敢当,臣不过是个快入土的老头子,也没几天活头了。今天这些话,皇上听过就算,千万别太当真,臣还想回老家多晒几天安稳太阳呢。”
康熙笑着摇了摇头,叫来太监,赏了周培公一千两银子,还赐了一匹御马,让人好好护送他回乡。周培公出宫的时候,路过御花园的角门,正好碰上四阿哥胤禛从里面走出来。
四阿哥看见他,停下脚步,朝他拱了拱手,没说一句话,就径直走了过去。周培公站在原地,望着四阿哥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受满朝文武排挤,被贬去盛京的往事。
那时候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替他说句公道话,只有一个人在散朝之后追上他,塞给他一包茶叶,只说了一句“盛京天寒,多保重”。那个人,就是四阿哥胤禛。
那包茶叶周培公一直没舍得喝,放在老家的柜子里存了整整十年,茶叶早就放得发了霉,可四阿哥当时看他的眼神,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有一点淡淡的、实实在在的善意。
周培公收回目光,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了皇宫。身后的夕阳把整个紫禁城都染成了一片深红,像一捧泼洒开来的热血,又像一坛封了多年刚启封的老酒。
后来的事,天下人差不多都知道了。康熙六十一年的冬天,康熙皇帝驾崩,留下遗诏传位于皇四子胤禛,也就是后来的雍正皇帝。
这位当年人人说他“冷面冷心”的王爷登基之后,铁腕治国,整顿吏治,清查各地亏空,推行一系列新政,把康熙末年留下的一堆积弊烂摊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些当年骂他刻薄寡恩的人,后来慢慢都闭了嘴。不少被他罚过、贬过、甚至当众骂过的官员都发现,他对自己比对外人更狠:每天只睡不到四个时辰,批奏折批到手指上磨出厚茧,在位整整十三年,没有一天敢松懈偷懒。
至于周培公,他在康熙四十九年的冬天,病逝于湖北老家,享年七十四岁。去世的时候,身边只有一壶热茶、一本旧书,还有一幅他自己亲手画的《秋日畅春园图》。
那幅画上没有画九位皇子,只有一棵孤零零的青松,和一片飘落在风里的金黄银杏叶。有人说那棵松树旁边其实还藏了一个淡淡的人影,只是墨迹太浅,没人看得清画的是谁。
也有人说画的背面题着一行小字:“择君不如择臣,择臣不如择心。心正则君正,君正则天下正。”没人能确定这行字到底是不是周培公亲手写的。
但很多人都记得,当年周培公在畅春园跟康熙说的那番让皇帝拍案叫好的话,原话太长,传来传去最后就剩下八个字:不争是争,争是不争。
雍正后来也听说了这八个字,沉默了很久,没说一句评价的话,只是下旨给周培公的子孙赏了一百亩地,还免了十年的赋税。这大概就是这位冷面皇帝,能给出的最实在、也最厚重的回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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