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虾仁、凉拌黄瓜,还炖了锅排骨汤。我说不过年不过节的,弄这么多干啥。她没接话,把汤端上桌,解了围裙,坐下来,从裤兜里摸出个红布包,搁在我碗旁边。布包旧了,边角磨得发白,打开,里面是张存折,农村信用社的,封面皱巴巴的。

我拿起来翻开。户主是她,余额写着六万八千三。存了三年定期,明年三月到期,到期利息能拿三千多。我把存折合上,搁回桌上,问她啥意思。她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半天说了一句:你拿着。我说我拿你存折干啥。她说,怕万一。我说万一啥。她就不说了。

那顿饭吃得没滋味。红烧肉炖得烂,可我嚼着跟蜡似的。夜里躺床上,她背对着我,肩膀缩着。我伸手去搂她,她没躲,可身子硬邦邦的。我搂了一会儿,松开,翻过身去,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外有车过去,车灯扫过窗帘,一道光从这头移到那头,又没了。

我跟她搭伙过日子,图的是个伴。她男人走得早,我老婆也没了,经人介绍凑一块儿。头一个月还挺生分,各吃各的,各睡各的,后来慢慢热乎了,她做饭我洗碗,她洗衣我拖地,晚上看电视挨着坐,看到十点她靠我肩膀上打盹,我就把电视关了,搀她进卧室。她腰不好,睡硬板床,我特意去旧货市场淘了张棕绷床垫,她嘴上说费那钱干啥,可夜里躺上去,翻了个身,叹了口气,那口气听着舒坦。

这三个月,我夜夜搂她睡。也不是非要干啥,就是搂着。她后脖颈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头发在枕头上蹭得沙沙响。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她打小呼噜,我就把手搭在她腰上,热乎乎的,心里踏实。

可那张存折一出来,东西就变了。

过了两天,她儿子来了。开个黑色轿车,停在楼下,没上来,打电话让她下去。她下去待了半个多钟头,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问咋了,她说没事,儿子来看看。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装睡,听见她起来去了客厅,窸窸窣窣的。我悄悄跟出去看,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存折,对着电视黑屏发呆。电视屏幕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像个影子。

第二天我去买菜,碰见楼下老李。老李跟我下过几回棋,算熟。他把我拉到一边,说你知道不,她那儿子在外面欠了赌债,年前被人堵门要账,她拿退休金填了一回,这回又来要。我说你听谁说的。老李说,小区里谁不知道,她那个儿子隔三差五来,来了就要钱,不给就闹。她搬来跟你搭伙,图啥?图你个老实人,能帮她挡一挡。

我拎着菜上楼,脚步沉。推开门,她正在擦桌子,见我回来,笑了一下,那笑跟平时一样,可我看着不对劲了。她擦完桌子,又去擦窗台,抹布在窗台上蹭来蹭去,蹭了半天,那儿压根没灰。我坐到沙发上,点了根烟,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像往常那样叨叨我,又把头转回去了。

我把烟掐了,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那张存折。她看见存折,手停了。我说,你儿子要钱,你拿这个去填?她嘴唇抖了一下,说,我就是怕,怕万一有一天我动不了了,你把我撵出去,我连个退路都没有。

我说,你来这三个月,我撵过你吗?

她没说话,眼泪下来了,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抹布上。

我把存折塞回她手里,说,收着吧。你的钱是你的。我图你这个人,不图你钱。可咱得说清楚,你儿子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别把我搭进去。她说,我知道。说完就哭了,哭得跟个小孩似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那儿,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走过去,把她搂了。她靠在我胸口,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衬衫。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四个菜,比昨天还多一个糖醋鱼。我说你疯了,她说你爱吃鱼。夜里躺床上,我照样搂她,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我脖子里,热气呼在我锁骨上,痒痒的。我闭着眼,想的是那张存折,想的是她儿子,想的是老李说的那番话。她说她怕。其实我也怕。六十的人了,好不容易找个知冷知热的,谁知道明天会发生啥。

过了半个月,她儿子又来了。这回她下去了,没叫他上楼。我在阳台上看见她站在车旁边,跟她儿子说了半天,她儿子嗓门大,隔着三层楼都听得见:你就是胳膊肘往外拐!后来她儿子上车走了,她仰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我赶紧缩回头。她上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说超市打折。我接过橘子,看见她手腕上有道红印子,像是被人攥的。我没问。她也没说。

那张存折她再没提过。我也没提。日子照旧过,早饭她做,晚饭我做。晚上看电视,她靠我肩膀上打盹,我把她搂紧点。她脖子后面那股皂角味还是淡淡的,头发蹭着我脸颊,沙沙响。窗外的车灯一道一道地扫过去,扫过去又扫过来。日子一天一天地走,像那辆车,从这头到那头,再从那头到这头。

昨天她炖了锅排骨汤,给我盛了一碗,自己没喝,坐对面看我喝。我喝了两口,说你也喝。她说她不爱喝汤。我说你瞎说,上回你还喝了两碗。她就笑,笑着笑着眼圈红了,扭头去看窗外。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掉在阳台上,落了一层。

我把碗搁下,走过去,从后面搂住她。她没动,就那么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搭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