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地讲当前社会上其实推崇的是儒术而不是儒学。儒术和儒家或儒学是不同的概念。
儒家指的是由孔子创立的思想学派;儒学是儒家的思想主张和核心观念;而儒术是指怎么用儒家思想来管理。按梁启超在《学与术》中概括就是:“学也者,观察事物而发明其真理者也;术也者,取所发明之真理而致诸用者也。”
无论是当年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还是如今企业家们大讲儒家经典,儒术最吸引权力的地方,并不是公开讲述的所谓克已复礼,而是把权力关系包装成了道德关系。
原本统治者是通过权力和资源来要求人们臣服于他,但儒术却另辟蹊径,告诉你:服从不是迫不得已,而是你的品德;反抗也不是利益冲突,而是你不忠、不孝、不懂礼、不知廉耻。
这一步走的非常巧妙,原本普通人在受到压制或管理时会问道:你凭什么管我?是你力量更强还是有更大的利益作为交换?
但儒术变成了:我被管理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需要有权力来约束和指导我。
真正的儒家思想并不是单向服从。孔子说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原意是君要像君的样子,臣要有臣的样子,父要有父的样子,子要有子的样子,是双向义务。且“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是双向对等。而君主如果无道,孟子讲得非常直接:“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也就是说,君主不仁,就不配得到效忠。暴君可被推翻,诛杀暴君不算弑君。
然而,这些具有批判性与制衡性的思想在后世被刻意地系统性淡化。汉代董仲舒将儒学改造为服务于大一统帝国的官方意识形态。他提出新的“三纲”理论——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将原本双向对等的关系改造为单向等级服从。董仲舒更以“天人感应”与“阳尊阴卑”理论论证等级秩序的“天然合理性”:“君为阳,臣为阴;父为阳,子为阴;夫为阳,妻为阴。”从此儒术从孔孟的“有条件忠诚”蜕变为“无条件服从”。
于是在新的儒术框架下,人受欺负时不应先追问对方是否违规,而应先反省自己是否不够忍让;面对不合理命令不能拒绝,否则会被视为“不懂事”;想离开压榨自己的组织,会产生羞耻与负罪感。
人的本能原本是希望自由,希望被平等对待,希望保护自己的时间、身体、尊严和利益。儒家却要求人按照当前身份活着:一个人首先不是他自己,而是父母的孩子、丈夫的妻子、君王的臣下、系统的零件。感受不重要,角色才重要。权利不重要,秩序才重要。别人是否侵犯了你不重要,你有没有尽到本分最重要。每个人都要老老实实待在当前的位置上,上面的人可以要求下面的人忠诚、牺牲、忍耐;下面的人却很难反过来追究上面的人。
有人会说儒术里也强调君主仁慈、上级爱护下属。但问题在于,它没有提供判断标准与考核机制。谁能惩罚不仁的君主、不慈的父亲、压榨员工的老板?答案通常是没有。因此,这套体系表面讲相互责任,落地时却总是要求弱者守本分,劝受害者顾大局,叫被压迫者再忍一忍。它并没有明确禁止反抗,但把反抗变成一件可耻的事。
在中国社会延续两千余年,至今职场仍残留浓重的等级气味:老板不下班,下属不敢走;上级说错,不能当面拆台;跳槽被视为不忠;请假怕给别人添麻烦;受了委屈不能发作,要顾及“组织气氛”。这些并非现代企业管理理论产物,而是儒术等级逻辑的当代翻版。
老板们发现这套文化“太好用了”。过去是君臣、父子、长幼,今天换成经理与老板;过去要求忠君孝亲,今天要求忠于公司、服从调动、为集体牺牲个人。
受儒家思想影响深远的韩国、日本,在当前的职场上也能反映出这套儒术,还结合了本国的文化。例如日本更重羞耻、忠诚和组织气氛,按《菊与刀》中的说法是以“耻”而非“罪”为驱动的社会;韩国更重年龄、资历与前后辈等级,韩语中复杂的敬语体系即是等级意识的语言化石。而中国当前职场则是把儒家家长制、官僚传统和权力压榨搅在一起。但它们共同保留了一套底层逻辑:等级高于平等,身份高于个人,忠诚高于契约,秩序高于真实,忍耐高于反抗。
儒术发展至今,也与时俱进地加进了一些新包装,强调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内圣外王”“东方智慧”等大而空的口号,但最终核心本质仍在告诉人们:改造自己,克制自己,服从秩序。至于掌权者为何可以高高在上,不要多问。
儒术的真正作用就是强调遵守上边安排下来的规则,不要追问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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