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被厂女工搅黄,我气冲去找她,她红着脸说:亲事不成,我嫁你
我二十九岁那年,最怕听见我妈叹气。
电话一接通,她先问我吃了没,冷不冷,接着话锋一转,就绕到同一件事上。
“顾成,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成家?你堂弟孩子都会喊人了,你还一个人晃。”
我拿着手机站在车间门口,身上全是机油味,耳边是冲床和焊机的响声。我说:“妈,我也没说不找。”
“没说不找,就是一直不找。”她在那头压着火,“你在厂里干了快十年,工资是不低,可你天天钻机器堆里,姑娘能自己从铁架子后面冒出来?”
我笑了一下:“那也说不定。”
我妈没笑。
她说:“这个周六晚上,我给你约好了。你姨认识的一个姑娘,在镇上小超市做会计,人踏实,家里也简单。你别又穿你那件沾油的夹克去,听见没有?”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口,黑一道灰一道,像被煤灰腌过。
“听见了。”
“还有,少说你那些车床、轴承、线路板。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别闷葫芦似的。”
“嗯。”
“也别一上来就说加班忙。”
“知道。”
她还要继续嘱咐,班长在远处喊我:“顾工,二号机又报警了!”
我赶紧对电话那头说:“妈,机器坏了,我先挂。”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往二号线跑。
我是厂里的维修技术员。说好听点,懂图纸,会调设备,车间里哪个机器罢工了都喊我。说难听点,就是哪里脏哪里钻,哪里响哪里去。别人下班拍拍衣服就走,我常常在机器底下躺到半夜,出来时头发里都能抖出铁屑。
这份工作让我攒了点钱,也让我错过了很多事。
同学聚会,我加班。朋友介绍姑娘,我加班。家里过节,我还是加班。
久而久之,身边的人都默认我这个人不懂过日子,只会修机器。
其实不是不想。
只是我嘴笨,怕麻烦,也怕被人嫌弃。
前几次相亲,有姑娘听说我在机械厂,第一句就问:“是不是身上总有味儿?”
还有人问我:“以后结婚,你能不能别干这个?我不喜欢男人天天脏兮兮。”
我当时没吭声,只低头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手。指甲缝里那点黑色,怎么刷都刷不干净。
后来我就不太上心了。
可这一次,我妈在电话里说她血压又高了,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
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爸走得早,我十六岁进厂当学徒,最开始一个月拿几百块,全交给她。后来我慢慢熬成技术员,家里日子好了点,她心里却又多了一个结。
她怕我没人疼。
所以周六那天,我还是认真拾掇了一下。
我请了两个小时假,回宿舍洗澡,把头发吹干,换了件浅灰色衬衫。衬衫是去年过年我妹给我买的,我一直舍不得穿。镜子里的人肩膀宽,脸有点黑,眼角有熬夜留下的红血丝,看着不算精致,但也不至于见不得人。
临出门前,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支银色发夹,样式简单,像一片小叶子。
不是贵东西。我想着,如果聊得不错,就当见面礼。如果聊不成,就带回来。
相亲地点在镇上那家新开的茶餐厅,约的是晚上六点半。
我提前十分钟到,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天色刚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店里人不算多,有两桌年轻人拍照,有一对中年夫妻低声说话。
我把杯子里的柠檬水转了三圈,手心竟然出了汗。
六点三十五分,一个姑娘走进来。
她穿白色毛衣,头发扎在脑后,脸圆圆的,看着干净利落。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我起身招手。
她走过来,笑着说:“你是顾成吧?”
我点头:“我是。你是林雅?”
“嗯。”
她坐下后,我把菜单推过去:“你看看想喝什么。”
她说:“都可以,你点吧。”
我点了两杯热饮,又点了点心。开头的几分钟不算尴尬。她问我在哪上班,我说机械厂。她问我具体做什么,我说维修设备,调程序,偶尔带徒弟。
她挺认真地听,还问:“那是不是经常加班?”
我怕我妈那句“别说加班忙”,嘴巴顿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忙的时候会加。”
她点点头:“我也会。月底盘账,经常算到半夜。”
听她这么说,我松了口气。
我们又聊了家里情况。她说她父母身体还行,有个妹妹在读书。我说我妈在家,妹妹已经嫁人了。她问我平时休息做什么,我想了半天,说:“睡觉,洗衣服,有时候去菜市场买点菜自己煮。”
她笑了:“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不会炒花样菜,煮面、炖汤还行。”
气氛慢慢顺了。
我甚至想着,也许这次真的能有个好结果。
就在服务员端饮料过来时,餐厅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
我下意识抬头,看见一个穿着蓝色厂服的姑娘站在门口。她脸冻得发白,胸口一起一伏,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她的马尾有些散,额前几缕头发贴着汗。
我一眼认出了她。
许青禾。
我们厂装配车间的女工。
她平时在四号线做包装检验,个子不高,眼睛很亮。每次我去她们线修设备,她都站得远远的。偶尔我让人递扳手,递过来的常常是她。她不怎么跟我说话,只是低着头,手脚麻利。
我不知道她怎么会在这儿。
更不知道她为什么直直朝我这桌走来。
她走到桌边,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林雅。
林雅愣住:“你是?”
许青禾没回答她,直接对我说:“顾成,你不是说今晚加班吗?”
我的眉头一下皱起来:“我什么时候跟你说我加班?”
她咬了咬唇,声音发紧:“你没跟我说,可厂里都知道你今晚来相亲。”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一出口,林雅脸上的笑淡了。
我压低声音:“许青禾,你有事吗?”
她看着林雅,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忽然说道:“姑娘,你别跟他相。他这个人不好。”
我脑子嗡的一声。
林雅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站起来:“你胡说什么?”
许青禾的眼圈红了,却没退。她像怕自己一停就说不出口,语速越来越快。
“他脾气硬,三句话不对就冷脸。厂里女工跟他说话,他从来不正眼看人。他还特别爱逞强,机器坏了能熬到后半夜,谁劝都不听。你要跟他在一起,以后肯定受委屈。”
我气得差点笑出来:“这叫人不好?”
她脸更红了,像被逼急了,突然加了一句:“他还……他还不懂疼人!”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隔壁桌有人转头看过来。
林雅慢慢放下杯子,看向我的眼神变得复杂。她可能没完全信,也可能只是觉得这场面太难看。
我尽量稳住声音:“林雅,你别听她乱说。我跟她只是一个厂的。”
许青禾马上接话:“对,一个厂的,所以我知道。”
我忍不住拍了下桌子:“许青禾!”
杯子震了一下,柠檬水晃出几滴。
林雅被吓得肩膀一缩。
许青禾也吓了一跳,脸色白了白,可她还是站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厂服下摆。
林雅拿起包,勉强笑了笑:“顾成,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今天先这样吧。”
我伸手想拦:“不是,你听我解释……”
她退了一步:“不用了。你们先把事情说清楚。”
说完,她绕过许青禾,快步往门口走。
我追了两步,又停住。
餐厅里所有目光都扎在我背上。那种窘迫,比被机器油喷一脸还难受。
门铃响了一声,林雅走了。
我转回身,看着许青禾。
她站在原地,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胸口那股火终于压不住了。
“许青禾,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跟你有仇吗?我相个亲,你跑过来当着人家姑娘的面说我不好。你知道这事传出去,我妈得多难堪吗?”
她的睫毛抖了一下。
我越说越气:“你说我脾气硬,说我不懂疼人,这些我认不认另说。可你凭什么来搅我的局?你是我什么人?”
这句话像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她抬头看我,眼泪在眼眶里晃了一下,又被她硬生生憋回去。
她说:“我现在不是。”
“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却没继续说。她像突然泄了劲,转身就往外跑。
我追出门时,她已经跑到路边,拦了一辆三轮车。
我站在餐厅门口,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那晚我没回去吃点心,也没心情找林雅解释第二遍。
我结了账,拎起那个没送出去的发夹盒子,走出茶餐厅。
路上全是晚饭后的烟火气,烧烤摊冒着烟,小孩在店门口追闹,卖水果的喇叭一遍遍喊着便宜。我却听什么都烦。
我给林雅发了消息。
“今晚对不起,她只是厂里同事,说的话你别当真。”
半天没回。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了六个字:“还是算了吧。”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再抬头时,胸口像堵了一块铁。
我没回宿舍,而是打车去了厂里。
周六晚上,厂里还有夜班。厂房远远亮着白光,像一只趴在黑夜里的巨兽。门卫认识我,见我脸色不对,问:“顾工,这么晚还回来?”
我说:“找人。”
他愣了一下:“机器又坏了?”
“人坏了。”
他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我径直往装配车间走。
四号线还在赶一批急单,传送带缓慢往前转,纸箱摞在一边,胶带声刺啦刺啦响。女工们戴着手套低头忙活,班长在边上记数量。
我一眼看见许青禾。
她站在最里面的工位上,正在贴标签。她动作很快,可肩膀绷着,像整个人都悬在一根细线上。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许青禾。”
她手里的标签贴歪了。
旁边几个女工抬头看我,又看她,眼神一下有了内容。
许青禾没动。
我又喊:“出来。”
班长看看我,又看看她,小声说:“青禾,你先出去一下吧。”
许青禾摘下手套,慢慢走到我面前。
她不敢看我。
我压着火:“去外面说。”
她跟着我走到车间侧门外。那里堆着几只空周转箱,墙上贴着安全标语。门内机器声轰隆,门外夜风很冷。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她的脸一半白,一半红。
我转身盯着她。
“许青禾,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她双手揪着衣角。
“我好好相亲,你冲进去搅黄。你知道那个姑娘走的时候什么表情吗?你知道我妈为了这事托了多少人吗?”
她低声说:“知道。”
“知道你还去?”
她不吭声。
我气得往前一步:“你是不是觉得我平时不爱说话,就好欺负?你在餐厅说那些话,我要真跟你计较,你在厂里以后怎么待?”
她猛地抬头,眼睛红透了:“那你计较啊。”
我一愣。
她声音发颤,却比刚才大:“你去跟班长说,去跟主任说,说我乱管闲事,说我丢人,说我不要脸。反正我已经做了。”
“你还挺有理?”
“我没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越擦脸越花,“我就是没理。”
“那为什么?”
她咬住唇,咬得几乎发白。
我等着。
她不说。
我耐心耗尽,转身就要走:“行,你不说,我明天自己找主任。”
“别!”
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我回头。
她像被自己的动作吓到,赶紧松开,脸一下红到耳根。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厉害,眼泪终于掉下来。
“顾成。”她叫我名字。
我没出声。
她抬起脸,眼睛湿漉漉的,却直直看着我。
“亲事不成,我嫁你。”
这句话砸下来,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里的胶带声还在响,远处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压过地面,咯噔咯噔。可我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只看见许青禾站在冷白灯下,脸红得像烧起来,嘴唇发抖,却没有躲。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又说了一遍。
“我说,你相亲被我搅黄了。亲事不成,我嫁你。”
这一次,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我半天没反应过来。
脑子里像一台老旧的电机,突然卡死,嗡嗡响,却转不动。
我来之前想过她可能跟林雅认识,可能谁让她来捣乱,可能她对我有意见,甚至可能只是脑子一热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唯独没想过,她会红着脸说要嫁我。
我盯着她:“许青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是不是疯了?”
“可能是吧。”
“你把我相亲搅黄了,然后说你嫁我,这就算完了?”
她点头,又马上摇头:“不是算完。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可以去跟那个姑娘道歉,可以去跟你妈解释,可以在厂里当着大家的面说,是我胡说八道,是我喜欢你,跟你没关系。”
我更懵了:“你喜欢我?”
她的脸更红,眼泪却掉得更凶。
“嗯。”
我看着她,一句话说不出来。
许青禾像豁出去了一样,手指攥得发白。
“我喜欢你一年多了。去年冬天,四号线的封箱机坏了,你来修。那天很冷,大家都围在旁边抱怨,说今晚又要拖班。你一句话没说,蹲在地上拆了两个小时,手都冻紫了。机器修好后,你还帮我们把堆错的箱子搬回去。”
她顿了顿,声音哽了一下。
“我给你倒过一杯热水,你接过去只说了谢谢,连我是谁都没看清。”
我努力回想。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台封箱机的确难修,零件卡死,螺丝锈住,弄到最后我手指都没知觉。有人递过一杯热水,杯子上贴着小兔子的贴纸。
我当时太累,只说了句谢谢。
原来是她。
许青禾继续说:“后来你来车间修设备,我就总想跟你说话。可我不敢。我是装配线女工,初中毕业,家里也普通。你是技术员,大家都喊你顾工。你能看图纸,能写程序,主任都要听你的。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皱眉:“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是乱七八糟。”她急了,“我真这么想。我怕我一开口,你会觉得我不自量力。”
“所以你就去搅我的相亲?”
她一下低了头。
“我今天听她们说,你晚上要去茶餐厅相亲。她们说那姑娘条件好,会算账,会过日子,你妈特别满意。我一下午都没干好活,贴错了三次标签。下班以后我本来想回宿舍,可脚不听使唤,走着走着就到了茶餐厅。”
她眼泪掉在厂服袖子上,晕出深色小点。
“我看见你给她倒水,看见你笑。我心里特别难受。我知道我不该进去,可我一想到你们要是成了,我以后连喜欢你的资格都没有了,我就忍不住。”
我听得火气又上来,却不是刚才那种单纯的怒了。
“忍不住就能胡来?许青禾,你喜欢一个人,就能当着别人面拆他的台?你说我不懂疼人,说我脾气差,你想过我怎么解释吗?你想过那个姑娘怎么想我吗?你想过我妈吗?”
她用力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想过了。刚才回车间我就后悔了。我手一直抖,标签都贴不好。顾成,我真的错了。”
我冷着脸:“错了能把事情恢复吗?”
她抬头看我,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说:“恢复不了。”
“那你说你嫁我,是赔偿?”
“不是。”
“那是什么?”
她的眼睛湿得发亮。
“是我真想嫁你。”
我又被噎住。
许青禾看着我,一字一句说:“我知道这话不要脸。可我今天已经丢过脸了,也不差这一句。顾成,我喜欢你,不是今天才喜欢。我想跟你过日子,也不是拿来堵你气话的。”
她吸了一口气,像把心剖开给我看。
“我会做饭,会攒钱,不怕吃苦。我不图你什么,也不是要你现在就答应。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要是因为我没了这门亲,我愿意负责。你要是愿意试试,我就跟你好好处。你要是不愿意,我明天就去道歉,之后离你远远的。”
夜风吹得她发梢乱动。
她说完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站在那里等我判。
我看着她。
她脸上有泪,有灰,还有冻出来的红。袖口磨出了毛边,厂服胸牌歪着,名字“许青禾”三个字被灯照得很清楚。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骂了。
一个姑娘当着我的面,把喜欢说到这个份上,笨拙,莽撞,甚至难看,可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但真心不能抵消伤害。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许青禾,我现在脑子很乱。”
她马上点头:“我知道。”
“我不会因为你一句‘我嫁你’,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
她眼神暗了一下:“我知道。”
“你明天不用去找林雅。越解释越难看。我会自己跟我妈说,相亲没成。”
她急了:“可那样你妈会怪你。”
“怪我就怪我。”
“明明是我……”
“许青禾。”我打断她,“你已经把事情弄乱了,别再自作主张把它弄得更乱。”
她闭上嘴。
我叹了一口气:“至于你说喜欢我,我听见了。”
她抬起眼。
“但我现在不能答应你。”
那点刚亮起来的光,又慢慢暗下去。
她低声说:“我明白。”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口竟然有点闷。
我补了一句:“也不是拒绝。”
她猛地抬头。
我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别扭,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我的意思是,我得想想。你也冷静冷静。你今天这样,不是小事。”
许青禾怔怔看着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那我还能跟你说话吗?”
我没想到她问这个。
我说:“在厂里正常说话可以。”
“那下班呢?”
我皱眉:“你还想干什么?”
她的脸又红了,小声说:“我想请你吃顿饭,赔罪。”
“不用。”
“要的。”她急忙说,“你可以不答应我,但赔罪要赔。不然我晚上睡不着。”
我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忽然想起她在餐厅里明明怕得要命,却硬撑着不走。
这姑娘胆子小,也胆子大。
我摆摆手:“以后再说。”
“以后是哪天?”
“许青禾。”
“我就问问。”
她声音小了,却还盯着我。
我被她看得没办法,只好说:“明天晚上。”
她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就吃饭。”我强调,“只谈今天的事。”
她点头点得很用力:“嗯,只吃饭,只谈事。”
我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
“顾成。”
“还有什么?”
她抿了抿唇:“你别生气到不吃饭。”
我愣了一下。
她指了指我手里的小盒子:“你刚才从餐厅出来,手里一直拿着那个。我猜你晚饭没吃。”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还攥着发夹盒子。
一股说不清的狼狈涌上来。
我把盒子塞进口袋:“管好你自己。”
她低头“哦”了一声,却轻轻笑了。
我回宿舍的路上,越想越烦。
我本该很生气。
被人搅黄相亲,这事放谁身上都窝火。更何况她不是闹个误会,而是当场冲进去,说了一堆足够让姑娘打退堂鼓的话。
可她站在侧门外红着脸说“亲事不成,我嫁你”的样子,又像一根小刺扎在心上,拔不掉,也按不下。
回到宿舍,我妈电话果然打来了。
“怎么样?聊得好吗?”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妈等急了:“说话啊。”
“没成。”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为什么?”
“感觉不合适。”
“你又感觉不合适!”我妈火了,“顾成,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天上的仙女吗?”
我闭了闭眼:“妈,真不是。”
“那姑娘人家哪里不好?你姨刚给我打电话,说人家姑娘回去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你说错话了?”
我捏了捏眉心。
许青禾那张哭红的脸又冒出来。
我最终还是没说她。
“是我没处理好。”
我妈沉默了几秒,声音疲下来。
“你每次都这样。你说你没处理好,可你也不告诉我哪里没处理好。妈不是要逼死你,妈就是怕你一个人越过越冷清。你爸走得早,我知道家里拖累你。可你不能因为这些,就把自己关起来一辈子。”
我喉咙发紧。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要是真有喜欢的人,哪怕人家条件普通,妈也不是非要拦。可你总得有个人啊。”
我想起许青禾说的那些话。
她说她不图我什么。
她说她真想嫁我。
我揉了一把脸:“妈,如果……我是说如果,厂里有个姑娘喜欢我,但是她学历不高,家里也一般,你会怎么想?”
我妈立刻警觉:“谁?”
“我就问问。”
“是不是有这么个人?”
我没吭声。
我妈的声音一下精神了:“你老实说。”
“还没什么。”
“还没什么就是有点什么。”她追问,“姑娘多大?哪儿上班?人品怎么样?家里几口人?”
我有点后悔起这个头。
“妈,八字没一撇。”
她哼了一声:“你少糊弄我。你要是真看上了,就带回来让我看看。只要人正,肯踏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怔住。
我以为她会先问学历,问家境,问工资。
她却说,人正。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
口袋里的发夹盒子硌着腿。我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银色小叶子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我原本要把它送给相亲对象。
现在看着,却莫名想起许青禾那头总是扎得有些歪的马尾。
第二天晚上,许青禾提前半小时给我发消息。
“你下班了吗?”
我刚从设备间出来,手还没洗。
“还没。”
“那我等你。”
“你在哪?”
“厂门口。”
我看着屏幕皱眉。
“不是约七点?”
她回:“怕你反悔。”
我盯着那四个字,气笑了。
洗完手出来时,已经六点五十。远远看见厂门口站着一个人。许青禾没穿工装,换了件米色外套,下面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她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不停换手,像烫手似的。
看到我,她马上站直。
“顾成。”
我走过去:“你站多久了?”
“没多久。”
门卫老赵探出头:“小许五点半就来了。”
许青禾脸唰地红了。
我看她一眼:“这叫没多久?”
她低头小声说:“我下班早。”
我没再说,往街口走:“吃什么?”
她赶紧跟上:“你定。”
“不是你赔罪?”
“那我定。”她想了想,“吃面行吗?那家牛肉面干净,二十块钱一碗。”
我停下脚步:“你就拿二十块钱面赔我一场相亲?”
她被我吓住,眼睛睁圆。
我没绷住,笑了一下:“走吧。”
她这才反应过来我是在逗她,嘴角慢慢翘起来,又不敢笑太明显。
面馆不大,几张桌子擦得发亮。老板认识厂里的人,见我们进来,问:“两碗?”
许青禾抢着说:“两碗牛肉面,多加一份牛肉。”
我说:“不用。”
她很坚持:“要加。”
坐下后,她把小纸袋推到我面前。
我问:“什么?”
“药膏。”
“药膏?”
“我昨天看你手背有条口子。”她指了指我的右手,“应该是被铁皮划的。你们男的都不当回事,感染了怎么办?”
我低头看。
手背上确实有道小划痕,我自己都没注意。
我忽然想起昨晚她在餐厅里那么慌,竟然还能注意到这个。
“多少钱?”
她马上摇头:“不要钱。”
“我问多少钱。”
“十六。”
我拿出手机要转给她,她急了:“这是赔罪的一部分!”
“赔罪不是这么赔。”
“那怎么赔?”
我看着她:“先把你昨天为什么那么做,原原本本再说一遍。不许哭,不许绕。”
她立刻坐直,像被老师点名。
面端上来前,她真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说厂里有人看见我周六换了新衬衫,猜我去相亲。后来班长聊天时提了一句,说我妈给我介绍了镇上姑娘。许青禾听见后,一下午心神不宁。她下班后跟到茶餐厅门口,本来只想远远看一眼,结果看见我和林雅聊得还行,心里一急就冲了进去。
“那些话,我不是全胡编的。”她小声说。
我挑眉。
她赶紧解释:“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是说,你确实不太会照顾自己,也不太会哄人。你在厂里跟谁都冷着脸,女孩子可能会误会。我当时就抓着这些说了。”
“所以你觉得你还挺客观?”
她脸又红了:“不客观。我有私心。”
我看着她低头捏筷子的样子,问:“你喜欢我什么?”
她愣住。
面馆里热气很足,她的脸却又红了一层。
“非要说吗?”
“你昨天在餐厅和车间都敢说,今天不敢了?”
她抬头瞪我一眼,没什么威力,像小猫伸爪子。
过了一会儿,她说:“喜欢你干活认真。喜欢你不乱开女工玩笑。喜欢你帮别人修东西,从来不摆架子。喜欢你明明很累,还会把工具擦干净放回原位。还喜欢你……有一次食堂阿姨多找你十块钱,你追出去还给她。”
我怔了怔。
那是很小的事。
我自己都快忘了。
她却记得。
“就这些?”
“还有。”她声音更低,“你长得也好看。”
我差点被面汤呛住。
她赶紧抽纸递给我,自己脸红得快埋进碗里。
我咳了两声:“你眼光不怎么样。”
她马上说:“我眼光很好。”
这句话说得又快又认真。
我抬头看她。
许青禾也看着我,眼睛清亮,里面没有讨好,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笨拙的坚定。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
她抢着付钱。我没跟她争,让她付了面钱,然后出了门,把药膏的钱转给她。
她不收。
我说:“你不收,以后别找我吃饭。”
她立刻收了。
走到厂门口,她忽然停下。
“顾成,我今天能问你一句吗?”
“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丢人?”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鞋尖蹭着地面。
“昨天我回宿舍,她们都问我是不是疯了。我也觉得自己疯了。可是我不后悔说喜欢你,我只后悔用那种方式。”
我沉默了几秒。
“是丢人。”
她肩膀一僵。
我继续说:“但不是因为你喜欢我丢人,是因为你搅局的方式丢人。”
她抬起头。
我说:“喜欢谁,不丢人。为了喜欢伤害别人,才丢人。”
她眼眶慢慢红了。
我怕她又哭,赶紧补一句:“你别哭。”
她吸了吸鼻子:“我没哭。”
“明明就要哭。”
“我忍着。”
我叹气:“许青禾,我不讨厌你。”
她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真的。但我也没那么快能喜欢上你。”
她嘴角的笑顿住,却还是点头:“我知道。”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先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吃饭可以,聊天可以,但你不能再自作主张,也不能到处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她用力点头:“我保证。”
“还有。”我看着她,“林雅那边,我会再发一条消息说明,不求她回头,只是不想让她误会。你以后见到她,别去打扰。”
“好。”
“厂里如果有人问,你就说那天是你冲动,别把事情越描越乱。”
“好。”
她答应得太快,我反倒不放心。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她认真看着我,“我以后喜欢你,也要正正当当地喜欢。”
这句话让我心口轻轻一动。
我别开眼:“回宿舍吧。”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顾成。”
“嗯?”
“普通朋友能不能明天也吃饭?”
我无奈:“许青禾,你这个普通朋友是不是太勤了?”
她脸红着笑:“我可以隔一天。”
我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看情况。”
她像得了什么好消息,笑得眼睛弯起来,转身跑进了宿舍区。
从那以后,许青禾真的开始“正正当当”地靠近我。
她没有再去我相亲桌前捣乱,也没有在厂里乱说。有人拿那天的事打趣她,她就红着脸承认:“是我冲动了,我给顾工道过歉了。”
有人问:“那你是不是喜欢顾工?”
她会看我一眼,然后低头说:“喜欢也不犯法。”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拧螺丝,差点把扳手掉进机箱里。
同事老贺笑得肩膀直抖:“顾工,行啊,人家小姑娘比你有胆子。”
我瞪他:“干活。”
老贺凑过来:“你真不考虑?小许人不错,干活利索,嘴也甜。就是那天搅局太猛,一般人干不出来。”
我没说话。
许青禾的猛,我已经见识过了。
她隔三差五找我吃饭。有时是食堂,有时是厂门口的小摊。她很会过日子,两个人吃炒菜,知道点一荤一素再加个汤最划算。她不让我浪费,剩下的馒头会用袋子装回去,说第二天早上热一热还能吃。
我一开始不习惯。
后来发现,跟她待在一起很轻松。
她话多,什么都能说。谁家的猫钻进仓库,食堂今天的青菜太咸,宿舍水龙头滴了一夜,四号线新来的姑娘总把标签贴反。她说的时候表情生动,眼睛亮亮的,像把车间里那些枯燥的日子都说出了颜色。
我大多数时候听着。
她偶尔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吵?”
我说:“还行。”
她就笑:“还行就是不讨厌。”
她总能把我一句干巴巴的话,翻译成她愿意听的样子。
慢慢地,我也开始跟她说自己的事。
我说我十六岁进厂,刚开始只会递工具。师傅骂我手笨,我晚上偷偷拆废旧电机练手。第一次独立修好机器,我高兴得一宿没睡。后来师傅调走,我才被车间主任留下,成了维修组的人。
她听得很认真。
“你那时候怕不怕?”
“怕什么?”
“怕一辈子就这样。”
我想了想:“怕过。后来忙起来,就没空怕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怕过。”
她说她十七岁出来打工,第一份工作在小作坊,天天站十几个小时。那时候她总想,如果一辈子都在流水线上,该怎么办。后来进了现在的厂,有宿舍,有食堂,工资按时发,她就觉得已经很好。
“我没什么大志气。”她说,“我就想攒点钱,让我爸妈少累点,以后有个自己的小家。家里不一定大,但要干净,晚上回去有灯,有热饭,有人说话。”
她说这话时,正把一碗汤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碗汤,忽然觉得她说的小家,在我脑子里有了样子。
不是很大。
灯是暖的。
桌上有两副碗筷。
有人在厨房喊:“顾成,洗手吃饭。”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心里慌了一下。
我开始躲她。
不是讨厌,是害怕。
我怕自己一旦认真,就要面对很多现实。她的家境,她的学历,厂里的闲话,我妈的态度,还有我自己那点说不清的自卑。
我在厂里算技术员,工资比她高,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工人。房子还没买,存款不多,母亲要照顾。她那么热烈地喜欢我,我怕我给不了她想要的日子。
于是有几天,她给我发消息,我总说忙。
她问我吃饭吗,我说加班。
她在车间门口等,我从后门绕走。
第三天晚上,我在设备间检修一台旧机器。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我回头,许青禾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个饭盒,眼睛有点红,却笑着问:“顾工,忙吗?”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
“不用。”
“你三天没去食堂。”她走进来,把饭盒放在桌上,“我问了老贺,他说你这几天都拿饼干糊弄。”
我有些恼:“你打听我干什么?”
她的手僵了一下。
设备间里一时很静,只剩机器散热风扇的低鸣。
她慢慢把饭盒盖打开。
里面是米饭,青椒炒蛋,还有一小份红烧肉。饭菜还冒着热气。
她说:“我不是要管你。我只是怕你饿。”
我没接话。
她站在桌边,像终于忍不住了。
“顾成,你是不是后悔让我靠近你了?”
我拿着螺丝刀,没抬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躲我?”
我皱眉:“我没躲。”
“你有。”她声音发抖,“你以前就算不想吃饭,也会回我消息。现在我发三条,你回一个嗯。我在门口等你,你从后门走。你明明看见我了。”
我被她说得无话可辩。
她眼眶越来越红,却努力忍着。
“如果你觉得我烦,你直接说。我能接受。你别这样一点一点把我晾着,我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我心口像被什么敲了一下。
她又说:“我那天搅黄你相亲,是我不对。你可以怪我很久,我都认。可你后来说可以做朋友,我才敢往前走一步。现在你又退回去,我就不知道该站哪儿了。”
这句话让我手里的螺丝刀慢慢停下。
我抬头看她。
许青禾站在日光灯下,脸色有点白,嘴唇抿着。她没有餐厅那晚那么莽,也没有车间侧门那晚那么红着脸豁出去。她只是很委屈,很认真地等一个答案。
我忽然觉得自己挺混蛋。
她做错了事,她认了,改了,也尽力用她的方式弥补。
反倒是我,一边享受她的好,一边害怕承担。
我把螺丝刀放下,拉过椅子坐下。
“许青禾,我不是烦你。”
她看着我。
“我是怕。”
她愣住:“怕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你是一时冲动。怕我们真在一起以后,你发现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怕我妈不满意。怕厂里人笑话你,也笑话我。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她眼里的委屈慢慢变成了惊讶。
“你也会怕啊?”
我苦笑:“我又不是机器。”
她低头看着饭盒,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我也怕。”
我抬眼。
“我怕你一直看不上我。怕你觉得我没文化,带不出去。怕你只是不好意思拒绝我。怕我喜欢得太明显,让你觉得有负担。”她吸了吸鼻子,“可怕也不能躲一辈子啊。”
这句话很轻,却落得很重。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我妈说的那句:你不能把自己关起来一辈子。
许青禾把筷子递给我。
“先吃饭吧。吃饱了再继续怕。”
我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青椒炒蛋有点咸,红烧肉炖得很软。
她在一边紧张地问:“能吃吗?”
“能。”
“咸不咸?”
“有点。”
她脸一垮:“我就说酱油倒多了。”
我忍不住笑了。
她看见我笑,也跟着笑,眼圈还红着,嘴角却弯起来。
那晚吃完饭,我送她回宿舍。
走到宿舍楼下时,她停住脚。
“顾成,我们还算普通朋友吗?”
我说:“不太算了。”
她脸色一白。
我看着她,心跳忽然快得不像话。
“普通朋友不会给我送饭送到设备间,也不会因为我躲她就哭。”
她急了:“我没哭。”
“眼睛都红了。”
她低头不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说:“许青禾,我们试试吧。”
她猛地抬头。
楼道口的灯坏了一半,光一闪一闪。她站在昏黄的光里,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没听懂。
“试什么?”
“处对象。”
她整个人僵住。
饭盒袋子从她手里滑下去,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她没去捡,只是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这回轮到她当场愣住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眼睛眨也不眨,呼吸都轻了。过了好几秒,她才像突然回神,弯腰去捡袋子。结果太慌,额头差点撞到栏杆。
我赶紧扶住她:“小心。”
她被我碰到胳膊,脸一下红透。
“你刚才说什么?”她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看着她,认真重复:“我说,我们试试。不是赔偿,不是将就,也不是因为那场相亲黄了。我想跟你处对象。”
她眼眶里瞬间蓄满泪。
“你别哭。”我有点慌,“我不是说错话吧?”
她摇头,眼泪还是掉下来。
“我就是……我以为你再也不会说这句话。”
我伸手,笨拙地给她擦了一下眼角。
她没躲。
“许青禾。”我说,“有些话我不会说得好听。但我能保证一件事,我要是答应了,就会认真。”
她用力点头,眼泪落得更凶,嘴却笑着。
“我也认真。我从那天搅你相亲开始,就没法不认真了。”
我忍不住说:“这事你还挺骄傲?”
她赶紧摇头:“不骄傲。丢人。”
“知道就好。”
她低声说:“可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
我眉头一皱。
她马上补充:“但我不胡说。我会站到你面前,直接问你,顾成,你能不能别相亲,看看我。”
我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我说:“那我可能还是会被吓到。”
她抬头问:“那你会答应吗?”
我想了想:“看你有没有带饭。”
她先是一愣,随后笑出了声。
楼上有人推开窗户喊:“谁在下面笑啊?”
许青禾立刻捂住嘴,拉着饭盒袋子往楼道里跑。跑到门口,她又回头,脸红得像那晚在车间侧门。
“顾成,明天能不能一起吃早饭?”
我说:“能。”
她笑着跑上楼。
我站在楼下,听见她轻快的脚步声一层层往上,心里有个地方也跟着亮了。
可真正开始处对象后,我才知道,喜欢不是两个人点头就万事大吉。
厂里风言风语来得很快。
有人说许青禾心机深,搅黄别人相亲上位。
有人说我找不到好对象,才跟装配线女工凑合。
还有人当着我面开玩笑:“顾工,你可得看紧点,小许这么敢抢亲,以后吵架不得把你机器砸了?”
我脸沉下来:“不会说话就闭嘴。”
那人讪讪笑了。
许青禾知道后,反倒安慰我:“他们爱说就说。嘴长在人家身上,日子过在咱们手里。”
可我看见过她一个人躲在茶水间擦眼泪。
那天我去找扳手,路过茶水间,听见里面有压低的抽泣声。门没关严,我看见她背对着门,手里捏着纸巾,肩膀轻轻发抖。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洗了把脸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马上笑:“你怎么在这?”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睛,说:“谁说你了?”
她摇头:“没人。”
“许青禾。”
她低下头,笑不出来了。
“她们说,我那天太不要脸。说我要不是故意闹,你肯定看不上我。”
我心口发闷:“谁说的?”
她拉住我:“你别去吵。吵了她们更说。”
“那你就忍着?”
她轻声说:“我做过那件事,人家说两句也正常。”
我看着她。
“你做错的,是搅相亲。你没错的,是喜欢我。”
她抬起头。
我说:“别人可以说你冲动,但不能说你不要脸。”
她眼睛又红了。
我拉着她走出茶水间,直接去了四号线。
那会儿正好换班,几个女工围在一起聊天。见我拉着许青禾过去,声音一下停了。
许青禾慌了,小声说:“顾成,算了。”
我没放手。
我对着她们说:“以后别拿那天的事编排她。相亲黄了,是我和那个姑娘没缘分。我跟许青禾处对象,是我自己愿意的。谁再说她不要脸,就是说我眼光差。”
现场静得很。
有个女工尴尬地笑:“顾工,我们就是开玩笑。”
我说:“她听了会难受的,就不是玩笑。”
那女工脸红了红,没再说话。
许青禾站在我身边,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反握住我的手。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厂里公开牵手。
后来回到仓库旁,她低声说:“你刚才好凶。”
我问:“吓到你了?”
她摇头,眼睛亮亮的:“没有。我喜欢。”
我无奈:“许青禾,你喜欢的东西挺奇怪。”
她说:“不奇怪。你是在护着我。”
我心里一热,没再说话。
我妈知道许青禾后,让我周末带她回家吃饭。
许青禾紧张了三天。
她问我:“阿姨喜欢什么?”
我说:“不用买东西。”
她说:“第一次上门怎么能空手?”
她工资不高,却非要买水果和一箱牛奶。我拦不住,只能帮她拎。
去我家那天,她穿了一件浅粉色毛衣,是她舍友借给她的。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还别了一个旧发夹。不是我那个小叶子,她不知道我还留着。
她一路上问了我十几遍:“我这样行吗?”
我说:“行。”
“会不会太艳?”
“不艳。”
“阿姨会不会嫌我话多?”
“你少问两句就不多了。”
她瞪我一眼,又紧张地捏衣角。
我家在镇外的老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我妈早早在门口等。许青禾一看见她,立刻鞠了个小躬。
“阿姨好,我叫许青禾。”
我妈被她这一下弄得愣了愣,随后笑起来:“来就来,鞠什么躬啊。快进屋,外面冷。”
许青禾把东西递过去:“阿姨,这是给您买的,不贵,您别嫌。”
我妈接过来,嘴上说:“乱花钱。”可脸色明显软了。
那顿饭,我妈问了很多。
问她家里几口人,问她进厂多久,问工作累不累,问会不会做饭。
许青禾一一回答,没有遮掩。她说父母在家种地,弟弟在读职校。她说自己学历低,但愿意学东西。她说在厂里三年,工资不算高,可从来不欠账,也不借钱乱花。
我妈听着听着,眼神变得认真。
吃完饭,许青禾抢着收碗。我妈拦她:“第一次来,哪能让你干活。”
她笑着说:“阿姨,我在家也干。您让我坐着,我更紧张。”
我妈被她逗笑了。
两个人进厨房洗碗。我站在门口,听见我妈问:“你喜欢我们顾成什么?他这个人闷,不会哄人。”
许青禾说:“我知道。他不会哄人,但他靠得住。”
我妈又问:“你那天搅他相亲的事,是真的?”
厨房里安静了一下。
我心也提了起来。
许青禾没有躲。
“是真的。阿姨,我做错了。我当时太冲动,给顾成添了麻烦,也让您为难了。您要是怪我,我认。”
水龙头哗哗响。
我妈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叹了一声:“冲动是冲动,可敢认错,也算难得。”
许青禾声音轻下来:“我以后不会那样了。我会好好对他,也会尊重他。”
我妈说:“对他好是一回事,过日子是另一回事。喜欢的时候谁都能说好听话,难的是以后柴米油盐,难的是吵架后还能不能互相让一步。”
许青禾说:“阿姨,我不怕过苦日子。我怕的是他不肯让我一起过。”
我站在门外,喉咙忽然发堵。
从我爸走后,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家里的柱子。柱子不能怕,不能喊累,也不能指望别人分担。
可许青禾这句话,让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愿意站到我身边,不是躲在我后面,也不是爬到我头上,而是跟我一起扛。
回厂的路上,许青禾一直偷看我。
我问:“看什么?”
她说:“阿姨是不是不讨厌我?”
“应该不讨厌。”
“那就是有点喜欢?”
“你想得挺美。”
她笑:“我就当是。”
走到路灯下,她忽然停住,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那枚银色小叶子发夹。
我愣住:“怎么在你这?”
她比我还懵:“这是你妈给我的呀。她说你买了没送出去,放着也是放着,让我戴。”
我耳根一下热了。
我妈真是什么都敢拿。
许青禾捧着发夹,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这是你给相亲对象准备的?”
我咳了一声:“本来是。”
她抿嘴笑:“那我算不算捡漏?”
我看着她,伸手拿过发夹,别在她耳侧。
她瞬间不动了。
小叶子在她黑发旁轻轻闪了一下。
我说:“现在不是了。”
她抬头看我:“不是什么?”
“不是捡漏。”我说,“是给你的。”
她脸红得厉害,伸手摸了摸发夹,声音软下来。
“顾成,我会好好戴的。”
我看着她,忽然想亲她一下。
但路边还有人走,我没敢。
她像看出我的犹豫,低头笑着往前跑:“胆小鬼。”
我站在原地,被她说得又气又想笑。
日子就这样往前走。
我们处对象半年后,厂里要赶一批订单,维修组忙得脚不沾地。那阵子我几乎天天加班,有时凌晨才回宿舍。许青禾看不过去,每晚给我留饭。
她不做那些花哨的。
一碗热汤面,一个煎蛋,几片青菜。或者饭盒里装着米饭和土豆炖鸡,鸡肉不多,却总挑最好的两块放我那边。
我说:“你别总把好的给我。”
她说:“我吃过了。”
后来我问她舍友才知道,她所谓吃过,就是吃食堂最便宜的素菜。
我气得去找她。
她正坐在宿舍楼下剥橘子,看见我黑着脸,先把橘子递过来:“吃吗?挺甜。”
我没接:“许青禾,你是不是又省钱省到自己嘴上了?”
她眼神闪了闪:“没有。”
“你舍友都告诉我了。”
她嘟囔:“她嘴怎么那么快。”
我坐到她旁边:“你对我好,我知道。但你不能把自己亏着。”
她低头掰着橘子瓣:“我就是想让你吃好点。你最近太累了。”
“你不累?”
“我比你年轻。”
“你就小我三岁。”
“那也是年轻。”
我被她气笑。
她把橘子瓣塞到我手里,声音低低的:“顾成,我以前没什么能给你的。现在能给的,也就是一口热饭,一点惦记。你别嫌少。”
我握着那瓣橘子,心像被她捏软。
“我不是嫌少。”我说,“我是怕你把自己给空了。”
她抬头看我。
我说:“许青禾,两个人过日子,不是谁把自己掏空给谁。你给我一碗饭,我也得给你留一盏灯。你心疼我,我也要心疼你。”
她眼睛慢慢红了。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好听了。”
“被你逼的。”
她破涕为笑。
那晚我带她去吃了顿好的,不贵,就是厂门口的小炒店。我点了她爱吃的糖醋鱼。她嘴上说浪费,筷子却没停。
看她吃得开心,我心里也踏实。
真正让我决定跟她结婚的,是那年年底的一场小事故。
那天夜里,设备房一台老机器突然跳闸,生产线停了。主任急得团团转,让我马上过去。我检查线路时,发现里面一根接线老化,外皮破了。我断了电,确认后才伸手处理,可旁边一块金属盖板没固定好,滑下来砸到我的手腕。
不算重伤,但当时疼得我眼前发黑,手腕很快肿起来。
许青禾听说后,穿着棉拖鞋就从宿舍跑来。
她到设备房时,头发乱着,外套扣子都扣错了。看见我手腕肿得老高,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去医院。”她说。
我说:“不用,可能就是扭了。”
她第一次冲我发火。
“你闭嘴!”
设备房里几个人都愣了。
许青禾眼睛通红,声音发抖,却硬得很:“顾成,你不是机器上的螺丝,坏了换一个就行。你是人。你疼要说,伤了要看。你不把自己当回事,我还把你当回事。”
我怔住。
她转头对老贺说:“贺师傅,能不能帮忙叫车?”
老贺马上点头:“我去。”
许青禾扶着我往外走。我还想说没事,她瞪我:“再说不用,我就哭给你看。”
我只好闭嘴。
医院不远,检查后说骨头没事,软组织损伤,要休息几天。她坐在走廊椅子上,捧着缴费单,手还在抖。
我说:“真没事。”
她突然抬头:“顾成,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别什么都一个人扛?”
我看着她。
走廊灯光很白,她眼下有青色,鼻尖冻得发红,脚上还穿着不成样的棉拖鞋。
我忽然清楚地意识到。
这个当初冲进我相亲现场的女工,莽撞地搅黄了我的亲事,又红着脸说要嫁我。她不是说说而已。
她是真的把我放进了她往后的日子里。
我伸出没受伤的手,握住她。
“许青禾。”
她看着我。
“等我手好了,我们去见你爸妈吧。”
她愣了一下。
这次她愣得比那晚楼下更久。
缴费单从她膝盖滑到地上,她没发现。她只是呆呆看着我,嘴唇微微张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像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见我爸妈?”她声音发轻。
“嗯。”
“为什么?”
我说:“谈结婚。”
她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不是委屈,也不是害怕。
是那种压了很久的愿望突然被人捧起来,太重,重得她接不住。
她捂住嘴,肩膀一颤一颤。
我慌了:“你别在医院哭,别人以为我怎么你了。”
她又哭又笑:“我就是高兴。”
“那也小声点。”
她点头,却哭得更凶。
旁边一个护士路过,笑着看了我们一眼。
我耳根发烫,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她靠着我的肩,小声说:“顾成,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不是因为我照顾你?”
“不是。”
“不是因为那场相亲被我搅黄,你觉得要负责?”
“许青禾。”我看着她,“那场相亲黄了,是你闯进来的开始。可我要娶你,是后面的每一天让我想清楚的。”
她怔怔看着我。
我说:“你会冲动,会哭,会省钱省过头,会做菜放多酱油。可你真诚,踏实,心里有我。你不是最完美的人,但你是我想回家见到的人。”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我把掉在地上的缴费单捡起来,塞进她手里。
“所以,亲事不成,你嫁我这句话,还算数吗?”
她眼泪汪汪地笑了。
“算。一直都算。”
见她父母比我想象中顺利。
她家在镇外,不说具体地方,是一片老房子。院子里堆着柴,屋檐下挂着玉米。她爸腿脚不好,话少。她妈热情,却紧张,生怕我嫌弃家里简陋。
许青禾一路上比我还紧张,进门前偷偷拉我袖子:“你要是不习惯,就跟我说。”
我说:“我也是穷日子过来的,有什么不习惯?”
她眼睛一亮。
吃饭时,她爸问我:“你知道青禾脾气急吧?”
我看了她一眼。
她脸立刻红了。
我说:“知道。”
她爸又问:“她做事有时候不过脑子。”
“也知道。”
许青禾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下。
我忍着笑。
她爸看着我,缓缓说:“她那天搅你相亲的事,回家跟我们说了。她妈骂她一晚上,说她丢人。可她哭着说,她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怕错过。”
许青禾低下头,眼圈又红了。
她爸叹了一声:“我们没本事,给不了她什么。她从小就懂事,钱往家里寄,委屈自己不吭声。她这次做错了,可也是第一次为自己争。你要是嫌她,早点说。你要是认她,就别让她一直没底。”
我放下筷子,认真说:“叔,我认她。”
桌上安静了。
许青禾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泪光。
我继续说:“我不能保证让她大富大贵,但我能保证不糊弄她,不冷着她。以后有事我会跟她商量,不让她一个人猜。她有错我会说,她受委屈我会护。日子苦一点没关系,我们一起过。”
她妈擦了擦眼角。
她爸点点头:“有你这话就行。”
回去的路上,许青禾一直握着我的手。
她说:“我爸很少说那么多话。”
“看出来了。”
“他其实舍不得我。”
“我知道。”
“顾成。”她停下脚步,“你刚才说认我,是真的吗?”
我看着她:“这也能假?”
她低头笑,眼泪却又掉下来。
我叹气:“你这眼泪是不是不要钱?”
她说:“不要钱,但只为你掉。”
我心一软,把她拉进怀里。
冬天的风很冷,她的额头贴着我的下巴,呼吸热热的。
“许青禾。”我说,“以后别再怕自己配不上谁。你很好。”
她在我怀里闷声说:“那你也别觉得自己不值得被人喜欢。”
我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总觉得自己嘴笨,工作脏,家里负担重,所以不敢往前走。顾成,你也很好。”
我抱紧她。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两个其实都不是别人眼里多耀眼的人。
一个是厂里修机器的技术员,一个是装配线上的女工。
一个不敢相信自己值得被爱,一个不敢相信自己有资格去爱。
可偏偏就是这样两个笨拙的人,在一场被搅黄的相亲后,慢慢把彼此从那些旧想法里拉了出来。
我们婚期定在第二年春天。
没有豪华酒店,也没有多大的排场。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把日子定了。彩礼按我们当地普通标准来,许青禾坚持不要太多。
她说:“钱留着过日子。”
我妈把她拉到一边,说:“该给的还是要给。不是买你,是我们家认你。”
许青禾听完,眼睛又红了。
我妈后来偷偷跟我说:“这姑娘爱哭,但心软。你以后少惹她。”
我说:“明明是她先惹我的。”
我妈白我一眼:“要不是她惹你,你现在还单着。”
我想反驳,想想又没话说。
结婚前一个月,林雅给我发来消息。
她说她也订婚了。那天茶餐厅的事,她后来听共同认识的人说了一点,知道是误会。她祝我幸福。
我把手机给许青禾看。
许青禾看完,沉默了很久。
我问:“怎么了?”
她说:“我欠她一句对不起。”
“你不用去打扰她。”
“我不打扰。”她拿起我的手机,打字前又停住,抬头问我,“可以吗?”
我点头。
她写得很慢。
“林雅姐,那天是我冲动,给你造成难堪,对不起。你能找到幸福,我真心祝福你。也谢谢你当时没有把事情闹大。”
发出去后,林雅回得很快。
“没关系。也祝你们好好过。”
许青禾盯着那几个字,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把手机还给我,说:“这下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下来了。”
我说:“以后做事先想后果。”
她认真点头:“嗯。喜欢一个人,也不能拿别人当垫脚石。”
我看着她,笑了:“进步挺大。”
她扬了扬下巴:“那当然,我现在是要当顾太太的人。”
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脸。
领证那天,我们都请了假。
她穿了白衬衫,头上别着那枚银色小叶子发夹。她从早上开始就紧张,身份证拿出来又放回去,户口本翻了三遍,问我:“照片会不会不好看?”
我说:“好看。”
“你都没仔细看。”
“你怎样都好看。”
她看着我,忽然笑:“顾成,你现在哄人越来越熟了。”
“实话。”
她脸红着低下头。
办手续的时候,她手心一直出汗。工作人员让我们签字,她握笔的手抖了一下。
我低声问:“怕了?”
她瞪我:“才没有。”
“那你手抖什么?”
“高兴。”
签完字,盖完章,两本红色证件递到我们面前。
许青禾拿起来,看了又看,眼圈慢慢红了。
我赶紧说:“今天别哭,照片上妆都花了。”
她吸吸鼻子:“我没化妆。”
“那也别哭。”
她笑着打了我一下。
走出门时,阳光很好。她站在台阶上,举着结婚证,对着光看,像那里面藏着什么宝贝。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画面。
茶餐厅里,她冲进来,脸白得厉害,却硬说我不好。
装配车间侧门外,她红着脸,眼里含着泪,说:“亲事不成,我嫁你。”
宿舍楼下,她当场愣住,饭盒袋子掉在地上,因为我说要跟她处对象。
医院走廊里,她捧着缴费单哭,因为我说去见她爸妈,谈结婚。
这些画面连在一起,像一条歪歪扭扭却亮着光的路,把我带到今天。
我问她:“许青禾,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说过什么?”
她把结婚证抱在胸口,明知故问:“我说过那么多,哪句啊?”
我说:“亲事不成,我嫁你。”
她脸一下红了。
都领证了,她还是会因为这句话脸红。
她小声说:“记得。”
“现在兑现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弯起来。
“顾成,其实那天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怕死了。”
“看出来了。”
“我怕你骂我,怕你看不起我,也怕你真的让我滚远点。”
“那你还说?”
她低头摸着结婚证边角,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因为我怕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心里一酸,伸手牵住她。
她的手还是有点粗,掌心有干活留下的薄茧。可握在手里,很踏实。
我说:“以后有话直接说,不许再搅局。”
她笑:“知道了。以后我不搅相亲了。”
“你还想搅谁的?”
“你的不行吗?”
“我都结婚了,还相什么亲?”
她扬起脸,笑得狡黠:“所以我搅得很成功。”
我被她气笑,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额头。
她捂着额头喊疼,眼睛却亮得不行。
我们回家时,我妈已经做好了饭。
院子门口贴着红纸,厨房里飘着炖汤的香味。我妈看见我们进来,先看证,又看许青禾,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
“好,好。”她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许青禾叫了一声“妈”,声音轻轻的,却很稳。
我妈愣了一下,眼圈也红了。
饭桌上,我妈不停给她夹菜,说她太瘦。许青禾一边说吃不下了,一边又乖乖把碗里的菜吃完。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说话,心里前所未有地安定。
晚上送她回我们新租的小屋时,她站在门口不肯进去。
我问:“怎么了?”
她说:“我想看看。”
“看什么?”
“看我们的家。”
那是个不大的房子,一室一厅,家具多是旧的。窗帘是她挑的浅绿色,桌上摆着她买的小花,厨房挂着两只新碗。灯光暖黄,照在地板上。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顾成,我以前想要的,就是这样的地方。”
“这么小也满意?”
“满意。”她转头看我,“有你就满意。”
我喉咙一紧。
她走进去,把结婚证放进抽屉,又小心压在衣服下面。然后她拿起围裙,说:“我给你煮面。”
“刚在家不是吃过了?”
“那不一样。”她笑,“今天是我们领证第一天,我想给你做点什么。”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围裙。
“今天我来。”
她惊讶:“你会?”
“别小看维修工。”
我煮了两碗面,煎了两个蛋。蛋边有点焦,面也有点软。许青禾吃得特别认真,连汤都喝了半碗。
我问:“真好吃?”
她点头:“好吃。”
“别哄我。”
她说:“你做的就好吃。”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日子大概就是这样。
不是每天都有惊天动地的事,也不是每句话都漂亮。更多时候,就是一盏灯,两碗面,一个人把焦掉的煎蛋也吃得香,一个人心甘情愿去学着把话说软。
睡前,她把那枚小叶子发夹摘下来,放在床头。
我问:“怎么不收抽屉里?”
她说:“我要每天看见它。”
“一个发夹而已。”
“不是而已。”她认真说,“它提醒我,差点被我搅黄的不只是你的相亲,还有我自己的脸面。也提醒我,后来你没有只记得我的错。”
我沉默了一下。
她靠过来,轻轻抱住我的胳膊。
“顾成,谢谢你愿意重新看我。”
我握住她的手。
“也谢谢你那天红着脸说要嫁我。”
她脸又热起来,埋进被子里:“别说了,丢人。”
我笑了。
“现在知道丢人了?”
“知道。”她闷声说,“但不后悔。”
我低头看她。
她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如果没有那天,我可能还是只敢远远看你。你可能继续相亲,继续觉得自己不招人喜欢。我们两个就这么错过去了。”
我想了想,说:“那也不能证明你做得对。”
她点头:“我知道。错就是错。但幸好,我们把错后面的路走对了。”
这句话说得很像她。
朴素,却真。
我关了灯,屋里暗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远处传来厂区夜班换岗的铃声。那声音我听了很多年,以前只觉得疲惫。今晚听着,却像在提醒我,明天还会照常开始。
我不再怕明天。
因为明天有人和我一起吃早饭,一起上班,一起算这个月水电费,一起为了小家慢慢攒钱。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厂里还有人提起我们的事。
有人笑着说:“顾工这媳妇是抢来的。”
许青禾会纠正:“不是抢,是我先犯错,后面慢慢追来的。”
我会补一句:“我自己答应的。”
大家就笑。
有新来的小工不知道前因后果,问我:“顾工,真有女工把你相亲搅黄,然后嫁给你了?”
我看一眼不远处正在核对包装单的许青禾。
她似乎听见了,抬头望过来,脸微微发红,却大大方方冲我笑。
我也笑了。
“真的。”
小工瞪大眼:“那你当时不生气?”
“生气。”我说,“气得差点去找她算账。”
“然后呢?”
我看着许青禾,她已经低头继续工作,耳朵却红得很明显。
我说:“然后她红着脸告诉我,亲事不成,她嫁我。”
小工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我拍拍他的肩:“所以啊,机器坏了有图纸,感情这东西没有。有人莽撞闯进来,不一定是麻烦,也可能是把你从原来的轨道上推到该走的路上。”
当然,我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莽撞不能当成理直气壮,喜欢也不能成为伤害别人的借口。
可人这一生,谁又能保证每一次心动都体面又周全?
重要的是,犯了错敢认,动了心敢说,走到一起后也敢把日子过实。
我和许青禾没有突然暴富,也没有什么惊天反转。我们还是在同一个厂里上班,还是会为水电费、房租、年货钱精打细算。她做菜偶尔还会咸,我修机器还是常常弄一身油。
但每天下班,我走到厂门口,总能看见她站在路灯下等我。
有时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有时拿着刚买的热包子,有时什么都没有,只是冲我挥手。
我走过去,她就自然地把手塞进我掌心。
“回家吗?”她问。
我握紧她。
“回家。”
这两个字,以前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地方。
现在,是一个人。
是那个曾经搅黄我相亲,让我气冲冲去找她算账,却红着脸说“亲事不成,我嫁你”的厂女工。
也是后来真把这句话兑现成一日三餐、灯火热饭、相互心疼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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