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30日,重庆,一名61岁的女作家杜虹因晚期胰腺癌去世。生命体征停止后,她的身体并没有立即按照传统方式处理,而是接受了抗凝、降温、灌流等程序,随后将头部置于零下196℃的液氮环境中保存。
这件事当时引起很大关注。有人觉得不可思议,也有人认为这是给未来留下的一张“入场券”。杜虹家人前后支付约75万元,购买的并不是一项已经成熟的医疗服务,而是一种建立在未来技术上的长期保存方案。
杜虹生前从事文学创作,也参与过科幻文学相关工作。她经历过婚姻波折,独自照料母亲和女儿,后来又收养了一个孩子。2013年母亲去世,随后她被查出胰腺癌晚期,治疗效果并不理想。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并不是简单的猎奇心理。
病重期间,她曾向女儿表达过类似的想法:“如果身体救不回来,能不能把头留下?”女儿起初难以接受,但在了解人体冷冻的资料后,还是选择尊重母亲的决定。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杜虹保存的是头部,不是完整身体。按照相关机构的设想,未来如果神经修复、器官再造和脑机接口等技术取得突破,保存下来的大脑或许能够被重新连接到新的身体上。所谓“2065年复活”,本质上只是当时作出的乐观预估,并非确定的科学计划。
人体冷冻的理论,源头并不在今天。1962年,美国物理学家罗伯特·埃廷格出版《不朽的前景》,系统讨论了低温保存与未来复苏的可能性。1967年,美国心理学家詹姆斯·贝德福德去世后被保存,通常被视为世界上较早、也最具代表性的人体冷冻案例。
但贝德福德至今没有被解冻。
原因并不复杂。低温可以显著减慢细胞代谢,却不能自动修复死亡造成的损伤。人体含有大量水分,降温时如果形成冰晶,就可能刺破细胞膜,破坏血管、神经和组织结构。温度降下来是难题,安全升回去更是难题。
后来,人体冷冻技术开始尝试使用冷冻保护剂,以减少冰晶形成,甚至追求类似玻璃化的状态。可保护剂本身也可能产生毒性,人体器官又远比细胞、胚胎和线虫复杂。实验室里能够冷冻保存小型组织,不等于可以让一个完整的人恢复意识。
这正是争议所在。
支持者认为,冷冻并没有承诺“必然复活”,只是把遗体保存到未来,给医学留下一个可能性。反对者则指出,现阶段没有任何被冷冻的人体成功复苏,相关机构收取的费用,更多对应保存服务,而不是经过临床验证的治疗。
杜虹的选择,还牵涉到一个现实问题:谁来承担费用。她家人在为她治疗时已经花去不少积蓄,后来卖掉养老住房,才凑齐冷冻头部、跨境运输和后续保存所需的开支。这个决定既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有家人不愿放弃的成分。
有意思的是,人体冷冻并非只发生在美国。2017年5月8日,山东济南的展文莲因晚期肺癌去世,山东银丰生命科学研究院与相关医疗团队为她实施了全身低温保存。她被认为是中国本土完成全身冷冻保存的代表性案例。
展文莲的丈夫桂军民曾参与整个过程。手术中需要进行快速降温,并以冷冻保护液逐步替换血液和体液,随后送入大型液氮罐长期保存。全身保存的技术要求更高,头部保存则更强调脑组织结构,两种方式都没有现成的复苏路径。
人体冷冻与胚胎冷冻,也不能混为一谈。胚胎体积小、结构相对简单,现代医学已经能够完成冷冻、储存和解冻;人体则拥有复杂的循环系统、神经系统和器官组织,任何局部损伤都可能影响整体功能。
因此,“零下196℃能让人停止衰老”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低温确实能让生化反应接近停滞,却不能抹去死亡前后的缺血、缺氧和细胞损伤。更不能因为保存时间足够长,就自然产生复活条件。
杜虹的头部仍保存在液氮罐中。液氮会持续消耗,需要定期补充,容器也要长期维护。至于2065年能否再造身体、恢复她的意识,目前没有任何医学证据可以给出肯定答案。能确认的,只有那场发生在2015年的冷冻手术,以及一个家庭为未知未来支付的75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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