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 · 我 · 甘运来 · 广东顺德 · 家电厂退休发货员)
我在这家家电厂门口站了二十多年。
以前是站着发货,退休以后是路过站着看。厂门口永远停着几辆车,货车、板车、快递车。穿蓝工装的小伙子把纸箱一件件往车厢里搬,搬一箱,"嘀"一声扫码。那声音我熟,我听了小半辈子。
我姓甘,甘运来。名字听着像做生意的,其实我就是在顺德一家家电厂管发货的。哪个客户要多少、走哪条线、用哪家物流,都是我从手里过。哪家快、哪家便宜、哪家丢件多,我这本账比谁都清楚。
我们厂以前不做电商,货靠经销商,一车一车拉到省外,一个月才走一批。后来电商起来了,零售的订单一件一件地进来,仓库里的箱子越堆越高,发货的活也从"成车"变成了"成件"。就是那几年,我开始天天见快递员,天天听那一声"嘀"。
01 一车货,几分钱
干发货的,最怕两件事:一是货晚到,二是货坏了。
我们厂做的都是小家电,电饭煲、电风扇、电磁炉,一箱一箱往外走。走得多的是电商仓,走得贵的是出口,走得急的是旺季。一张发货单,我签过十几万张,签名签到手抽筋。旺季的时候,一天发出十几车,我连饭都是蹲在仓库门口吃的。
运费这行当,一分一分抠。同样一车货,走这家贵八分一公斤,走那家便宜一块钱一件,一个月下来差的就是几万块。我们发货的人,天天就干这个,替厂里抠这点钱。抠得狠了,跟物流的人吵过架,也喝过酒。吵完喝完,第二天货还得发。
那时候我就盯上了它。不是它便宜,是它贵,还贵得有理。
仓库里那些日子,我练出一个本事:一件货拿手里掂一掂,就知道该走哪条线划算。重的走铁路水运,轻的、要紧的走最快的。厂里省下的每一笔运费,年底都会算进我们的奖金里,所以我对那几毛钱特别敏感。
我们厂的货能省一分是一分,可有些货,我宁可多花钱让它走顺丰。
02 我认的是那件蓝工装
为什么贵还选它?
因为快,因为稳,因为打电话有人接,因为坏了赔得起。我们发过往北方的货,客户催得急,走别家三天到不了,走它隔天就到。家电这种东西,晚一天,客户就换一家下单了。
有一年双十一,我们仓库爆了,满场都是箱子,客户在电话那头骂。那几天就它的人守在我们厂门口,一趟接一趟地拉,司机师傅累得在车上打盹,醒了接着开。那一个月,别的线路都慢,就它没耽误。
还有一回,一个客户催一批电饭煲,说赶着过节卖,晚一天就砸手里。别的线路都说不保证,就它的人拍胸脯说四十八小时送到。货到了,客户打电话来道谢。那通电话我记到现在。我就想,贵有贵的道理,这钱花得不冤。
它也有出岔子的时候。有一年下大雪,北方的路封了,它那边延迟了两天,客服一个个打电话来解释。就冲这个电话,我心里更认它——出问题不可怕,怕的是没人管。
还有一年快递要涨价,别的公司都递了单子,它涨得最晚。我们厂长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说人家服务在那儿。这话我记到现在。
车间里的老师傅都认一个理:贵的活有贵的道理。同样一个螺丝,好的一毛,差的三分,机器上转两分钟,差的那个就松了。省下来的钱,后头十倍还回去。
所以我买它,不是听谁说的。是我自己一年一年,把货交给它,看着它送到,签收,回单。看了六年,我心里就有数了。这货一出门,能不能稳稳落到客户手里,我心里有杆秤。
我买东西认牌子,认了几十年。家里的电饭煲是我们厂产的,风扇是我小舅子厂产的,买股票也是这个思路——不信没见过的,只信自己天天用的、天天看的。
我认的不是它那件蓝工装,是那件工装背后,有人替你把事办完。
03 一百二,我见过
二〇二一年那阵,它股价高。
一百二十块上下。那会儿人人说它好,说它是快递里的茅台,说它建的那个货运机场是护城河,说它一家能把别人都甩开。我没在最贵的时候买,我是在它往下掉的时候才开始买的。
我的性子慢。一件事,我总要看好几年才动手。我看它送得比谁都快,比谁都稳,就想,这样的公司,跌下来总有机会。这跟挑供应商一个道理,平时贵点没关系,关键时刻它不掉链子,值。
它的股票是二〇一七年初上市的,借壳上的。我一开始没买,就看。看它从十来块慢慢涨,涨到三十、五十、一百,我都没动。我一直等到它开始往下掉,才伸手。
我买它的时候,它也才上市没几年,正是最风光的时候。我不追高,可我敢在它往下走的时候伸手,靠的就是仓库里那几车货——我知道,货是实实在在要送的。
工资一到,我就买一点,不多,一两千块。攒够一万,也买。六年下来,前后投进去十二万,手里两千四百股,均价摊到五十块上下。
十二万,是我跟老婆攒了很多年的钱。厂里效益一般,我退休金也不高,这钱来得不容易。头一笔买完,我心里也虚,晚上翻来覆去想,想着万一砸了怎么办。想了两天,还是接着买。
04 三十几块的时候,我在干嘛
后来它一路掉。一百二,九十,七十,五十,四十,三十几。
三十几块的时候,我还在买。
那两年它跌得凶。电商件打价格战,一票件压到几块钱,谁都不好过。它以前赚的是"别人等不起"的钱,可电商件这东西,谁便宜用谁的,时间不值钱了,它的利润也就跟着挨刀。鄂州那个机场建起来,大是真大,可折旧一年一年地摊,账不好看。
那阵子厂里的老同事也问我,说你买那个快递公司的股票,跌得怎么样了。我说不太好。他说那你还不卖。我说不卖。他摇头走了。也有人说我轴,买都买了,还往下补,那不是往里填钱吗。
那两年我一边看着它掉,一边看仓库里的发货单。旺季还是旺季,货还是一车车往外走,只是运费一栏的数字一年比一年小。账面上亏,活儿没停,这就是我敢接着买的底气。
我不卖的原因也简单:我自己发过货。全国那么多快递,能把一件货稳稳当当送到客户手里的,就那么几家。这个本事,不是价格战能打没的。价格战打到最后,大家还得要那个送得快的。
我这种人笨,笨在不会看图;好处是,图也牵不动我。
05 分红一笔一笔,填了一小块
它每年分红,一股几毛钱。有时候四毛,有时候五毛,赶上特别分红那年多一点。
六年加起来,一股分了三块上下。两千四百股,到手七千块左右。
七千块,六年。跟十二万本金比,不到一个零头。我实话实说:这点分红,填不上股价跌下来的那个坑,只填了一小块。谁要是跟我说这点分红能回本,我第一个不信。
分红填不了大坑,可它是真到账的钱;跌的时候,它会给你一点还拿着它的理由。
这钱我没再买。到账就取出来,家里用。买过一个洗衣机,给老婆买过一辆电动车。钱不多,但是实在,摸得着。分红到账那天,银行短信响一声,我看一眼,几千块,心里是暖的。钱是不多,可它说明这东西还在赚钱,还在分钱。老婆有时候说,你这钱还不如买黄金。我说黄金搁家里还得找地方放,这东西搁着,起码它每天还在跑。老婆骑着那辆车去买菜,回来跟我说,这车比原来那辆好骑。我说那是,这是分红买的。她笑,说分红就分红,说得跟谁家发钱似的。
06 一票三块钱,这事我看得见
这两年它股价在三十几到五十块之间晃,没怎么回上去。
我不太会分析什么供应链、什么单票收入、什么同城急送,那些词我念着都别扭。但我看得见几件事。
一件是,电商件的价格战,打得人仰马翻。一票件压到三块钱,甚至更低,这个价钱,谁也赚不了几个钱。它以前卖的是时间,现在时间不值钱了,这是它最疼的地方。厂里的发货单我看得清楚,同样的货,运费一年比一年压得低,压到最后,物流那边的人脸都黑了。
现在它一票件的价钱,有时候比一瓶水还便宜。我干过这行,知道这背后是多少人拿体力在换。价格压在那么低的地方,服务还要撑着,这碗饭不好吃。
还有一件是,好东西还是有人要的。我们厂现在发的高端货,还是走它;客户催得急的,还是走它。越是讲究时效的活,越绕不开它。
它送的是包裹,赚的是别人等不起的时间,可电商把一票件压到三块钱,时间就卖不上价了。
我不看研报,看不进去。我就看我们厂门口那几辆车,看司机几点来、几点走,看箱子有没有堆成山。这些事我看了一辈子,比什么指标都准。
这话我说出来,心里有点酸。我拿它六年,眼看着它从最高处,一直掉到脚底。
07 笨人的账,我自己算
前阵子儿子帮我看了一下账户。
本金十二万,两千四百股,均价五十块上下。现在股价四十块出头,账面亏两万多。分红到手七千块。合起来,还亏着一万多。六年,没赚到钱。
我跟儿子说,你看,你爸就是个笨人。他说那你早点卖了不好吗。我说我要是知道它跌到三十几,我早卖了。问题是我不知道。谁要是早知道,那不叫本事,那叫神仙。
我干了半辈子发货,就懂一件事:货到客户手里,才算数。买股票这事,我也大概是这个心思。我买它的时候想的是,这货总得有人送,送得最好的那家,总归差不了。这个理儿笨,可我信。
笨人有笨人的活法:工资一到就买,跌了也不喊,赚了也不跳。
这两年我头发白了,腰也不好,站着看人搬货看一会儿就累。可我还是爱看。车开来,货搬上去,蓝工装的师傅一踩油门走了。我就想,这行还在,我这钱就没白放。亏是亏了点,只要它还在送,我就不急。
有人问我还买不买。我说买,工资一到还是买。我也不劝别人,这东西亏了我认,赚了我也就这样。我这辈子没发过财,也没饿过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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