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 · 我 · 阿凤珍 · 山东聊城 · 药店退休店员)
01 一张价签,我贴了三十年
那盒药膏的价签贴歪了,我揭下来,重新对齐,再按上去。
药柜的玻璃我擦过两遍,手印子还是擦不干净。我在这柜台后头站了三十年,从姑娘站到当奶奶。哪盒药摆第几层、哪种膏药夏天要放阴凉处,我闭着眼都摸得到。
我退休有几年了。店里缺人手,老板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又把我请回去搭把手,一周来两三个半天。说是帮忙,其实我乐意来。在家待着,我手脚没处放。站在柜台上,摸摸这个盒、看看那个标,一天就过去了,人还精神。
那天下午没什么人。我贴完价签,往柜台上一趴,玻璃凉丝丝的,映出我自己一张老脸。柜子最里头那层,摆着阿胶。一小盒,红盒子,价钱不便宜。这几年它涨价涨得凶,买的人倒少了。
我盯着那盒阿胶看了好一会儿。这盒子我卖了大半辈子,我自己的钱也有小半压在它身上。
我们这行有句话,叫"认药不认人"。意思是柜台上的东西,你得比顾客还清楚它是个什么来路。我站了三十年,手上过的药没有一万种也有几千种。哪一种是真材实料,哪一种是换个包装就来要价的,摸久了心里都有数。这门手艺,比任何曲线图都实在。
这个牌子,我见过它最贵的样子。
有一年,阿胶这个东西被捧上了天。逢年过节,一盒难求,有人成箱地订了送人。那阵子我柜台上天天有人问,还有没有货。我一天能卖出去平时一个月的量。有回一个大姐一口气订了八盒,说是给亲家、给领导、给娘家各备一份,说这个东西拿得出手,体面。
那时候一盒的价,够买好几斤肉。我记得有个老爷子来问价,听完愣了半天,说我吃它干啥,我又不送礼。
我见过它门庭若市的样子,也见过它贵得离谱的样子。东西是好东西,可好东西卖到没人买得起,那就成了它自己的病。
后来就不行了。它一路提价,提到顾客进门一看价就走。渠道里囤了一堆货,卖不动,砸在手里。再后来,业绩出了事,股价从天上往下掉。六十、五十、四十,一路下来,最后跌到三十以下。
那几年它跌得凶,我是在柜台后头看着的。电视里财经频道念到它,买药的老太太都跟着摇头,说这牌子不行喽。
我不这么看。牌子还是那个牌子,方子还是那个方子,驴皮还是那张驴皮。变的是价钱,是大家兜里那点钱,是送礼的场合少了。它当年把自己捧得太高,摔下来是它自己的事,不是东西坏了。
还有一层。它贵的时候,我们柜台上其实卖得并不踏实。顾客买它,多半是拿去送人,不是拿去吃。送给人的东西,图的是个面子,面子这东西会变,钱紧的时候头一个被砍掉。真正把它当药吃、年年买的人,反倒没那么多。这一点,我在柜台上看得清清楚楚。一门生意要是靠面子撑着,那它的根就浅。
02 四十多块买起,一路买到三十
我是七年前开始买的。本金十二万,是我和老伴攒下来的一部分。
我不是一把买的。从四十多块一路往下买,跌一档买一点,跌一档买一点,最后均价摊下来差不多四十块一股,凑齐了三千股。每个月发了退休金,我先留出一点,看看价,能买就买一点。买不了多少,有时候就几十股。攒着攒着,就成了三千。
一个月买一点,说得好听叫定投,说得实在点,就是我心里也没底。跌的时候我不卖,不是因为我不心疼,是因为我问过自己,这东西还值不值得要。要是值,那跌下来是便宜,不是坏事。
我买它,不是冲着股价去的。我在药柜后头站了三十年,什么药好、什么药虚,我心里有杆秤。阿胶这东西,是正经东西,方子在那儿,认的人一直都在,只是那几年被价钱挡在门外了。
我不会看什么曲线,看不懂那些花里胡哨的线。我就认两件事:这个方子还在不在,还有没有人认它。这两样在,我就敢买。
我们柜台上卖过一种止疼膏药,几十年了,包装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价钱也一直是那个价,可它一直没断过。为什么?管用,便宜,人认。我做这行做得久了,就知道一个牌子能活多久,不看它广告打得多响,看它柜台上有没有回头客。回头客这东西,骗不了人。
我老伴不支持。他说你一个卖药的,还卖成股东了。我说我是看了它三十年才买的,不是瞎买。他哼一声,说那你看着办吧,赔了别哭。我说我哭也不当着你哭。
我儿子倒是支持。他在外地跑业务,见过世面,说妈你这个思路对,叫长期持有。我说我不懂那些名词,我就懂我卖过它三十年,我信它。他笑,说行,你信你的。这一句"你信你的",我记到今天。信这个东西,不能是听人说的,得是自己攒出来的。
03 那三年,柜台前没人问起它
从四十多跌到三十,中间那三年最难熬。
账面上,我那十二万缩水了不少。三千股,一股跌十块,就是三万块没了。我一个月退休金才几个钱。说不心疼,那是假话。
那几年我去上班,柜台上也没人问这个牌子。以前摆放的位置显眼,后来悄悄挪到了里头,外面让给了别的牌子。我看着心里不是滋味。有一回我跟老板说,把它挪出来点吧。老板笑,说阿婆,摆出来也没人买。我张了张嘴,没再说。
柜台前没人问的时候,我反而更该看清楚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东西不行了,还是它自己把价定歪了?这两样不一样。
我想了很久。我的结论是后一样。它东西没坏,是卖贵了,卖得把客人吓跑了。后来它降价,做活动,重新讲价钱的道理,柜台前的人又开始有了。慢慢回来一些,不多,但有了。
那三年我一股没卖。有人劝我割了换别的,说何必在一棵树上吊着。我说我卖的这行我懂,我不慌。其实那时候我也慌,只是慌了没跟人讲。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翻来覆去想过,想过要不要干脆认了,把那笔钱拿出来,落个安生。
后来还是没动。我想的是,我要是现在卖了,等于我自己都不信自己这三十年的眼光了。我这辈子的本事就这么点,看药认得准,别的都不行。连这点本事我都不信,我还能信啥。
那几年我不敢跟老伴提这个事。他一看我脸色不好,就知道它又跌了,也不问,只把饭菜往我面前推。我们俩过了大半辈子,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他不问,是给我留面子;我不说,是不想让他跟着操心。一个家里,各人有各人的担法。
04 贵和值,中间差着一条街
我们药店门口那条街,是聊城最热闹的一条。街东头全是老字号,街西头都是新牌子。
老字号有老字号的好,认的人多,心里踏实。一块招牌挂了这么多年,总归是有道理的。可老字号也有老字号的毛病——它容易把"贵"当成"值"。觉得我叫得响,你就得掏这个钱。年头久了,它自己都信了。
老字号最大的坎,是把"贵"当成了价值本身。
这话我是站在柜台后头想明白的。一个东西值不值,不是看它标了多少钱,是看有多少人真正需要它、买得起它。标得再高,没人买,那就是自说自话。药是给人吃的,不是给人摆着看的。
我在柜台上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有些药,包装换了三四回,价钱一回比一回高,效果没听说变好,买的人一回比一回少。到最后,柜台上就剩它自己孤零零摆着。反倒是那些老老实实、价不高、管用的小药,几十年了,回头客还认。
这道理,说给厂里的人听,人家未必听得进去。企业做大了,看的是报表上那根往上走的线。线要往上走,最省事的法子就是提价。可提价这道菜,吃一口香,吃两口腻,吃第三口就要出事。人的耐心是有数的,钱包也是有数的。
这家老字号栽的那个跟头,栽就栽在这儿。它以为自己在定规矩,其实是把客人往外推。推久了,柜台就空了。
后来它回过神来了。降价的降价,做活动的做活动,渠道的货一点一点消化。它开始重新讲那个朴素的老道理——东西好,价钱也得让人接受。
我把这事跟我老伴学了一遍。他听完说,这不就跟咱们卖菜一个理吗,菜再新鲜,标个天价,谁买。我说就是这么个理。有些道理,说穿了简单得很,可人在兴头上的时候,偏偏就把它忘了。厂子大了也犯这个毛病,跟人一样。
05 回到五十块,我手里一股没少
这两年它慢慢回来了,股价回到了五十上下。
我算过这笔账。三千股,十二万的本金,现在市值跟本钱差不多,还稍微多一点点。七年里,它一共分给我的钱,一股累计六块上下,加起来一万八。合到每年,两千多块。这笔钱我大多又买回去了。
我没赚到大钱。要说翻身,那谈不上,我只是没亏,还稍微有点余地。我守的不是股价,是我当年看中它的那几条理由还在不在。东西还是那样东西,认它的人还在,价钱讲通了,人又回来了。那我手里这三千股,就没理由扔。
要说这些年学会了什么,就一条:熬得住。跌的时候谁都想跑,跑的理由都是现成的,听着都有道理。可你要是当初买它的理由没错,那跌下来就不该是你跑的理由。理由变了,才该跑。价钱变了,不该跑。
我在药店站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人买药的时候犯急,急着要立竿见影。药这东西,哪有那么快的。老字号的账,也是这个理,得慢慢来。急了,你就会在最不该撒手的时候撒手。
现在我还是每周去店里搭两三个半天的班。柜台最里头那层,我又把那盒阿胶摆回了显眼的位置。老板没再说啥,只是笑。有人问起,我就说,嗯,这东西,还是得看价钱讲不讲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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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所述持有期、本金与收益为按真实历史分红与股价口径的合理推演,仅供价值投资理念参考,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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