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炸得玻璃嗡嗡作响,像是整座城市都在拼命甩掉旧年的晦气。屋里暖气开得足,圆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红烧肘子泛着油亮的光泽,糖醋鱼翘着尾巴,连那道清炒时蔬都码得整整齐齐,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头顶那盏水晶吊灯熏得模糊了一层。可我心里却像揣了块冰,从里到外透着凉。
大嫂李梅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那双公筷,筷子头朝下,像握着根指挥棒。她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拿筷子尖儿点了点我女儿妞妞伸出去的小手,声音不大,却像根针似的扎进人耳朵里:“哎,等一下,长辈还没动筷呢,小孩儿家家的懂不懂规矩?”
妞妞才五岁,小手刚碰到那个金黄的小鸡腿,指尖都还没挨着,就被这一声吓得一缩,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嘴唇瘪了瘪,怯生生地望向我,那眼神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等着妈妈给她撑腰。
我手里正拧着饮料瓶盖,动作一下子停住了。那瓶可乐是陈建特意下楼买的,妞妞爱喝,平时我总限制她,今天过年,破例让她喝一杯。可瓶盖还没拧开,这顿饭就先吃出了火药味。
我放下饮料瓶,压着火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些:“大嫂,大过年的,孩子饿了先吃口怎么了?”
“怎么了?”李梅这才拿正眼瞧我,嘴角往上挑了挑,皮笑肉不笑,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像两把折扇。她把公筷往桌上一搁,双手抱在胸前,胳膊肘撑在桌沿上,“弟妹啊,这是老陈家的规矩。你嫁进来这些年,我没说过你什么吧?可孩子不能没教养,得从小教。这第一筷子,得爸先动。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礼儿,到哪儿都说得通。”
公公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只青花瓷酒杯,杯里的白酒晃了晃,差点洒出来。他尴尬地咳了一声,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打圆场说:“哎呀,算了算了,孩子嘛,饿了就先吃,哪来那么多规矩……大过年的,别让孩子哭。”
“爸,您别惯着。”李梅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几分,像菜市场里跟人讲价似的,尾音往上挑着,“这家里总得有个规矩,不然以后还得了?妞妞还小,现在不教,长大了还得了?人家会说我们老陈家没家教。我嫁进来十几年,什么时候破过规矩?年夜饭哪次不是等您先动筷?”
我老公陈建坐在我旁边,一条腿在桌子底下不安地抖着,像装了马达。他伸手在桌子底下拉我的袖子,手指头捏着我毛衣的边儿,来回搓着,小声说:“算了,大过年的,别吵。让妞妞等会儿,啊?就一会儿,爸马上动筷了。爸,您快动筷啊。”
他后半句是对着公公说的,声音里带着央求。
我看着他那一脸窝囊样,心里那点热气一点点往下沉,沉到脚底板,凉透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大哥生意失败搬回来住,大嫂就像变了个人,什么都得她说了算。买菜她定,做饭她管,连客厅电视遥控器都攥在她手里。我忍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上个月妞妞在客厅跑了两步,她嫌吵,硬是把孩子赶到卧室去,说“女孩子家家的,跑什么跑,没个正形”。上上个月,我买了箱车厘子放冰箱里,她一声不吭拿去送了她娘家妈,回头还说“放冰箱里占地方,我替你处理了”。这些事我都忍了,想着家和万事兴,不想让陈建夹在中间难做人。可今天,除夕夜,团圆饭,她当着全家人的面,让我的孩子下不来台。
“等什么等?”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响,像指甲划过黑板。我把妞妞的小椅子往后一拉,伸手把她抱下来,她的身体轻得像片叶子,趴在我怀里,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领,“妞妞,咱们回家。”
“弟妹,你这是什么意思?”李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尖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大过年的甩脸子给谁看?我说错什么了?教孩子规矩还有错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谁爱看谁看。”我抱着妞妞,腾出一只手拿起沙发上的外套,那件红色羽绒服是妞妞的新年衣服,上面还绣着个小兔子,耳朵长长的,是我妈年前特意去商场挑的。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闺女,我自己疼。走,妈妈带你回姥姥家吃好吃的去。”
陈建急了,噌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茶几边上的果盘上,几个沙糖桔滚了一地,黄澄澄的,像撒了一地的小球。他拦在我面前,手伸着,不知道该放哪儿,一会儿想拉我胳膊,一会儿想接妞妞,最后两只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你发什么疯?大年三十的,你要走?外面下着雪呢!你走了这顿饭怎么吃?”
“我发疯?”我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妞妞趴在我肩膀上,小声抽泣着,温热的眼泪蹭在我脖子上,一滴一滴的,烫得我心口发疼。我盯着陈建那张写满为难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闺女被人欺负,你连个屁都不敢放,你才发疯!”
我没再看他一眼,抱着妞妞就往门口走。身后传来大嫂阴阳怪气的声音,像唱戏似的拖着长腔:“哎哟,这脾气,真当自己是盘菜了。嫁进陈家这么多年,肚子不争气,就生了个赔钱货,还这么横。有本事自己买房子搬出去住啊,赖在我们老陈家算怎么回事。”
我脚步顿了一下,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那股火从脚底蹿到头顶,烧得我耳朵嗡嗡响。我真想回头跟她大吵一架,把这些年受的委屈一桩桩一件件都翻出来。我想告诉她,我嫁进陈家七年,逢年过节哪次不是我在厨房忙前忙后?我想告诉她,妞妞出生那年,她连医院都没来看一眼,就因为是个女孩。我想告诉她,她嘴里那套“老陈家的规矩”,不过是她拿来压人的幌子,她自己当年嫁进来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没有。
可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妞妞,她正睁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我,小脸上全是茫然和害怕,鼻尖红红的,嘴唇还在抖。我不能在孩子面前吵架。不能让她看见妈妈像个泼妇一样跟人撕扯。不能让她觉得,过年就是吵架,就是眼泪。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在脸上,冰凉冰凉的,反倒让我清醒了几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公公的叹气声,听见陈建喊了一声“小静”,听见大嫂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被关在门后,越来越远。
妞妞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妈妈,我饿。”
我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硬是憋了回去。我亲了亲她的脸蛋,那张小脸被暖气烘得红扑扑的,这会儿被冷风一吹,有点发白:“乖,姥姥家有大鸡腿,咱们马上就到。姥姥还给你炸了春卷,你不是最爱吃春卷吗?”
妞妞点了点头,把脸埋在我脖子里,不说话了。
外面飘起了小雪,细细密密的,落在头发上,一会儿就化了,凉丝丝地渗进头皮。冷风往脖子里灌,我把妞妞裹紧了些,用自己的围巾把她的小脸围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区里家家户户窗户都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出来,隐约能听见里头传出的笑声和春晚的歌声。那些热闹跟我们娘俩没关系。我站在路边拦出租车,等了好一会儿,冻得脚发麻,才拦到一辆。
报了娘家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从我红着的眼圈和怀里抱着孩子猜到了什么,没多问,默默把暖气开大了些。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万家灯火一闪而过,像碎金子撒在夜色里。我看着那些窗户里透出的光,心里空落落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妞妞的帽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我赶紧侧过脸,拿袖子擦了擦,怕妞妞看见。
这就是我嫁了七年的男人。当初图他老实本分,觉得老实人可靠,不会花言巧语,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结果本分过了头,就成了窝囊。在他家人面前,我永远是个外人,我闺女也永远是外人。他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忍一次是体谅,忍两次是包容,忍一辈子,就是窝囊。窝囊到最后,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
到了娘家,车刚停稳,我就看见我妈站在单元门口,披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深灰色棉袄,脖子缩在领子里,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她大概是从窗户里看见了出租车,才下来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花白的头发在灯下泛着银光。
我妈一看我红着眼圈抱着孩子,啥也没问。她伸手把妞妞接过去,孩子的小手冰凉的,她赶紧捂在自己手心里搓了搓,又回头朝楼上喊了一嗓子:“老头子,把炖的排骨端出来,热热给妞妞吃!再盛碗鸡汤,多放点姜!孩子冻着了!”
我爸应了一声,声音从厨房窗户飘出来,带着锅铲碰撞的声响:“来了来了!小火煨着呢,热乎的!排骨炖了一下午,烂糊着呢!”
我妈一手抱着妞妞,一手拉着我,把我往楼上带。老小区的楼道灯是声控的,我们每走一步就亮一盏,昏黄的光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她六十三了,膝盖不好,上下楼都费劲,可这会儿一手抱着三十多斤的妞妞,一手还紧紧攥着我的手腕,走得稳稳当当。
进了门,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是那种只有娘家才有的味道,混合着葱姜蒜和酱油的香气,暖烘烘地裹住整个人。我妈把妞妞放到沙发上,茶几上早就摆好了糖果和瓜子,还有一盘切好的橙子,电视里重播着春晚的小品,声音开得不大。我妈塞了个红包在妞妞手里,红纸封面上印着个金兔子,是我妈年前特意去银行换的新钞,崭新得能割手。
“给你的,压岁钱,我们妞妞又长大一岁了。”我妈摸摸她的头,手指头轻轻理了理妞妞被雪打湿的刘海。
“外婆,这是给我的吗?”妞妞捏着红包,小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眼睛弯成了月牙。
“给你的,拿着。外婆还给你炸了春卷,豆沙馅的,你最爱吃的。”
我妈转身拉我到厨房门口。我爸正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回头冲我笑了笑,什么都没问,把刚热好的排骨倒进盘子里,又去揭鸡汤的锅盖,热气腾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老花镜。他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继续忙活。
我妈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又跟陈建吵架了?”
我把事情说了,从李梅拦着妞妞动筷子,到陈建让我忍一忍,再到李梅那句“赔钱货”。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我声音都在抖。
我妈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粗糙,指节因为常年做家务有点变形,可掌心温热。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大嫂那人,就是嘴碎心窄。她嫁进陈家这些年,没生出儿子来,心里憋着火呢。你大哥生意好的时候还好,这几年你大哥不行了,她心里那口气没处撒,就逮谁咬谁。可你当着全家人的面那么走,陈建面子上也过不去。夫妻之间,得留点余地。你把他逼到墙角,他反而缩得更紧。”
“他过不去?”我冷笑,胸口那团火又往上顶,“他闺女受委屈的时候,他怎么没想过我过不过得去?妈,我不是第一次忍了。我忍了多少次了?她对我怎么样我都能忍,可她不能那样说妞妞。什么叫赔钱货?我闺女是赔钱货?她自己不是女人?她妈不是女人?”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心疼,但她还是说:“行了行了,在妈这儿,谁也不敢给你气受。先吃饭,天大的事,过了年再说。你爸炖了一下午的排骨,就等着你们来吃呢。你不吃,妞妞也得吃。”
妞妞在我妈怀里啃着排骨,两只小手抓着骨头,啃得满嘴油光,小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我妈在旁边给她擦嘴,我爸又从厨房端出一碗鸡汤,吹了吹才放到妞妞面前,还特意把鸡腿捞出来放在她碗里。妞妞咬着鸡腿,眼睛眯成一条缝,脚在沙发上晃来晃去,好像已经忘了除夕夜那点不愉快。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软。为了孩子,我什么都能忍,可谁要是欺负我孩子,我什么都能豁出去。我妈说得对,天大的事,过了年再说。可我心里那口气,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接下来的两天,陈建一个电话都没打来。我赌气也不打给他。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甚至把手机铃声调大了,怕漏了他的电话。可那个熟悉的号码始终没有出现在屏幕上。倒是大嫂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桌菜,写着“新的一年,新的开始”,下面跟了一串亲戚的点赞。我看了,冷笑一声,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我妈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我们做好吃的。初二早上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妞妞吃了十二个。初三炸了春卷,豆沙馅和肉馅两种,我爸特意多炸了一盘让妞妞端着吃。初四炖了猪蹄汤,说“吃猪蹄,往家刨”,妞妞啃得满手都是胶质,黏糊糊的,笑得咯咯响。我爸带着妞妞在楼下放烟花,那种拿在手里嗤嗤冒火星的细棒子,妞妞一开始不敢拿,我爸就握着她的手,一根一根地点。妞妞笑得咯咯响,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可我心里堵着一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像吞了块石头,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晚上躺在我小时候睡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吸顶灯,翻来覆去睡不着。妞妞在旁边睡得香,小手搭在我胳膊上,呼吸均匀。我侧过身看她,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她小脸上,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刷子。我想,为了她,我什么都能忍,可也正是为了她,有些事我一步都不能让。
到了初二早上,我正在帮妈包饺子。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面粉,白白的一片,像刚下过雪。我擀皮,妈包馅,两个人配合得默契。妞妞坐在客厅地毯上,把我爸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学着我爸看报纸的样子,把报纸举得老远,逗得我爸哈哈大笑。电视里放着春节特别节目,主持人正说着吉祥话。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陈建”两个字。我盯着看了好几秒,手里的擀面杖停住了,擀了一半的饺子皮粘在案板上。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包她的饺子,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接起电话。
“喂。”我声音很平,像接一个陌生号码。
“老婆……”陈建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两天没睡觉,又像是哭过很久。那种嘶哑不是感冒能有的,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硬挤出来的声音,每个字都带着毛刺。“你……你带妞妞回来吧。”
“回去干嘛?”我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眼睛盯着案板上那张粘住的饺子皮,“让你大嫂继续立规矩?让她继续骂我闺女赔钱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到陈建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大哥……大哥他跑了。”
我手里的饺子皮彻底掉在案板上,沾了一层干面粉。我妈包饺子的手也停了,抬头看着我,手里的饺子捏了一半,馅儿从边上挤出来。
“你说什么?”
“大哥欠了赌债,三十万,高利贷。”陈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每个字都卡在喉咙里,“除夕那天晚上,那些人就找上门来了,在楼下砸门,喊着大哥的名字,说要是不还钱就放火。爸下去跟他们理论,被推了一把,当时就倒在地上,心脏病犯了。救护车来的时候,爸脸都白了,嘴唇发紫,我……我差点以为爸挺不过去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难怪除夕那天大嫂像吃了枪药一样,逮谁咬谁,连妞妞都不放过。原来她心里有鬼,原来那些讨债的早就来过了。她拿妞妞撒气,是因为她自己快被逼疯了。
“爸现在怎么样了?”我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
“在医院。刚做完手术,心脏搭了桥,情况稳定了,可还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医生说至少还得住半个月。医药费已经花了八万多,还差一大截……”陈建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大嫂带着孩子回娘家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给她娘家打电话,她妈说她不在,可我听得到孩子在旁边哭。大哥的电话也打不通,关机。我……我实在没办法了……老婆,我兜里就剩几百块钱,连明天的住院费都交不上……”
“你现在在哪儿?”
“在医院。住院部三楼,心外科。走廊尽头那间,重症监护室外面。”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渴望,像一只被踢出门又偷偷溜回来的小狗,“老婆,我知道我混蛋,那天我没护着你和妞妞,我窝囊,我不是个男人。可我现在真不知道找谁了……我姐的电话我打了,她说家里也紧张,拿不出钱。我同事那边,我张不开嘴。我……”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医院走廊里那种消毒水的味道仿佛隔着电话都能闻到,刺鼻,冰凉,黏在鼻子里,甩不掉。
“妞妞呢?”他问,声音抖了一下,小心翼翼得像踩在薄冰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妞妞正骑在我爸脖子上,举着根仙女棒,笑得跟个小疯子似的。我爸驮着她满屋子转,我妈在旁边喊“小心点别摔着”,一派岁月静好。妞妞的笑声清脆,像铃铛一样,在屋子里荡来荡去。
“在姥姥家。”我说,声音平静下来,像一潭水,表面无波,底下暗流涌动,“我一会儿过去看看爸。”
“老婆……”陈建哽咽了,那个“对不起”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才吐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颤,“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眉头拧着,嘴角抿着,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我妈走过来,手里还沾着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担忧地看着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说了,从大哥赌博欠债到高利贷上门,从公公心脏病发作到陈建一个人在医院扛着。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震惊到愤怒,从愤怒到心疼,最后叹了口气:“你去吧。带上妞妞。不管大人怎么闹,老人孩子没罪。你公公那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的,没做过亏心事,不该遭这个罪。那年你生妞妞,他偷偷塞给我两千块钱,说‘亲家母,别嫌少,给孩子买点东西’。他那人,嘴笨,可心不坏。”
我点了点头,心里翻江倒海的。恨吗?恨。恨大哥不争气,恨大嫂拿孩子撒气,恨陈建那天晚上的窝囊。可那毕竟是陈建的爸,是妞妞的爷爷。那个老头,每次见妞妞都偷偷塞糖给她,被大嫂发现了就嘿嘿笑着装没事人,把手背在身后,像个小学生。而且,我了解陈建,他虽然窝囊,但不是个坏人。他只是太怕冲突了,从小就活在大哥的阴影下,习惯了退让,习惯了息事宁人。他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可有时候退一步,身后就是悬崖。
我进卧室换了件衣服,把妞妞叫过来。她举着仙女棒跑过来,小脸上全是兴奋,鼻尖上还蹭了点灰:“妈妈!外婆说等会儿还给我炸春卷!”
我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被烟花熏得有点发灰的刘海,把她的外套拿过来:“妞妞,咱们去看爷爷好不好?爷爷生病了,在医院。”
妞妞歪着头想了想,仙女棒的火花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爷爷给我买过糖葫芦的那个爷爷吗?”
“对,就是那个爷爷。”
“那我要去!”她把仙女棒塞给我爸,转身就去拿自己的小书包,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我给爷爷带个橘子去!外婆说橘子是吉祥的!过年要吃橘子!”
我看着她小小的背影,鼻子又酸了。
到了医院,推开病房门,一股消毒水味混着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子发痒。病房里三张床,公公躺在靠窗那张,手上打着点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十岁。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地响着,绿色的线一跳一跳的,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陈建坐在病床边那张塑料凳子上,整个人缩着,两条长腿委屈地蜷在凳子底下,膝盖顶着下巴。他胡子拉碴,下巴上青黑一片,像抹了层锅底灰,眼睛通红,眼袋肿得像两个小水袋。身上那件深蓝色毛衣还是除夕那天穿的,袖口蹭得发亮,胳膊肘那儿起了毛球。
他看到我,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一声响。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喊了声“老婆”,眼泪就下来了。那眼泪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淌出两道印子,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像根木头桩子,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哪儿。
妞妞跑过去,抱着他的腿,仰着头喊“爸爸”。他蹲下来,把妞妞紧紧搂在怀里,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妞妞被他搂得有点懵,小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像平时我哄她那样:“爸爸不哭,爷爷会好的。我给爷爷带了橘子,吃了就不疼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冰,慢慢地,开始化了。不是一下子化的,是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成水,淌下来。
公公醒过来,浑浊的眼睛转了转,看到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拉着我的手。他的手粗糙、干瘦,像一把枯枝,指节凸起,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可攥得很紧。他虚弱地说:“小静啊……爸对不住你……那天……那天晚上……是爸没本事……管不住这个家……”
我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硬是咽了回去。我摇了摇头,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爸,您别说了,好好养病。等您好了,还得给妞妞买糖葫芦呢。您答应过她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公公咧了咧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眉头皱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妞妞,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顺着眼角淌进枕头里。妞妞从陈建怀里探出头,奶声奶气地说:“爷爷,我给你带了橘子,吃了就不疼了。”她从小书包里掏出一个橘子,黄澄澄的,是她自己挑的,早上从茶几上拿的,一直揣在兜里。她把橘子举到公公面前,小手努力地够着。
公公伸出手,颤巍巍地接过橘子,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个宝贝。
那天下午,我把妞妞交给赶来的我妈,让她先带孩子回去,自己跑了一趟银行。卡里有八万块,是我这两年攒的私房钱,本来打算给妞妞报个好的幼儿园。我把钱全取了出来,厚厚一沓,用牛皮纸信封装着。又给两个要好的朋友打了电话,一个借了一万,一个借了两万,凑了十一万。钱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硌得手心发疼。我赶到医院收费处,把钱从窗口递进去,看着收费员一张一张过验钞机,心里反倒踏实了。
陈建站在缴费窗口前,看着我手里的单子,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老婆,这钱……我一定还你。”
“还什么还。”我瞪了他一眼,把缴费单塞进他手里,纸张在他手心里皱成一团,“先把爸的病治好再说。钱的事,以后慢慢还。你大哥的债,咱们一起想办法。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你说,别说一件,一百件都行。”他抓着缴费单,像抓着救命稻草。
“以后,谁要是再敢欺负妞妞,你给我第一个站出来。不管是你大嫂,还是你大哥,还是你爸你妈,你都得站在妞妞前面。做得到吗?”
他使劲点头,脑袋像小鸡啄米,眼泪又掉下来了:“做得到!我发誓!我要是再让妞妞受委屈,我就……”
“行了行了,别发那些没用的誓。”我打断他,伸手把他毛衣上蹭的一块灰拍了拍,那灰是医院走廊的墙皮蹭的,白花花的,“看你表现。”
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说:“那天晚上……是我不对。大嫂她……她其实那天是知道那些讨债的可能会来,心里憋着火,才拿妞妞撒气的。可我不该……不该让你和妞妞受委屈。我当时就想着,大过年的,忍一忍就过去了。我没想到你会那么伤心。我……我这个人,就是嘴笨,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说不出来。”
“你知道就好。”我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陈建,咱们是夫妻,有什么难处,你该跟我一起扛。你总想着息事宁人,可最后呢?人家只会得寸进尺。你越退,人家越往前逼。最后退到墙角,连妞妞都护不住。你大哥的事,你要是早跟我说,咱们早点想办法,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他点点头,眼圈又红了,伸手想来拉我的手,又缩回去了:“以后不会了。我保证。以后什么事都跟你商量。”
大哥是在第三天被找到的。陈建托了好几个朋友,最后在一个城中村的小旅馆里找到了他。那个旅馆在一条窄巷子里,墙上贴着瓷砖,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大哥躲在三楼最里头那间,三天没出门,屋里一股泡面味和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他蜷在墙角,身上只剩几十块钱,手机早就关了,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整个人脱了相。陈建去接他的时候,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哥,回家吧。”陈建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爸没事了,手术做完了,钱的事,咱们一起想办法。嫂子也回来了,在家等你。”
大哥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小建……我混蛋……我对不起爸……对不起你们……我被人骗了,他们说稳赚不赔,投十万能赚三十万,我……我就把家里的钱全投进去了,还借了高利贷……结果……结果全赔了……那些人天天打电话,说要砍死我……我没办法,我……”
陈建把他拉起来,什么也没说,把他带回了医院。大哥跪在公公病床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得通红,咚咚的,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响。公公闭着眼,老泪从眼角淌下来,淌进枕头里,湿了一大片。他抬起那只没打点滴的手,在空中摸索着,摸到大哥的头,按了按,什么都没说。
大嫂是陈建打电话叫回来的。他在电话里跟她说了很久,我听到他说“嫂子,回来吧,钱的事我们一起扛,你不能把妞妞一个人扔家里”,还听到他说“嫂子,那天的事,是你不对,你得给小静道歉”。电话那头隐隐约约传来哭声,还有孩子在旁边喊妈妈的声音。
大嫂回来那天,是个下午,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她站在病房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色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皮。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把香蕉,苹果上还贴着价签。她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公公,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她走到我面前,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叫:“弟妹……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不该那样说妞妞。我心里憋着火,可我不该拿孩子撒气。我……我也是急疯了,那些人天天打电话,说要是我家不还钱,就把我孩子抓走。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泡,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和乱糟糟的头发,看着她羽绒服袖口上那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粘着,心里那点恨,突然就淡了。她也是个可怜人,嫁给大哥这些年,没过几天好日子。大哥做生意赔了,她跟着还债;大哥躲了,她一个人扛着讨债的砸门。她心里那口气,没处撒,就撒到了我和妞妞身上。
“行了,”我拍拍她的肩膀,把她手里的塑料袋接过来放桌上,“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把大哥找回来,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把债还了,比什么都强。那三十万,咱们一起想办法。我打听过了,可以跟银行申请分期,利息比高利贷低多了。只要人还在,没有过不去的坎。”
她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抓着我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的手冰凉,还在抖,指头攥得我生疼。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正月里的风还是冷,吹在脸上像小刀割。可抬头能看见满天的星星,亮晶晶的,比除夕那天晚上的烟花好看多了。陈建跟在我后面,搓着手,哈着白气,小心翼翼地问:“老婆……你和妞妞,什么时候回家?”
我回头看他,路灯下,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缩着脖子,两只手来回搓着,像个等宣判的犯人。
“回家?”我故意板着脸,“回哪个家?那个连筷子都不让我闺女动的家?”
他急了,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积雪上咯吱响:“我保证,以后谁要是再敢给妞妞立规矩,我第一个不答应!我已经跟大嫂说好了,过了年,他们就搬出去住,租房子也好,回老家也好,总之……”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没忍住笑了出来,“看你那点出息。”
他一看我笑了,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肩膀从耳朵旁边降回原位,赶紧凑过来,嬉皮笑脸地来拉我的手:“老婆,那咱们回家?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我甩开他:“回什么回,明天再说。今晚我还住我妈那儿。”
他嘿嘿笑着,像块狗皮膏药似的贴过来:“那我也去,我也去。我睡沙发。”
“滚蛋。”我推了他一把,“你回去照顾爸。大哥回来了,你们哥俩轮着守夜,别让爸一个人在医院。”
他赖着不走,跟在我后面,像条大狗。我走在前面,嘴角翘着,心里的那块冰,早就化成了水,暖烘烘地淌着。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字并排写着。远处,又有人放起了烟花,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好看极了。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天大的事,过了年再说。
是啊,年过了,春天就来了。
后来的日子,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当。大哥的债,我们帮着还了一部分,剩下的他自己找了个夜班司机的工作,每天从晚上八点开到早上六点,困了就掐自己大腿,一个月挣六千多,留下五百吃饭,剩下的全拿来还债。他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可人精神了不少,见人也知道笑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缩着脖子走路。
大嫂也找了个超市收银的活儿,站在收银台后面,一天站八个小时,脚肿得穿不进鞋,晚上回来用热水泡,泡完了接着揉。可她脾气反倒好了不少,逢年过节,还会主动给妞妞买点零食,虽然都是些小东西,一包虾条一盒酸奶,可妞妞每次拿到都高兴得直蹦。
公公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走几步路就喘,可精神还好。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一家人,就得齐齐整整的。吵归吵,闹归闹,有事了还得一起扛。”
陈建呢,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可那次之后,他好像真的硬气了不少。有一回,邻居家的孩子抢妞妞的玩具,妞妞哭着回来告状,他二话没说,带着妞妞去敲邻居家的门。虽然说话还是客客气气的,可态度很坚决,硬是把玩具要了回来。妞妞举着玩具跑回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抱着陈建的腿喊:“爸爸真厉害!”
陈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了我一眼。我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他嘿嘿笑了,那笑容里,有骄傲,也有如释重负。
我知道,那天晚上我抱着妞妞摔门而去,不光是为了一口气,也是给陈建上了一课。有些事,可以忍;有些事,一步都不能让。夫妻之间,你退一步,我退一步,那是互相体谅。可要是对方踩了你的底线,你还退,那就不是体谅了,是纵容。纵容到最后,家就散了。
那年的除夕夜,我们家又聚在了一起。还是在那个圆桌上,还是那些菜,红烧肘子、糖醋鱼、清炒时蔬,一样都没少。大嫂在厨房里忙前忙后,我在旁边打下手,帮她递个盘子拿个蒜。她悄悄跟我说:“弟妹,这鱼啊,我特意多放了点醋,你爱吃酸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记得。去年那顿没吃成的年夜饭,桌上就有这道糖醋鱼。我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切葱,侧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那年冬天在超市搬货时划的。她老了不少,可眉眼间那股子尖刻劲儿,淡了。
饭桌上,公公颤巍巍地举起筷子,先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陈建,最后目光落在妞妞身上。他笑着说:“来,妞妞,爷爷给你夹块鱼,年年有余。”
妞妞看了看我,我点点头。她咧开嘴笑了,甜甜地喊了声:“谢谢爷爷!”然后张着小嘴,等着爷爷把鱼肉夹到她碗里。公公的手有点抖,鱼肉夹了两次才夹稳,放到妞妞碗里,又用筷子把刺挑了挑。
陈建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有点粗糙,是这几天在医院和家里来回跑磨出来的,可是很暖。
窗外,鞭炮声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热闹极了。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正在倒数,十、九、八、七……
我看着这一桌子人,看着大哥低头给大嫂夹菜,看着公公笑呵呵地给妞妞擦嘴,看着陈建在桌子底下偷偷捏我的手。
我心里想,日子啊,就是这样,有吵有闹,有哭有笑,有低谷也有高峰。可只要人心是齐的,就没有过不去的坎。那些受过的委屈、流过的泪、摔过的门,到最后都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成了我们往后日子里可以笑着提起的故事。
那顿年夜饭,我们吃了很久。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可谁也没觉得烦。
因为,这才是家的味道。有苦有甜,有辣有咸,可咽下去,暖的是整个胸膛。
后来妞妞上小学那年,有一天放学回来,问我:“妈妈,为什么大伯母现在对我这么好啊?以前她不是不喜欢我吗?”
我蹲下来,帮她摘下书包,想了想,说:“因为大伯母以前心里有事,憋得难受,就像你有时候搭积木搭不好会发脾气一样。现在她心里的事解决了,就不发脾气了。”
妞妞歪着头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是学校老师奖励的,她一直没舍得吃:“那我把这个糖给大伯母吃,她以后就天天高兴了。”
我看着她跑去找大嫂的背影,两条小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心里暖烘烘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亮堂堂的。
我想,这就是日子吧。熬过了冬天,就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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