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3月13日,北平机场。军统局华北总督察王蒲臣执意赶来,要送戴笠一程。戴笠本不想让他来,临登机前,戴笠攥紧了他的手,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这是最后一回,以后可不能再这样。”
四天后,一语成谶,戴笠的专机撞在南京郊外的岱山上,机毁人亡。
北平这一幕以及戴笠随后的暴毙,让王蒲臣深为感慨。晚年,他把与戴笠之间三十年的交情,写进了两本书里。
王蒲臣是浙江江山人,1902年生,比戴笠小五岁。两人的交情始于江山文溪高等小学堂。王蒲臣晚年还记得,自己刚入学时被老生姜润才当马骑,又哭又叫,是高年级学长戴春风出面把他救下来的,同学们从此以为王蒲臣和戴家有亲,再没人敢欺负他。
后来戴春风改名戴笠,王蒲臣读了师范,当了十几年教育局长,江山、庆元、武义三个县都干过,不出意外的话,他会是个体面的民国教育工作者。
1927年3月,他收到戴笠从上海写来的信,让他”到外边闯一闯”,就辞了职去上海,住在姐姐家,戴笠住在同幢楼的张冠夫家,一个在楼上打地铺,一个在楼下打地铺。
1935年12月5日,王蒲臣到南京鸡鹅巷,见到已是特务处处长的戴笠。戴笠一句话,教育界少了个王局长,军统多了个机要秘书。
甲室是特务处的心脏,能进去的没几个人。王蒲臣月薪一百元,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他九十岁时回忆,甲室一共十位同事,“不分昼夜,随到随办”,原则是”不令文电有丝毫积压”,经常干到后半夜两三点。急件上批的是”急急急,十万火急,片刻不得停留,停留便要杀头”,连日期时间一起写明,层层负责,谁接了这封电报,谁就别想拖延。
王蒲臣后来说,这是抗战胜利的重要因素——这话当然有老部下表功的成分,但军统文书系统的效率,确实是从甲室这十个人身上压出来的。戴笠用人,先看是不是江山老乡,再看是不是故旧,王蒲臣两样全占,自然成了”自己人”。
可即便”自己人”如王蒲臣,对戴笠起家的”十人团”,照样说不清楚。这个团有正式名称,叫”调查通讯小组”,1930年前后成形,窝点在鸡鹅巷。
通行的说法是九名成员加上戴笠本人:王天木、唐纵、张炎元、徐亮、胡天秋、周伟龙、黄雍、马策、郑锡麟。怪就怪在,王蒲臣晚年写《一代奇人戴笠将军》时,手头竟有七个版本的名单,有的版本里还冒出苏锡麟、王兆槐、赵世瑞这些名字,人数、次序,各说各话。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戴笠的保密纪律是从创业第一天就开始的:十人团成员彼此并不全熟,单线联系,互不知底细,连到底有几个人都说不准。
这是戴笠刻意追求的效果——一个连自己都数不清人数的班底,才是最安全的。
1999年,九十七岁的王蒲臣给住在上海的老友张冠夫写信,张冠夫是”十人团”之一,王蒲臣想让他一锤定音,还在信里把自己掌握的七八个版本一一抄给对方核对。信寄出去了,没能等到回音,张冠夫年迈失忆,连自己是不是”十人团”都想不起来了。
能让创始团队成员都说不清名单的,其实背后还有戴笠那套训练特务的心法,王蒲臣是这套心法的亲历者。
他刚当秘书时,戴笠动不动打电话来,故意问某个人的电话号码,同时明令不许翻记录本。王蒲臣起初不理解,戴笠说:“身为情报工作人员,一切都要放在脑子里,不容许翻本子的,一要保密,二是省时。”
还有一句更绝的:“一张纸和一支笔,固然对工作帮助很大,但有时会得相反的效果。所以革命工作者,是不能完全依赖笔墨的,要把脑子训练成照相机一样,一看就照进去,用到时马上就可以洗出来。”
王蒲臣照此苦练,后来能把上海常用的电话号码记住百分之九十以上。后来,王蒲臣总结说,这套心法其实就两条:脑子里装事,嘴上把门;留痕越少,活得越久。所以1937年9月淞沪会战期间,戴笠在上海启用一个化名”张复中”的日本情报员,国语说得比中国人还纯正,他安排王蒲臣去接这条线,只交代几句话:见面时你只说姓林,其余不必多言;每次见面的时间地点都由你定,随时变动。这条线后来十天接头一次,送来的情报对八一三抗战的部署”确实起了很大的作用”。
后来军统办训练班,戴笠再忙也要当班主任,开班必讲”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战时特工一律不许结婚,阵亡特工的父母他给发丧葬费,孤儿寡妻他养起来,把军统办成一个大家庭的样子。
王蒲臣说,这套东西,一半是从蒋介石办黄埔学来的,一半是戴笠江湖出身自己悟的。
在王蒲臣看来,真正把这套东西用足用透的,是戴笠对蒋介石。
王蒲臣在戴笠身边十年,耳濡目染,看得最清楚。蒋介石发号施令有个习惯,一年下来”手令”能装满十只公文箱,从军令到党务无所不包,唯独对特务工作讳莫如深,尤其暗杀、离间这类事,绝不肯留下只字片纸。
戴笠太懂这个了:凡是敏感话题,一律当面口头汇报;对蒋介石的指令,只用脑子记,从不笔录;回到局里传达,只说一句”奉谕”,这个”谕”是谁的谕,不做任何解释。
蒋介石对这一套,心里暗暗赞赏。
见蒋之前,戴笠必衣冠整洁,回答问题简明扼要;推荐干部,非浙江籍、黄埔系不荐,因为那是蒋用人的两条铁律;蒋最忌讳部下结党和贪腐,戴笠表面上一不沾派,二不碰钱,至少姿态做足。
这套功夫没白费。美国国防情报局的中国档案里有一条记录:国民政府上下,只有戴笠能随时随地见到蒋介石。
戴笠这一辈子管蒋介石叫”校长”,一叫到底。西安事变是他押注押得最狠的一次:蒋介石被扣,他跟着宋氏兄妹飞西安,一下飞机就被下了枪,关进张学良公馆的地下室。
他估摸自己必死,写下绝笔:“自昨日下午到此即被监视,默察情形离死不远,来此殉难,固志所愿也,惟未见领袖,死不甘心。”落款是”领袖蒙难后十二日,戴笠于西安张寓地下室”。
后来他见蒋,是跪在蒋面前,抱住脚痛哭失声,臭骂自己失职。这场戏的效果立竿见影:蒋介石在《西安半月记》里写同去西安的随行人员,是”蒋鼎文、戴笠、端纳、子文等四人”,戴笠排第二位。王蒲臣明白这里面的门道:戴笠赌的是,领袖蒙难之际,谁冒死跟在跟前,谁就是自己人。
可惜,这套心法防得住外人,防不住自己人。
1946年3月,抗战胜利刚半年,戴笠的势力膨胀到极点,军统几十万外围、忠义救国军、缉私武装,加上中美合作所攒下的美国关系,连当海军总司令的路子都在铺。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蒋介石开始睡不着觉了。
3月13日戴笠离开北平去天津,王蒲臣带人到机场送行,戴笠攥着他的手说”这是最后一回”——当时没人在意。
3月16日,戴笠到青岛。17日上午十一点多,蒙蒙细雨里的青岛沧口机场,有人问天气,回答说上海气候恶劣、不宜飞行,青岛站长梁若节劝他多留一天,戴笠正在犹豫,机上有人说了一句”南京气候好”,戴笠当即拍板登机,交代”如上海不能降落,在南京降落”。
下午一点多,这架C47-222号专机在南京上空失联,撞上江宁县板桥镇的岱山,起火焚毁,机上人员全部遇难。
讽刺的是,撞上的那座山叫岱山,当地人叫戴山,失事的山沟叫困雨沟——戴笠,字雨农。于是有了那句民谣:“戴机撞岱山,雨农死雨中。”
戴笠的尸体烧得面目全非,缺了右手和小腿,最后是凭左边臼齿里的六颗金牙才认出来的。总务处长沈醉奉命查案,1949年3月再赴现场,从当地老百姓手里换回一把鞘柄烧毁、剑体寒光的九龙宝剑——那是孙殿英从乾隆墓里挖出来、托戴笠转献蒋介石的。
剑在,人没了,案子越查越深:军统华北负责人马汉三当年在北平被川岛芳子抓住过,叛变投日,九龙宝剑就是那时候落到川岛芳子手里的;抗战胜利后马汉三把剑搜了回来想瞒天过海,1946年3月戴笠在北平审川岛芳子,把这段旧账全掏了出来。
据说戴笠不动声色,马汉三却吓破了胆,派心腹刘玉珠在专机上安了定时炸弹,又盼着飞机遇上坏天气。
果然,上海落不了,南京落不了,飞机在空中多转一个钟头,正赶上起爆时辰。这是流传最广、也被多方采信的说法,连官方背景的揭秘文章也倾向于此:“从现有的资料来看,戴笠之死并非天灾暴雨、路遇浓雾所致,而是死于他的得力干将马汉三之手”。
这条线索最后顺着九龙宝剑被毛人凤摸出来,而一直在北平替毛人凤搜集马汉三罪证的,正是王蒲臣——马汉三被诱捕后,王蒲臣带人第一时间查抄其居所,顺势坐上北平站站长的位子。
1948年6月30日,毛人凤亲赴北平,把马汉三、刘玉珠一并秘密逮捕,三个月审讯,从偷看戴笠信件到安放炸弹,一字不落。
9月27日,两人被秘密枪决,对外公布的罪名只有两个字:贪污。
当然也有别的说法:军统老人陈华临终前咬定戴笠死时右手呈握枪姿势,是他自己开枪打死了驾驶员;也有人说蒋介石容不下他。哪种为真,王蒲臣没有答案,他晚年只留下一句判断:“岳武穆所说的’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戴笠将军兼而有之。”
戴笠一死,最见人情冷暖。
专机失联一天一夜,蒋介石下令毛人凤派一名将级特务带电台和报务员、医生跳伞去现场核实,毛人凤召集二十多个少将开会,声泪俱下,说”委员长再三强调,一定要派个高级同志去”,结果没有一个人报名——谁都怕飞机迫降在中共控制区,有去无回。蒋介石在当天的日记里写:“戴笠不幸以气候恶劣竟在南京附近遇险身亡,殊为悲痛,此生虽多缺点,但其忠诚与热心实不愧革命信徒也。今焉则无矣。”败退台湾后,他多次对身边人感叹:若雨农不死,不至失大陆。章士钊那副挽联倒是冷静:“生为国家,死为国家,平生具侠义风,功罪盖棺犹未定;名满天下,谤满天下,乱世行春秋事,是非留待后人评。”
王蒲臣的这些回忆,大部分落在两本书里:1991年自印的《滚滚浪沙九十秋》,和2001年先在江山出简体字版、2003年由台北东大图书出繁体版的《一代奇人戴笠将军》,后者附录里收着”戴笠将军遗训辑要”和戴笠年谱,如今已是军统史研究的必读书目。
2006年,王蒲臣在台北去世,享年一百零四岁,葬在花园公墓,左边是张冠夫,右边是毛万里,墓园门口一副楹联:生而为友,逝而为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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