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家大宅里,蔡文渊独自在书房里坐了许久。他盯着账册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却一个数字也没看进去,全是儿子那纨绔不成才的样子。蔡宝啊蔡宝,你什么时候才能懂点事?
他放下账册,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院子里,两株西府海棠已经打了满树的花苞,再过三五日,这些花苞就该炸开了。
可蔡文渊无心欣赏这些。他站在窗前,望着满树的花苞,心里头翻涌的却全是忧思。春风把他的灰白胡须吹得一颤一颤的,袍袖也被灌得鼓了起来,他浑然不觉,就那么呆呆地站着。
蔡家这偌大的家业,以后交给谁?这个问题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不知什么时候扎进了他心里,起初只是隐隐作痛,随着年岁的增长,那根钉子越陷越深,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碰不得的伤口。
他今年五十六了,在安丰县南境这一片,这个年纪已经算是高寿。庄户人家活到五十就算到头了,他蔡文渊能活到这个岁数,吃的是精细粮食,穿的是厚实衣裳,可身子骨终究是一年不如一年。
去年秋天的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日他骑驴去南边的李家庄催收尾租,回来的路上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当晚回来就开始发烧,躺在床上浑身滚烫,灌了好几碗姜汤都不管用。
他躺了整整半个月,起初几天烧得迷迷糊糊的,有一夜甚至觉得自己怕是要不行了。那时候他脑子里转的就一件事,他要是一撒手走了,蔡家这一摊子怎么办?
大女儿蔡曼嫁出去了,在丘家过着她的日子,虽说能帮衬娘家,可终究是丘家的人了。儿子蔡宝呢?他躺在床上烧得昏昏沉沉的时候,蔡宝倒是回来看了他一趟。
他在床头站了一炷香的工夫,嘴里说着“爹您好好养着”,可眼睛不住地往门外瞟,站了一会儿就找了由头回县城去了。倒是侄子蔡福,那半个月里日夜守在床边,煎药喂水,没说过一句怨言。
这件事蔡文渊一直记在心里,可越是记着,心里就越是拧巴。
蔡宝不中用。这四个字他从来不在人前说,可心里早就认了。这个儿子已经三十多岁了,正经事一样也撑不起来。家里的账本他不碰,田庄的收成他不问,铺子的生意他不管,连佃户的名字都叫不全。
他唯一精通的,就是跟丘世裕那帮人玩乐,喝酒、赌钱、听戏,哪一样花钱他哪一样在行。年初他支了铺子里一笔银子,说是要置办一身巡检的官服,结果官服没见着,倒是有人在府城的赌坊里看见他一掷就是好几两。蔡文渊没有戳破,只是默默把账平了。
他不是没管教过。从小到大,骂过、打过、罚过、关过祠堂,什么手段都用了,蔡宝当面唯唯诺诺,转背就故态复萌。小时候还能打两下,如今三十多岁的人了,总不能还拿棍子抽他。更何况他头上还顶着一个巡检的名头,虽说是托关系弄来的虚衔,可到底也是朝廷的差人,他这张老脸还得替儿子兜着。
蔡文渊不止一次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盘算:如果现在就把家业交给蔡宝,不出三年,蔡家这五进的祖宅、蔡家集上千亩良田、县城里三间铺面外加蔡家集的两处仓房,就得被他败个精光。到时候别说是维持蔡家在安丰南部的体面,恐怕连吃饭都成问题。
可不交给蔡宝交给谁?想到这里,蔡文渊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的目光从海棠花上移开,落在院子西侧那一排矮房上,那是账房和库房,蔡福平日就在那里忙活。
蔡福是他亲哥哥的儿子。哥哥蔡文博去世得早,那一年蔡福才刚满七岁,瘦得跟一根豆芽菜似的,穿着一身白孝跪在灵堂前,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一声不吭。
哥哥在世时两房没有分家,吃着一口锅里的饭,哥哥走了,蔡文渊二话没说就把寡嫂和侄儿接到了自己这一房,当半个儿子养着。那时候他自己的想法也简单,哥哥的儿子就是自己的儿子,两房的家业永远在一起,蔡家才能在这安丰南部稳稳当当地立着。
这一晃就是三十年。蔡福今年已经快四十了,跟蔡宝截然不同。他话不多,见人总是先笑后开口,办起事来踏踏实实,从不偷奸耍滑。
田庄里的春耕秋收、各庄佃户的租子账目、县里铺子的进货出货、族中祭田的管理和修缮,这些实实在在的活儿,这十几年来都是蔡福在扛着。
蔡文渊把账册交给他,从来不用查第二遍。让他去收一笔账,回来必定银货两讫、清清楚楚。下头的庄头和佃户们也都服他,说“福哥办事公道”,有时候蔡文渊亲自出面不好谈的事,蔡福去谈反倒能成。
蔡文渊几次三番在人前夸蔡福“稳重可靠”,族里的长辈们也对他赞不绝口。去年冬至祭祖,蔡文渊当着全族的面拍着蔡福的肩膀说:“咱们蔡家这一辈的年轻人里头,就数福哥儿最像样!”
说完这话,蔡文渊的目光在蔡宝身上停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就移开了,可那一眼里的失望,蔡文渊记得真真切切。
那一夜蔡文渊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秋虫唧唧,心里头像是有两股绳子在绞着,拧得他心口一阵一阵地疼。
一边是自己的亲儿子,再怎么不成器也是他蔡文渊的骨血,是这一房的香火传人。另一边是侄儿,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这三十年来为蔡家付出了多少他心里有数。
可是……蔡福毕竟是侄子,不是亲儿子。他蔡文渊的家业,怎么能交给一个外人?
这话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过无数遍,每一遍都掷地有声。可每次说完,另一个声音就会跟上来:蔡福真的是外人吗?他在蔡家吃了三十年的饭,为蔡家流了三十年的汗,他比蔡宝更像这个家的儿子。可族谱上写得明明白白,蔡文博一房的香火,终究是另一支。
再进一步去想,如果把家业给了蔡宝,蔡福又会怎么想?他理应继承他父亲的那份财产,他在蔡家做了半辈子的牛马,到头来什么也落不着,他能心甘情愿吗?就算他甘心,蔡文渊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
更要命的是,蔡福越是能干,蔡宝将来就越难当这个家。族里那些长辈们嘴上不说,可心里都有一杆秤。蔡宝那副样子,谁放心把族里的事交给他?蔡福呢,年富力强,办事老练,人缘又好,在族里的声望一天比一天高。
等蔡文渊一闭眼,就算他立了遗嘱把家业传给蔡宝,蔡宝也未必守得住。到那时候,族里的老人们站出来说一句“为了蔡家的大局”,族长的位子就得换人。到时候,他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基业,就跟他亲儿子蔡宝没有一分钱的关系了。
不行。蔡文渊握紧了窗棂,木格子硌得他掌心生疼,那股疼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他绝不能让自己这一房的基业落到侄子手里。不是为了跟蔡福过不去,说句良心话,蔡福这些年对这个家的贡献,比亲儿子都大。而是为了香火,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也是他蔡文渊这辈子的执念。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蔡宝不听他的。骂也骂了,打也打了,罚也罚了,软的硬的都试过了,蔡宝就跟一块石头一样,看着敦实,实际上油盐不进。他总不能把儿子赶出家门吧?真要赶出去,那才是彻底断了这一房的香火。
蔡文渊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都站麻了,他才慢慢地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他伸手按住账册,铺开一张信纸,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号狼毫,在砚台上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他忽然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写什么、写给谁。发了一会儿呆,他又把笔搁下了。
他端起茶碗想喝一口,茶水早已凉透了,苦涩的茶汁在舌尖上打了个转,他皱了皱眉,把茶碗放回去。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蔡曼。女儿如今有了身孕,在丘家算是真正稳住了脚跟。祝小芝亲自登门探望的消息,蔡宝已经一字不漏地报给他听了。能劳动祝小芝亲自出马,说明蔡曼在丘家的地位已经今非昔比。
他这个女儿,从小就比他弟弟聪明,读书认字一点就通,看人看事也准。出嫁前那几年,家里的大事小情她没少在旁边出主意,好几次连蔡文渊都觉得棘手的事,蔡曼三言两语就给他理出了头绪。
或许,女儿能给他拿个主意。蔡文渊想了想,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老仆蔡信探进半个身子:“老爷有什么吩咐?”
“明日一早,去丘家传个话。就说我想曼儿了,让她回来住两天!”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她刚有了身子,路上要慢些走,马车垫厚实些,仔细着些。让福哥亲自去接,挑一辆最稳当的车,套那匹老黄马,它性子温顺,不颠人!”
蔡信应了一声,又确认了一遍:“是让福少爷去接姑奶奶?”
“对,让福哥去!”蔡文渊点了点头,端起凉茶又抿了一口,挥手让蔡信退下了。
让蔡福去接,这一层安排有他的用意。一来蔡福办事稳妥,接蔡曼这样双身子的人,他最放心。二来让蔡曼在回来的路上跟蔡福说说话,她那么聪明,自然能看出蔡福如今在蔡家是个什么分量。有些话不用他这个当爹的明说,蔡曼自己就能掂量清楚。
蔡信轻轻带上了房门。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蔡文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用手指慢慢揉着两侧的太阳穴。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那是思虑过度的老毛病了。可揉了这么几下,他觉得心里似乎有了那么一丝盼头,像是一间闷了许久的黑屋子里终于透进来一线光,虽然微弱,到底是亮了。
当天傍晚,蔡福从南边的庄子回来,刚卸了外头的衣裳准备吃饭,蔡信就来传了老爷的话。蔡福听完,放下筷子就去了马厩,亲自挑了一匹最温顺的老黄马,又把马车的轮轴检查了一遍。
蔡信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了一句:“福少爷想得真周到!”蔡福笑了笑,拍了拍车辕说:“妹妹如今是双身子,半点马虎不得!”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蔡福就赶着马车出了蔡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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