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有幸在过去两年坐过空客 A220 这架飞机,你大概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舒适感。
座椅比你坐过的绝大多数窄体客机都要宽,过道不再是侧着身子挤过去的那种。舷窗大得也有点不讲道理,像是宽体机才该有的size,整个客舱安安静静的,低噪声也被打造成这架飞机的一大卖点。
A220 的经济舱采用了 2-3 的布局,一排五个座,不是大多数窄体机的 3-3 六座排布。中间座的比例从三分之一降到了五分之一。就算我们坐到了三人一侧的中间位置,按空客现在公布的布局,座宽可达 48.3 cm,比 3-3 布局的窄体机要宽裕不少。
2016 年 7 月,它在瑞士航空开始商业运营,按厂商公布的指标,A220 的每座油耗比上一代飞机降低了差不多四分之一。截至 2026 年 8 月,全球累计交付超过 530 架 A220,未交付订单更是堆到了 574 架。
听上去一切顺风顺水,对吧?
这架飞机在不叫"A220"之前,有另一个名字——庞巴迪 CSeries。这是一家加拿大公司花了数十亿美元,从零开始研制的飞机。后来,庞巴迪不得不把项目的控股权让给了空客。空客正式接手的时候,甚至是无需现金出资,庞巴迪则在此后逐步退出了商业民航市场。
这架飞机的性能非常的出色,但是庞巴迪为它付出的代价,远超所有人的预期。这背后的故事,值得好好聊一聊。
第一幕:为什么说这架飞机"几乎完美"
先来看看 C 系列 这架飞机到底好在哪里。
图注:2013 年 9 月 16 日,CS100 FTV1 首飞起飞
对于航空公司来说,油耗是一项重要的运营成本指标。同一条航线上,在座位数等条件相近时,飞机更轻、阻力更小、发动机用着更省油,燃油成本就更有优势。
C 系列是一架从零开始设计的飞机。根据 100 到 150 座这个细分市场的需求,从机头到尾翼、从机翼截面到起落架规格,全部重新画。
这种做法的好处是飞机的结构件可以按这一载客规模的载荷需求来设计,不需要背着上一代大机型留下来的冗余结构。
来做个对比就明白了。
波音 737 MAX 7 和空客 A319neo,也面向需要类似载客量的航空公司。但是它们沿用了各自家族的基本架构,并非专门为这一载客规模从头设计的。为了保持他们各自家族的通用性,一些机翼、起落架和系统设计需要兼顾更大机型的需求。
这就好比把一辆 SUV 改成紧凑型轿车,车身是可以缩短的,底盘和悬挂的重量却不一定能跟着一起减下来。
这个放在飞机上也一样,乘客少了,机身短了,一些共用结构和系统的重量却不会同比的减少。这样一来,分摊到每个座位上的重量就可能更高了。
具体到数字上,在类似的客舱构型下,比如CS300(A220-300)空重约37 吨,A319neo 约43 吨,737 MAX 7 约46 吨。这三家的空重差距来自多种因素,发动机型号、客舱宽度、航程设计都有影响。但从零开始设计带来的结构效率优势,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37 吨对 46 吨,差了将近 9 吨。我们平时可能对 9 吨没什么概念,这差不多相当于把一辆满载的面包车永远焊死在机腹下面。每飞一趟、每烧一公斤油,都在为这辆看不见的面包车买单。
除了轻以外,C 系列还赢在材料和工艺上。
机身大面积使用第三代铝锂合金,比传统铝合金更轻更耐腐蚀。机翼方面,庞巴迪在北爱尔兰贝尔法斯特采用了 RTI(树脂传递灌注)工艺制造机翼蒙皮等关键结构件,用干碳纤维铺层后灌注树脂固化成型。它让部分机翼结构实现更高的制造集成度,减少连接件,这些改进都是服务于减重目标。
图注:贝尔法斯特工厂内,复合材料机翼从装配工装上吊起。
据庞巴迪公布的数据,全机结构中先进材料占比约 70%,其中复合材料占 46%,铝锂合金占 24%。
发动机选的是普惠 PW1500G,一款齿轮传动涡扇发动机(GTF)。
这台发动机的核心设计思路是在风扇和涡轮之间加了一组行星减速齿轮箱,让风扇转得慢、涡轮转得快,各自在效率最高的转速上工作。涵道比做到了 12:1。
图注:达美 A220-300 停机坪实拍,发动机整流罩处于打开状态。
据普惠的产品资料介绍,搭载 GTF 的 A220 每座油耗较上一代飞机可降低约 25%;按资料采用的 75 分贝等值线计算,飞机噪声在地面影响的区域面积可缩小约 75%。简单说就是住在机场附近会觉得明显吵的那片区域,缩小到了原来的四分之一左右。但这也不等于我们坐在客舱里听到的声音就小了四分之三,地面噪声面积和机舱内的听感还是两码事的。
在节油和降噪方面,这架飞机确实有明显的优势。
但对庞巴迪来说,造出一架性能出色的飞机之后,还有研发投入要收回,还有生产线要继续维持。
第二幕:小厂做大飞机的死亡螺旋
数十亿美元的黑洞
庞巴迪 2008 年正式给 C 系列立项时,计划在 2013 年投入商业运营。后来《福布斯》在报道中提到,这个项目最初的研发成本估算是 34 亿美元。
这个预算在今天看来,属于是典型的工程师的乐观主义了。
他们的首飞确实在 2013 年 9 月完成了,但麻烦立刻就接踵而至。2014 年 5 月,一架 CSeries 试验飞机在蒙特利尔米拉贝尔进行地面发动机试车时,PW1500G 发生了低压涡轮转子非包容失效——碎片直接穿透了发动机外壳,损伤了机体结构。整个测试机队因这个事件停飞了超过 100 天。
商业首航是一推再推,首架飞机在 2016 年 6 月交付瑞士航空,7 月才开始载客运营,比原计划晚了差不多 3 年。
三年延期也意味着研发团队的薪资、供应商的账款、测试设备的维护、适航取证的行政成本在持续累积,而飞机交付带来的营收是迟迟没有到账。
与此同时,庞巴迪还在同期推进 Learjet 85(后来整个项目砍掉,亏了一大笔)和 Global 7000(严重延期)两个公务机项目,多线作战进一步吞噬着集团的现金储备。
《福布斯》2018 年的报道将研发成本估为 60 亿美元,比最初估算高出一大截。当时的相关报道也采用了这个说法,当然这些是媒体报道中的研发成本估算,不是再把资产减值和后续爬坡亏损加上去的总账。
巴航工业:另一条路
非常有意思,在同一时期,巴西航空工业在 E-Jets E2 系列上走了一条和庞巴迪不同的路,他们选择了保留老机身基本架构,同时更新机翼、GTF 发动机、电传飞控和航电等系统。2013 年公布的研发及资本开支计划约 17 亿美元。
图注:2019 年巴黎航展上的 E195-E2 验证展示机,注册号 PR-ZIQ。
巴航工业活了下来,没有背上破产级债务。只是代价也很体现在了他的飞机上,E2 的 2-2 客舱截面比 C 系列的 2-3 窄了一个座位宽度,航程短一截,座级拓展空间也小得多。他的这套保守策略保住了巴航工业的命,但也让它在 100 座以上的宽截面窄体机市场上处于劣势。
巴航工业这家公司背后的故事也非常精彩,足够单开一篇来好好写下,一个南美小厂怎么杀进全球第三大飞机制造商的位置、又是因为什么差点被波音吞掉,以后有机会再聊。
这两家公司选了不同的开发路线。从零研制一款飞机,需要承担更大的投入风险;在老机型基础上改,投入相对可控,却也受原有设计的限制。
到 2015 年底,庞巴迪的长期债务连同一年内到期部分约 90 亿美元,他们当年营收约 182 亿美元。多个项目同时在烧钱,债务负担也是越滚越大,给他们集团腾挪的空间也已经越来越小。
魁北克省政府掏了 10 亿美元注资,换走了 C 系列项目 49.5% 的股权。魁北克养老基金(CDPQ)又给庞巴迪的轨道交通部门注了 15 亿。但这些钱填进去就像往无底洞里注水,起不了什么作用。如果生产线要爬坡,每造一架新飞机都需要大量的营运资金垫付。
Scope Clause 的门槛
庞巴迪面临的困境不只是钱不够,还有一个结构性的市场准入问题,很少被人讲明白。
在老美那边,干线航司(达美、美联航、美航等)和飞行员工会的集体劳动协议中,有一条叫"飞行范围条款(Scope Clause)"的规定,对外包给支线航司执飞的飞机设定座位数、重量和数量限制。其中常见的一道上限是 76 座、最大起飞重量 86000 磅(约 39 吨)。
庞巴迪之前最成功的产品 CRJ 系列,在满足相应合同的座位和重量限制时,可以被支线航司采购、由薪酬较低的支线飞行员执飞。比如 CRJ900,在老美这类市场通常需要采用不超过 76 座的布局,这是一个竞争压力相对可控的细分市场。
C 系列从立项之初就瞄准了更大的 100 座以上干线市场。CS100 的常见客舱布局就已超过100 座,最大起飞重量也远超39 吨,明显超出了这些条款的限制。对受这些条款约束的漂亮国干线航司来说,C 系列不能按这一支线外包模式运营,他们需要进入干线机队。
庞巴迪本来就是冲着干线市场去的,可过去销售 CRJ 的经验,不能原样照搬了。C 系列要争取的是干线航司的采购预算,竞争对手也变成了波音 737 和空客 A320。
对一家从来没有造过干线客机的公司来说,这个挑战的量级就完全不同。
达美的大订单
2016 年 4 月,达美航空下了 75 架 CS100的订单,外加 50 架选购权。
图注:2018 年,达美首架 A220 交付现场。
这是 C 系列第一次打进老美干线巨头的大门。对于当时的庞巴迪来说,这笔订单非常的重要,达美这样的客户愿意购买,有助于其他还在观望的航司建立信心,也能增加产量,让生产线有机会逐步实现盈利。
但这笔订单的背后,藏着一个让人惊掉下巴的协议。
CS100 的公开标价是7180 万美元一架。但是根据波音后来在 ITC 贸易诉讼中的主张,达美拿到的实付单价大约是 1960 万美元,而庞巴迪彼时的单机生产成本要差不多 3320 万美元。如果这组争议估算成立,意味着每交付一架飞机,庞巴迪的差额损失超过 1300 万美元。
这个惊天大瓜是出自波音的诉讼主张,不是庞巴迪或达美确认的成交账目,真实的成交价格和逐架损益比这组简单的差额肯定是要更为复杂的,但至少可以看清波音发起诉讼时,要抓住的争议是什么。
在航空制造业,新机型首批大客户拿到巨大折扣其实是延续了数十年的行规,业内叫启动折扣(Launch Discount)。我们这样来理解,你作为第一批吃螃蟹的航司,要承担全新机型在实际运营中的各种未知风险和早期故障,理应获得价格补偿。波音在卖 787 的早期大单时,同样也给过非常激进的 Launch Discount 。
庞巴迪赌的是先争取到达美这样的客户,把生产流程先跑通,再逐步提高产量,靠后续订单改善公司的收益,想着慢慢回收成本。
这个也不能说不合理,我觉得起码要确认一个致命的前提,你起码要能撑到规模
效应兑现的那一天吧。
而波音看到了这笔订单之后,做出了一个它会后悔的决定。
第三幕:近 300% 的关税与无需现金入场的收购
波音的出手
2017 年 4 月,波音向漂亮国商务部和国际贸易委员会(ITC)正式提起申诉,指控庞巴迪接受了加拿大联邦和魁北克省政府的非法补贴,并以低于成本的"倾销价格"在漂亮国市场恶意倾销 CSeries 飞机,是不是听着很熟悉的配方。
波音的核心论点是庞巴迪以远低于生产成本的价格卖飞机给达美,这种低价销售严重扭曲了老美本土市场的价格体系,威胁到了波音产品线的竞争力。
这个依据在法理框架上是可以成立的。但是当时引发了广泛质疑,波音在这个区间的选择已经不多。717 已经停产多年,仍在生产的 737-700 也被 ITC 纳入了此次调查的漂亮国同类产品范围。在达美这笔具体的采购中,据 ITC 后来的调查,达美认为波音的方案并不满足自身需求。
近 300% 的关税
大漂亮的贸易救济系统只要一旦启动,就很难停下来。
2017 年 12 月,商务部公布终裁税率:212.39% 的反补贴税率加上79.82% 的反倾销税率,合计达到了 292 %。最终是否发布征税令,还要看 ITC 的产业损害裁定。
如果近 300% 的税负最终落地,CSeries 进入老美市场就会变得非常困难,达美立刻表态加税就不提机了。
加拿大政府的反应也很迅速,外交部长弗里兰(Chrystia Freeland)公开表态:既然波音要打压加拿大的航空工业,那加拿大也没有理由继续从波音买东西。到 2017 年 12 月,加拿大转而选择从澳大利亚购买二手 F/A-18,放弃了此前考虑的波音“超级大黄蜂”临时采购方案。美方曾批准推进的那份潜在军售,连同武器、备件和支援等内容,估值约 52.3 亿美元。
英国也施压华盛顿,C 系列的机翼在北爱尔兰贝尔法斯特制造,那里有超过 1000 个航空制造业的工作岗位。
庞巴迪同时在多条战线上被挤压,老美关税威胁悬在重要目标市场上方,产线持续失血,债务还在滚雪球。
而在同年 10 月,这场争端还在升级时,空客已经默默的出手了。
无需现金入场
2017 年 10 月 16 日,空客公司宣布与庞巴迪达成协议:空客将取得 CSeries 项目公司(CSALP)50.01% 的控股权,公告明确交易完成时,各方无需现金出资。
这笔交易的实际含义比免费拿走一架飞机更为复杂。空客带来采购、销售和客户支持体系,并计划在漂亮国阿拉巴马州莫比尔(Mobile)开设第二条总装线。庞巴迪也没有就此停止出钱,协议仍要求它在约定额度内为项目填补后续资金缺口。2018 年 7 月,交易完成,空客正式成为控股方。
莫比尔总装线给这笔交易增加了一层漂亮国本土生产的筹码。但在漂亮国总装并不自动等于免税,当时调查范围也包括符合条件的部分组装飞机。
这条路线能否避开税负,还涉及进口状态和调查范围的认定。
图注:空客发布的莫比尔 A220 总装现场照片。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波音用贸易诉讼炸开了庞巴迪的防线,结果捡走成果的是空客。
2018 年 1 月,老美国际贸易委员会(ITC)四位委员以4:0全票一致裁定:CSeries 的进口未对漂亮国本土产业造成实质损害或实质损害威胁。关税不予执行。
ITC 的分析涉及多重因素。在达美这笔具体采购中,委员会认定波音的现有产品并不满足达美的需求;综合评估后,四位委员一致判定关税依据不成立。
最终没有发布征税令,但是空客接手项目的交易还是在推进中。
图注:A220 预总装现场
庞巴迪与空客的控股权协议已在 2017 年签署,交易在 2018 年 7 月完成。这场关税风波结束了,庞巴迪还是需要大量的资金来提高产量,也需要更强的销售网络。
波音花了大半年打官司,最后关税被推翻、飞机被空客顺走、加拿大还把超级大黄蜂的生意撤了。我真的很难想到比这更亏的一笔买卖。
第四幕:为什么庞巴迪扛不住,空客接盘能推下去?
空客在接手之后,这个项目究竟发生了哪些变化?
同一架飞机,在庞巴迪手里是无底洞,到了空客手里就有机会慢慢走向盈利。这里头的差别,一部分是工业基本盘的量级差异,另一部分也跟庞巴迪同期多项目竞争导致的资金分散有关。
采购挤压能力
空客全球在飞机队加上未交付积压订单合计超过一万架。背靠这样庞大的基数,空客拿到 C 系列控股权之后,可以把普惠、柯林斯(老牌航电系统)、派克汉尼汾(液压系统)等一级供应商叫到图卢兹总部来重新谈合同。
把这层议价关系大家可以理解成我现在手里有多个机型的业务和未来的订单,谈 C 系列的价格时,筹码当然不止眼前这几十架飞机。
双方当年的合作公告,明确把供应链能力带来的生产降本列为交易收益。至于采购价格究竟压下去多少,公开资料也没有给出一张能供我们来核对的完整账单。
C 系列年产几十架飞机的时候,项目自己的采购规模很有限。庞巴迪当然还有公务机和支线客机业务,但放到这套全新的供应链上,筹码还是无法与空客相比。
这就是寡头的游戏规则:不是你的飞机不够好,是你的体量不够大。
产品组合的抗周期缓冲
空客有一台超级印钞机,叫 A320/A321 系列,大家平时坐飞机肯定和它打交道,这个家族是空客商业飞机业务的主力,仅 2025 年就交付了 607 架。
所以当 A220 在产能爬坡期造一架亏一架的时候,空客是扛得起的。
其他业务积累的财务资源,可以给项目争取更多时间,撑到 A220 的生产成本随着规模效应逐渐下降。
在 2026 年 2 月的年度发布会上,空客还是把 A220 走向盈利列为推进中的目标,只是关键的不同在于空客有足够的财务纵深来等待这一天到来。
换作是庞巴迪就很难有这个底气,C 系列是他们集团最烧钱的项目,而同期 Learjet 85 取消、Global 7000 延期又在消耗有限的现金储备。如果遇到重大外部冲击,庞巴迪的资产负债表将面临极大的压力和考验。
这不是我的臆断和假设。
在 2023 年,普惠爆发了严重的粉末冶金缺陷,当时涡轮盘在生产过程中使用的金属粉末材料出了问题,全球大量 GTF 发动机需要拆下来送回工厂做超声波探伤筛查,排队等检修的周期长达数月。
airBaltic 的业绩材料明确将粉末金属问题列为发动机提前进厂的原因之一。除了粉末金属问题,其他发动机问题也会导致提前进厂,给航司的运营增加压力。空客 2023 年总资产约1189 亿欧元,还有庞大的现金流。
它背后的工业体系和客户支持网络,确实让项目多了一层应对危机的底气和能力。如果同样的情况发生在庞巴迪仍持有 C 系列的 2019 或 2020 年,再叠加当时疫情对全球航空业的冲击,以庞巴迪当时的财务状况,应对难度也会成倍的增加。
波音亲手递出的刀子
回过头来看,波音发起这场贸易诉讼的结果,与它的初衷完全事与愿违。
波音试图用关税壁垒阻止 CSeries 进入老美市场,最终的结果却是:
空客无需在交易完成时现金出资,就取得了 C 系列项目的控股权,并把自己的工业体系接了进来;
空客利用自身的采购体量持续压低这架飞机的制造成本。
还有一个更长远的影响,就是在 2026 年 2 月,空客公开表示正在认真考虑外界所称的 A220-500 拉长型,但当时还没有确定推出时间。
如果这个方向跑通,A220 就可能进一步伸向 A320neo、737 MAX 8 所在的市场。至于要怎样改机翼、选择怎样的发动机,以及能省多少油,都还得跟着具体方案来算。
但是这张牌对空客来说也不会轻易打出的,毕竟拉长型也可能分走自家 A320neo 的一部分客户。这是产品组合上的一笔现实取舍,与此同时,现有项目的产能、供应链和盈利进度,也在影响空客投入下一步的节奏。
今天,空客拥有了从 A220-100 到 A321XLR(100 到 240 座)的连续单通道产品矩阵。而波音要在较小座级应对这套组合,主要还是依靠 737 家族的小机型,手里没有一款像 C 系列这样从零开始设计的全新飞机。
庞巴迪在失去 C 系列之后,逐步剥离了自己一手建立的航空资产。
2018 年 7 月,CS100 和 CS300 被正式更名为空客 A220-100 和 A220-300,庞巴迪的名字从此从这架机身上抹去。
Q400 涡桨飞机卖给了德哈维兰。CRJ 项目的型证、售后和支持等业务转给三菱重工,2019 年公布的协议现金对价为 5.5 亿美元,另有债务等安排。
2020 年 2 月,庞巴迪以 5.91 亿美元清空了自己手中最后 33.58% 的 A220 股份(这笔交易还包含了部分生产工作包的安排),不再持有 A220 项目股权。铁路机车业务则卖给了法国阿尔斯通,交易也于 2021 年 1 月完成。
这家一度横跨火车、干线飞机、支线客机、公务机的加拿大工业巨头,退守为一家专注环球和挑战者公务机的专精厂商。
公司还喘着气活着,但商业民航的那一页翻过去了。
庞巴迪花了数十亿美元,前后投入十余年。这段经历让人唏嘘和感叹:
在这个行当里,你可以造出一架性能出色的飞机——根据载客量设计结构,使用碳纤维复合材料机翼,配上更省油的齿轮传动涡扇发动机。但如果公司没有足够的资金,也缺少其他业务的收入支持,跟供应商谈价格时又没有多少筹码,那这架优秀的飞机就不会成为其光环,而是压垮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空客无需现金出资便取得了控股权,此后逐步把这架飞机纳入自己的工业体系。你要是庞巴迪的工程师,站在蒙特利尔的工厂门口看着机身上的名字从 CSeries 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换成 A220,那种感觉可能比自己破产还难受。
截至今天,庞巴迪工程师设计的那架飞机飞遍了全世界,但印在机身上的名字,早已换成了 Airbus这个logo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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