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房知知(作家)
读中国古代史,忠臣角色是不可不说的一群人。我们习惯用忠君爱国,鞠躬尽瘁这类词,给他们增加伟大的人物形象,却把他们的付出简化成道德层面的选择。
一个合格的忠臣不止是会处理政务,会在战场打仗那么简单。在看得见的功绩背后,还有长期被大家忽略的精神层面的付出,在今天来看,这是一种高强度的情感劳动。
古代忠臣的行为规范,是任何情况下都要以君主和国家为先。像屈原被放逐仍作《离骚》明志,诸葛亮为蜀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比干剖心以谏等这些忠臣故事大多数人都知道。
(图片来源: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
但又有多少人注意到这套规范对他们情绪的约束,忠臣被冤枉贬斥,甚至被处死,但他们被要求无论内心是委屈,愤怒还是绝望都要保持忠诚。这是十分压抑且还被忽略了的精神付出。
屈原被放逐的时候,他当然心中有怨念,有对君主不明的愤怒。但他写的《离骚》里,这些个人情绪被转化成了对楚国的忧虑,和对自身忠诚的反复证明。
他这样的表达是因为直白地表述自己的委屈和不满,会动摇他忠臣的身份。这种必须对情绪的变相表达是忠臣的困境,也是官员在古代政治体系中的隐形付出。
(图片来源于网络)
日常的情绪表达被限制,在进谏的时候,情绪劳动的强度还会更高。
古代忠臣的责任之一是进谏,但进谏在大多数朝代都是伴随很高的风险的。轻则被贬斥,重则失去性命。海瑞抬棺进谏,比干剖心而死,都是这种风险的实际体现。
古代因为君主权力不受约束,有时候说错话的后果十分严重。这里面的难度不只在于敢在君主面前说实话,还在于说实话的同时情绪和姿态上要保持恭顺和忠诚。说话语气不能过重且态度不能冒犯,但问题必须说清楚,立场也一定要坚决。这种控制情绪和分寸的难度,远高于政务处理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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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进谏更考验人的是遭遇不公时候的隐忍。
古代忠臣时常会有面对不公的情况。例如岳飞被冤杀,苏轼被贬谪,韩愈被流放,他们在遭遇不公的时候极少去反抗,反而隐忍了下来。有些人在被贬期间,仍会写诗文表达对朝廷的忠诚和自省,他们把遭受的不公,自我说服为君主对忠臣的考验。
他们必须这样说服自己,否则忠臣的身份和自身的遭遇之间,就会出现难以调节的落差。忠臣的隐忍不是天生的不会反抗,是在不公面前说服自己,进行情绪压抑的结果。
还会有人认为忠臣是一次认证终身绑定的身份,但忠诚也是要持续经营才会被肯定的。
(图片来源于网络)
诸葛亮的前后《出师表》是他忠诚的宣示,文天祥的《过零丁洋》用生死来证明他的忠诚。忠臣需要不断让君主看到自己的忠诚,证明给君主和同僚,还有后世的子孙。
因为忠诚不能被直接看见,只能通过持续的言论和行为来表现。如果停止证明,忠诚就可能在猜疑中逐渐磨灭。
忠臣的精神负担,有很大一部分来自这种必须持续经营忠诚的压力。而这些高强度的情感劳动,很容易就被道德上的要求遮盖了。
忠臣的付出在历史上大多被道德化。忠君爱国,鞠躬尽瘁这类评价,把忠臣的付出在道德层面进行赞美,但很少有人从精神消耗的角度去感叹忠臣的付出。
(图片来源:人民政协报)
岳飞被冤杀后,后世追封他为忠武王,但他的痛苦和愤怒被他自身的忠义故事给遮盖了。忠臣的委屈,在这些故事里被转化为崇高的代价,他们的疲惫也在道德赞美里被解释为无私的奉献。
这种情绪转化让忠臣的情感付出变得理所当然,也让一些想深入探讨这些付出的言论,显得不合时宜。
其实忠臣的行为培养不是从进入朝堂才开始的,它更隐蔽,开始的也更早。
古代对忠臣的教育和塑造,从他们读书时期就开始了。忠君观念,君臣大义,死节之道,士人被要求把个人情绪放在君臣大义之下,把自我压抑解释为修养和境界。
(图片来源于网络)
这些内容在潜移默化中培养了他们对君臣关系的认知,也塑造了他处理个人情绪的方式。忠臣的情感劳动,就这样在一次次规训中成为本能,成为仿佛天生的政治能力。
这不是要否定忠臣的价值,也不是要重新讨论忠诚的意义。在任何时代,对信念的坚守和对公共责任的担当都值得被尊重。只是我们在阅读历史的时候,除了看到他们崇高的道德品质,也要看得见他们的隐忍背后的高强度的精神消耗。
历史不只是是非对错的道德评判,它还是由每一个独立的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做着自己的选择编写成的,所以也承担着选择背后那些看得见或看不见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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