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重病那年,医院催费催得急,堂哥堂弟站在缴费窗口前一声不吭,我掏出卡刷了第一笔八万。钱垫出去的时候,我就没指望能按时还。我当时想的是,救命要紧,都是一个姓的亲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没了。

那天是后半夜,二伯突然发病,二婶敲的我家大门。我爸穿个秋裤就从里屋冲出来,手都在抖,一个劲儿说“快送医院、快送医院”。我套上外套就去开车,一路把人拉到县医院急诊。路上二婶坐在后座,抱着二伯的头,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你撑住,你撑住”。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二伯脸色发青,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全是冷汗。我爸坐在副驾驶,手抓着车门把手,指节都泛白了。

抢救室门没开,缴费窗口先递出来一张单子。窗口里的护士隔着玻璃喊,先交八万押金,不然药没法上。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我扭头去看堂哥堂弟。堂哥比我大两岁,那年也快四十了。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头埋得低,额前的头发挡着眼睛,半天没吭声。堂弟更绝,接了个电话就往走廊尽头走,说是单位有急事,背影躲得比谁都快。我喊了他一声,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摆摆手说“哥,你先看着,我接个电话”。

二婶攥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一点声都没有。她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家里钱都存定期了,取不出来,取不出来”。我爸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胳膊上,捏得我生疼。他说,你二伯以前对你不薄。这话我没法接。小时候我妈去地里干活,把我扔二伯家,二伯总把堂哥的糖水省给我喝。我咬咬牙,把银行卡递了进去。刷卡的时候我手有点抖,输密码连错了两次。八万,那是我跟媳妇攒了三年的进货钱,本来打算开春盘个大点的店面。

缴费单打出来,我攥在手里,纸边都皱了。堂哥这才抬起头,说了句“弟,谢谢你,钱我们以后肯定还”。他眼睛没看我,盯着我手里的缴费单,像盯着一块烫手的山芋。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真话来,可他眼神躲得比堂弟还快。我什么也没说,把缴费单折好,塞进裤兜里。那张纸贴着大腿,凉丝丝的,像块铁片。

接下来几天,医院又催了两次费。一次六万,一次三万。堂哥每次都在,每次都掏不出钱,每次都说“再缓两天,我正在借”。六万那次,是我跟发小周转的。发小在电话里笑我,说你什么时候成二伯家大儿子了。我没脸解释,只说“救命的事,回头还你”。发小沉默了一下,说“行,你把卡号发我,我明天给你转”。挂了电话,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白。

三万那次,是刷的信用卡。媳妇晚上翻记账本,看见这笔支出,笔尖停在纸上半天没动。她问我,这钱算谁的。我嘴上说,先救命,钱以后再说。心里其实没底。我跟媳妇在县城开个小杂货店,起早贪黑,一年到头也就攒个几万块。那本蓝皮记账本,她用了好几年,边角都磨毛了。她在“二伯医药费”后面写了个“17万”,又用圆珠笔在旁边打了个问号。那个问号画得很重,纸都快划破了。

我爸那段时间总往医院跑,回来就跟我说,你二伯醒了,说记着你的好。我听了心里酸溜溜的。记着好有什么用,钱总得有人还吧。可这话我不能跟我爸说,他重兄弟情分,说了他难受。我只能闷在心里,像吞了块没嚼烂的肉,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二伯出院那天,我开车去接的。他瘦了一圈,脸色蜡黄,走路都得人扶。上车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娃啊,让你费心了”。我那时候还天真,觉得人没事就好,钱慢慢总能要回来。堂哥在旁边帮着拎东西,接了句“弟你放心,等我们缓过来就给你”。二婶也在旁边抹眼泪,说“难为你了,难为你了”。我扶着二伯上车,他坐稳后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感激。我心想,就冲这一眼,钱花得也值。后来我才知道,那一眼值不了十七万。

出院后第一个中秋,一大家子在我爸院子里吃饭。酒过三巡,有个远房叔叔嘴快,问起医药费的事。他说二伯这病花了不少吧,兄弟几个怎么摊的。院子里瞬间就静了。堂哥夹菜的筷子顿了顿,说“最近手头紧,等缓过来再说”。堂弟干脆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二婶坐在旁边,又开始抹眼泪,说家里难,堂哥孩子要上学,堂弟还没娶媳妇。我爸赶紧打圆场,说都是一家人,先把人养好再说。我端着酒杯,一口闷了,辣得嗓子疼。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十七万,可能真的回不来了。不是二伯不想还,是他这俩儿子,根本就没打算认。我掏了钱,救了人,到最后反倒像我欠了他们的。我放下酒杯,筷子在手里转了两圈,什么也没说。媳妇坐在我旁边,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我一下。我懂她的意思,她是让我别在饭桌上发火。我忍住了,可那顿饭吃得像嚼蜡。

接下来几天,我媳妇把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给我算。她说,你听好了,八万是咱进货的钱,六万是你跟发小借的,三万是信用卡刷的。咱家存款十万,你一口气掏出去八万,剩下两万连进货都不够。信用卡那三万,下个月就有还款日,利息一天天滚。她没跟我吵,就是坐在饭桌前,拿支笔在纸上写数字,写完一个拿笔尖点一下。我坐在对面,烟一根接一根抽,烟灰缸里堆成小山。我说,我知道,我心里有数。她说,你心里有数,你那些亲戚心里有没有数?这句话我答不上来。

第二天我去店里,把货架上的货又清了一遍,能周转的都周转了。媳妇把开春盘店面的计划往后推了一年,说先填窟窿要紧。我打电话给发小,说那六万可能要晚些时候还。发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行,兄弟,你的事我信得过。就那一句“我信得过”,我挂了电话,在店门口站了半天。门口那棵梧桐树掉了几片叶子,落在脚边,我踩上去,叶子碎成几片。

信用卡那三万更熬人。每月账单日一过,利息短信就来了,数字不大,看着刺眼。媳妇把短信截图存下来,没删,也没给我看,但我翻她手机时看见了。她存了三个月,利息加起来快两千了。我心疼钱,更心疼她。那段时间我晚上睡不着,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缴费窗口前那盏白灯。堂哥低头,堂弟躲出去,二婶哭,我爸捏着我胳膊。我把十七万掏出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英雄。现在想想,英雄个屁,我就是个冤大头。

后来有一次,我实在憋不住,去二伯家坐了坐。二伯出院后在家养着,人瘦得脱了相,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太阳。看见我来,他眼睛亮了,说“娃啊,你来了”,然后让二婶去泡茶。二婶在屋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端出来一杯茶,茶叶都泡白了。我坐在二伯对面,想说钱的事,又说不出口。他刚捡回一条命,脸色蜡黄,手背上的青筋鼓着,像老树根。我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好多了,多亏了你,你费心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里面全是实打实的感激。我心里一酸,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我心想,二伯可能真不知道那十七万还没还,他以为他儿子已经处理好了。我要是当着他的面提钱,他得多难受。

那天走的时候,二伯从屋里拿出半袋腊肉,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你带回去。我推辞,他硬塞到我手里,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我拎着那半袋腊肉回家,媳妇看了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把腊肉切了一盘蒸上,端出来,说“吃吧,二伯的心意”。我夹了一块,嚼着嚼着,心里不是滋味。那半袋腊肉,后来我吃了半个月。每次吃,心里都堵得慌。我想,二伯是个好人,可他的儿子不是。我帮了二伯,可这钱,恐怕是要不回来了。

过了几个月,我自家实在周转不开了。信用卡还款日那天,我坐在店里算账,算到半夜。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进货、房租、水电、孩子学费、信用卡利息。我算了三遍,月底还差四千多块。媳妇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坐在那儿,灯亮着,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本子,没说话,回屋拿了张卡放桌上。她说,这是我妈给我的嫁妆钱,你先拿去填上。我说不要,她说不收就离婚。我收下了,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那天晚上我坐在门口抽烟,烟头在夜里一明一灭。我想起五年前二伯发病那晚,我掏卡刷钱的时候,手抖归抖,心里是热的。现在呢,我坐在自家门口,连四千块都要拿媳妇嫁妆钱来填。我恨自己,更恨那一家子。媳妇从屋里出来,给我披了件外套,说“别抽了,进屋睡”。我掐了烟,跟着她进屋。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看天花板,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后来有一次,村里有人办喜事,我跟我爸去坐席。酒桌上有个远房叔叔喝高了,话多,说起二伯家的事。他说“听说你给二伯垫了十七万?你傻啊,那钱要不回来了”。旁边有人接话“人家垫了是情分,要账就变味了,都是亲戚,闹僵了不好看”。我端着酒杯,没说话。那个远房叔叔又说“你堂哥堂弟那俩货,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你指望他们还钱?做梦”。我笑了笑,把酒喝了。心里想,你们说得对,我做梦。

那顿饭我吃得很闷,我爸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回家的路上,我爸说“你别听他们瞎说,你二伯心里记着你的好”。我说“爸,我不要他记我的好,我要钱”。我爸没接话,走了半里地,才说“都是一家人”。我说“一家人,一家人就把我当提款机?”我爸叹了口气,没再说话。那天晚上,我媳妇问我,你爸说什么了。我说没什么,就让我别逼太紧。媳妇冷笑了一声,说“你逼他们?你连提都没提过,还叫逼?”她说得对。

这五年,我提还钱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第一次是出院后半年,堂哥说手头紧。第二次是过年,堂弟没接话。第三次是二伯家杀猪,二婶哭着说家里难。我提一次,他们躲一次。躲到最后,我自己都懒得提了。村里人反而说我不近人情,说“人家都病成那样了,你还追着要钱”。我听了想笑,又笑不出来。我垫钱的时候没人说我好,我要账的时候倒有人来说我不对。这世道,好人难做。

第四年的时候,我开始疏远二伯家。过年只让我爸带点东西去,我自己不去。二伯打电话来,我接,但话少,问一句答一句。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后来电话也少了。我妈劝我,说“你别把路走绝了,你二伯不容易”。我说“妈,他不容易,我就容易?我十七万扔进去,连个响都没听见”。我妈不说话了。我媳妇倒是看得开,说“你早该这样了,你那些亲戚,光会躲,你躲他们还来不及”。我说“我不是躲,我是认清了”。她说“认清了就好”。

第五年春天,二伯又病危了。这次是堂哥打的电话。我在店里搬货,手机响起来,一看是堂哥的号,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堂哥声音很急,说“二伯又不行了,现在在医院,医生说情况不好,他想见你”。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堂哥又说“医院又让交钱,我们实在凑不出来了,你看能不能……再帮一把”。我站在货架前,手里还拎着一袋米,沉甸甸的。电话那头堂哥还在说,说二伯一直念叨我,说想见我一面。

我脑子里全是五年前缴费窗口前那盏白灯,堂哥低着头,堂弟躲出去,二婶攥着毛巾哭。我前后掏了十七万,换来的是一句“等缓过来再说”。五年了,他们缓过来了吗?我对着电话,说了四个字:“先把账还上。”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堂哥才开口,声音低下去,说“弟,你……你这不是逼我吗”。我说“我逼你?五年前你们逼我的时候,怎么没人说这话”。堂哥没再说话,电话挂了。

我站在店里,手里那袋米还拎着,胳膊酸了都没察觉。媳妇从里屋出来,看我站在那儿发呆,问我谁打的。我说堂哥,二伯又病危了。她没说话,走过来把我手里的米接过去,放回货架上。她说“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不怎么办,钱还上,我就去”。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没去店里,坐在家门口抽了一下午烟。烟头扔了一地,风吹起来,灰烬打着旋儿飘到路中间。我想起二伯给我喝的那碗糖水,想起他塞给我的那半袋腊肉,想起他拉着我的手说“娃啊,让你费心了”。可我也想起堂哥那句“等缓过来再说”,想起堂弟躲出去接电话的背影,想起村里人说我“垫了就是情分,要账就变味了”。钱能算清,人情算不清。可赖账的人,不配再谈人情。

傍晚的时候,媳妇端了杯水出来,放我手边,没说话。她在我旁边蹲下来,也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我说你别抽了。她说,我陪你坐会儿。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又有点暖。风把烟灰吹起来,落在她裤腿上,她也没拍。村道两边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地面,我媳妇的影子靠在我影子旁边,挨得很近。我心想,这五年,她跟着我受委屈了。十七万,我掏出去的时候没跟她商量,事后她也没跟我大吵。她就那么一笔一笔记账,一个还款日一个还款日地熬,把嫁妆钱都拿出来填窟窿了。我欠她的,不比二伯家欠我的少。

我掐了烟,说“媳妇,这钱我不要了,就当买个教训”。她没接话,又抽了一口烟,过了半天才说“你心里过得去就行”。我说“过不去也得过,我总不能去法院告二伯,他还在医院躺着呢”。她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那就不想了,进屋吃饭”。我跟着她进屋,桌上摆着两个菜,一盘蒸腊肉,一盘炒青菜。腊肉还是二伯家那半袋里的,一直没吃完。我夹了一块,嚼着嚼着,想起二伯坐在竹椅上晒太阳的样子,心里又酸了一下。媳妇看我愣神,说“吃吧,别想了”。我点点头,低头扒饭。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一阵他才接,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我说,爸,二伯又住院了,堂哥打电话来,让我再帮一把。我爸在电话那头没说话,只听见他喘气声很重。过了几秒,他说,你咋回的。我说,我让他先把账还上。我爸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从嗓子眼一直叹到胸腔底。他说,你二伯这次怕是熬不过去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风从村道那头吹过来,带着点灶火味。院墙根下堆着几个纸箱子,是白天进货拆下来的,还没来得及收。我拿脚尖踢了踢,纸箱子发出闷响。我爸又说,你要是不想去,就别去了。他说得平静,不像五年前那样劝我“都是一家人”。我听着,心里反而更难受。我知道我爸不是不疼二伯,他是心疼我。这五年,他夹在中间,一边是亲哥,一边是儿子,哪头都不好受。我说,爸,你说我该不该去。我爸没回答,只说,你自己拿主意。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又抽了根烟。烟抽到一半,我媳妇从屋里出来,说,外面凉,进屋吧。我说,我再站会儿。她没走,就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我回头看她,说,我想去医院看看二伯。她没反对,只说,你去吧,别带钱。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的意思。她说的是,人可以到,钱不能再掏了。我点点头,说,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县医院。医院还是五年前那家,急诊楼翻新过,外墙刷了层浅蓝色的漆。我停好车,在住院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人,有拎着饭盒的,有抱着孩子的,有蹲在花坛边抽烟的。我抬头看了看五楼那排窗户,不知道二伯住在哪一间。我给二婶打了个电话。她接得很快,声音发颤,说“你来了?你二伯在五楼,重症监护室”。

我进了电梯,按了五楼。电梯里有个老太太,拎着个保温桶,看了我一眼,说“你也是来看病人的吧”。我嗯了一声,没多说话。出了电梯,走廊里很静,灯亮着,地面拖得反光。二婶坐在重症监护室门外的长椅上,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毛巾,这回攥得更紧。她看见我,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我走过去,说,二伯怎么样。二婶摇摇头,眼睛红了,说“医生说,就这两天了”。

我往监护室门里看了一眼,隔着玻璃,看见二伯躺在床上,嘴上扣着氧气罩,身上插着管子。他闭着眼,脸色灰白,比我上次见他更瘦,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堂哥坐在长椅另一头,看见我来,站了起来。他比五年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眼窝陷下去,胡子也没刮。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像要说话,又没说出来。我站在那儿,没往里走。

堂哥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说“弟,你来了”。我嗯了一声。他说,二伯昨天清醒的时候还念叨你,说对不住你。我没说话,眼睛还盯着监护室里那张床。二伯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我想起五年前他出院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娃啊,让你费心了”。那时候他还能站着,还能说话,还能塞给我半袋腊肉。现在他躺在那儿,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堂哥又说,钱的事,是我们不对。我转头看他。他站在那儿,手搓着裤腿,眼睛看着地面。他说,这五年,我跟老二一直躲着你,心里也愧。二伯的病把我们拖垮了,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你垫的那十七万,我们认,可就是还不上。他说“认”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五年了,他终于说了一句“我们不对”。可这句“对不起”来得太迟,迟到我连生气都没了力气。我站在医院走廊里,头顶是白花花的灯,身边是消毒水的味道,心里却比五年前还空。

我问他,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再掏钱?堂哥摇摇头,说,不是。二伯这次,医生说救不回来了,再花钱也是白花。我就是想让你来看看他,他老念叨你。我沉默了。二婶在旁边哭,眼泪顺着下巴滴下来,还是那样,一点声都没有。她走过来,拉着我的袖子,说“娃啊,你二伯心里一直记着你的好,他要是走了,你别恨他”。我说,我不恨二伯。二婶哭得更凶了,说“那就好,那就好”。

我站在那儿,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我不恨二伯,可我恨这五年。恨他们躲着我,恨村里人嚼舌根,恨自己当初掏钱太痛快。可这些恨,到了监护室门口,又使不上劲了。我走到监护室门边,隔着玻璃往里看。二伯的眼皮动了动,像要睁开,又没睁开。他的手搭在床沿上,指头枯瘦,像几根干树枝。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后来护士出来,说探视时间到了,只能进一个人。二婶推我,说“你去,你二伯想见你”。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隔离衣进去了。监护室里很静,只有仪器滴滴响。我走到二伯床边,低头看他。他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我,眼珠子动了动。他张了张嘴,氧气罩上起了一层雾。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凑近了些。他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说“钱……还你……没还……”

我鼻子一酸,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头硌人。我说,二伯,别想钱了,先把病养好。他摇摇头,眼角有泪滑下来,说“对不住……你……”我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五年前我垫那十七万的时候,从没想过要二伯亲口说“对不住”。可他现在说出来了,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宁愿他像五年前那样,坐在竹椅上晒太阳,塞给我半袋腊肉,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在监护室里待了十几分钟,护士进来催了两次。二伯拉着我的手,一直没松。最后是二婶进来,轻轻把他的手掰开,说“让孩子出去吧”。我走出监护室,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堂哥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我没接,说,不用。他手僵在半空,又缩回去。我说,那十七万,我不要了。堂哥愣住了,抬头看我。

我说,不是我不想要,是我知道你们还不上。二伯都这样了,我不想让他走的时候还背着这笔债。钱算我的,账清了。堂哥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弟,我……”我摆摆手,说,别说了。以后二伯的后事,你们兄弟俩自己商量着办。我该出的,我出。不该我出的,我不垫了。说完我转身走了。

走廊里二婶还在哭,声音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没回头,一直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堂哥还站在监护室门口,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我进了电梯,门合上,把那一层楼的哭声和药水味都关在外面。

回到车上,我坐了很久。方向盘被太阳晒得发烫,我手搭在上面,没打火。手机响了,是媳妇打来的。我接起来,她说,怎么样。我说,二伯怕是不行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哭了?我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脸上有泪。我说,没有,风大。她没拆穿我,只说,回来吧,我煮了面。

我挂了电话,把车倒出医院,往家开。路上经过五年前二伯住过的那个路口,我放慢车速,看了一眼。路边的树长高了不少,叶子密密的,把阳光筛成一块一块的。到家的时候,媳妇已经把面盛好了。我洗了手,坐在桌前。面是鸡蛋面,汤清亮亮的,上面卧着个荷包蛋,还飘着几片青菜叶。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说,我把钱免了。媳妇抬头看我,说,你想好了。我点点头,说,想好了。二伯都那样了,我拿着那十七万,心里也不安生。堂哥堂弟还不上,我逼也没用。就当给二伯送行了。

媳妇没说话,低头吃面。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心里过得去就行。我看着她,说,这五年,委屈你了。她摇摇头,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谁让我摊上你这么个烂好人。我笑了,笑得有点苦。我说,以后不烂了。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说,记住你自己说的。我点点头,低头吃面。面汤很烫,我吃得慢,一口一口,把心里的堵慢慢压下去。

那天晚上,二伯走了。是堂弟打电话来报的信。我接起来,他说,二伯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我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坐在门口抽烟。夜风凉凉的,吹得烟头一明一灭。村道两边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铺在地上,像撒了一层旧米。我媳妇从屋里出来,拿了件外套披在我肩上。她没说话,就坐在我旁边。我抽完烟,把烟头摁灭,说,明天过去帮忙。她说,我跟你一起。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去二伯家,院子里已经支起了灵棚。堂哥堂弟都在,披麻戴孝,跪在灵前。二婶坐在屋里,眼睛肿得睁不开。我上了香,鞠了三个躬。堂哥过来,递给我一支烟,我接了。他给我点烟,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点着。我吸了一口,说,节哀。他点点头,说,弟,二伯走前还念叨你,说你是好孩子。我吐了口烟,没接话。

灵堂里纸钱烧得旺,灰烬飘起来,落在灵棚顶上。我站在那儿,看着二伯的遗像,想起他给我喝糖水的样子,想起他塞给我腊肉的样子,想起他在监护室里说“对不住”的样子。我鞠了最后一个躬,转身走了。媳妇跟在我旁边,走了一段,忽然说,你后悔吗。我说,不后悔。她说,那以后还帮吗。我想了想,说,帮急不帮赖,救急不救穷。该帮的,我还会帮。不该我垫的,我一分不掏。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总算活明白了。

我没说话,拉着她的手,往家走。村道两边的路灯还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带着点纸钱味,也带着点春末夏初的草木气。我抬头看了看天,天边已经泛白了。有些账,算清了。有些情,也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