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学生说,咱们墨子流的文章要有观点,包括价值判断和行动方案,缺一不可。
于是有学生长篇大论讲大道理,我问他,你爱听大道理吗?
他说不愿意,但除了讲大道理又不知道该写什么。
于是我教他们以故事开头,尤其以自己亲身经历的故事开头,用故事说道理,让读者自己想明白,而不是给人家灌输。
有的写得不错,但也有很多罗列了一堆自己做过的事,不叫故事,而是流水账。
我又问他们,你写的这些东西自己愿意读吗?
他说不愿意,但自己不知道怎么写故事,也分不出故事和流水账的区别。
于是我告诉他,故事和流水账最大的区别就两个字,“冲突”。
故事有冲突,而流水账没有。
不出意料,他并不懂什么是冲突。
我让他想象一下,如果是你家老太太在你面前跟你唠叨今天买菜的账单,你什么感受?
他说会困。
我又让他想象一下,如果老太太说今天买菜被商家骂了,你又是什么感受?
他说,那我肯定立马就得去找商家理论。
我问他,这下明白什么叫冲突了吗?
所谓冲突,其核心是能让读者感到威胁的点。
大脑的杏仁核是情绪中心,也是威胁处理器。
它对“变化”和“潜在威胁”极度敏感,不光是现实的威胁,还有信息中传递的威胁。
文章开头开门见山进入故事,从冲突讲起,等于直接向杏仁核发送警报,“小心,有危险!”
这会瞬间激活你的战斗或逃跑反应,释放肾上腺素,让你心跳加速、注意力高度集中。
这是我们祖先在远古草原上练出来的本事,那些听到草丛沙沙响,还不玩命跑的个体早被老虎叼走了,基因传不下来。
活下来的都是杏仁核极度发达,对威胁高度敏感。
利用人类大脑的这些特点,把冲突感拉满,他们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不自觉就读下去了。
当然,只有冲突还不够,你必须让读者感同身受,把自己代入到冲突当中。
有些学生写惯了工作汇报或者记惯了笔记,总喜欢写1、2、3,觉得条理清晰。
我问他,你喜欢上班吗,业余时间喜欢一直琢磨工作吗?
他说当然不喜欢,一想到工作就头疼。
我说,既然你自己都头疼,为啥还要写出来给读者看,你那些汇报和笔记格式自带班味,人家不是代入冲突,而是代入工位,谁会看?
有研究认为,大脑中有一组被称为镜像神经元的细胞,当我们看到或读到他人经历痛苦、喜悦时,它们会被激活,让我们“感同身受”。
同时,共情就会分泌催产素,也叫“拥抱激素”,这玩意让我们对角色产生依恋和信任。
人类作为高度社会化的动物,我们的祖先必须通过理解他人的情绪来预测其行为,以建立联盟、避免冲突。
那些看不懂他人情绪,人家已经气得想杀了他,他还浑然不觉的,结果就只能是被杀了,基因流传不下来。
剩下的都会察言观色,想在社会中生存,共情是必备技能。
讲故事首先得让读者身临其境,最起码不能让人家动不动就出戏。
然后再通过人物塑造,让读者低成本使用共情能力,与人物建立情感纽带,与他同悲同喜。
这叫“代入感”。
讲完之后让学生们去迭代,有些产生了质的飞跃,先不论观点如何,就故事而言已经足够吸引人,连我都禁不住往下看。
但也有人出现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上来就一句话,把故事的结局总结了一遍。
我问他怎么想的?
他说我就怕读者嫌我废话多,本来一句话就能说明白,还写了一个故事,所以就来了个一句话版本放前面了。
我告诉他,如果你认为一句话或者一个词就能把问题说清楚,那压根就不应该写文章。
读者感到焦虑,想从文中找到答案,你只写4个字“焦虑没用”就行,或者3个字“去赚钱”,但你觉得他能看懂吗,知道怎么做吗?
字少照样可以是大废话,大道理字都少,但有什么用呢?
你想帮助读者,首先得让人家听进去。
开头第一句话就剧透,或者说一句绝对正确的废话,直接把人劝退,既然你不想让人家读进去,索性就别写了。
所以怎么能吸引读者读进去?
有两个字叫“悬念”。
大脑的腹侧被盖区和伏隔核构成了奖赏回路,当故事留下悬念,大脑会因为“信息缺口”产生不适感,这种好奇张力促使我们持续阅读。
而当意外反转出现时,预测被打破,大脑会释放多巴胺,带来强烈的愉悦感。
在演化中,敢于探索新区域、尝试新食物的个体,更可能发现新资源。
这些个体更容易存活,也更容易获得配偶,基因自然流传下来。
故事悬念正是模拟了人类祖先探索“未知领域”的过程,而故事的反转就是“新资源”。
充满悬念的故事对读者有着基因层面的吸引,会让他们欲罢不能。
当然,虽然我们强调悬念和反转,但也不能走向另一个极端。
有个学生的文章每句话都是离散状态,本来上一句还在说职场,下一句直接跳到两性关系。
中间没有过渡,让你觉得自己看错了,要么就是怀疑作者精神分裂了。
我试着看了两句,极其痛苦,最后实在看不下去放弃了,只能让他先学会人类正常的表达方式。
大脑是一个预测机器,它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模式、预测下一步。
文章中的因果关系,A导致B,B导致C,满足了大脑的“预测”需求,产生“原来如此”的多巴胺奖励。
所谓反转,不是让读者永远猜不到你下一句要说什么,而是要让下一句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验证一部分读者预测,但又在此之外,给读者另一层结果。
人类在长期演化过程中,理解“因果”是学习的关键。
如果有人不知道“天气变冷”和“食物匮乏”之间的关联,冬天会被饿死,基因流传不下来。
语言逻辑也基于因果律,而逻辑是人与人沟通的基础,也就是大家日常说的“讲道理”。
不讲道理的个体无法与人沟通,会被社会排斥在合作之外,基因依然无法延续。
不要成为那个被演化淘汰的人,做人如此,文章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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