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祖大寿第一次投降皇太极，身边杀了一个人。
这个人死前说的话，他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
十年后，祖大寿再次投降，这次连戏都懒得演了。
两次跪下，中间隔了一个何可纲。
何可纲是宁远总兵，跟祖大寿共事多年，两人都是袁崇焕麾下出来的。
1631年，孙承宗力主在大凌河筑城，想把辽西防线往前推。
祖大寿领命主持修建，何可纲随军。
工程刚进行到一半，皇太极就率军来了。
五万后金军，四十多门红衣大炮，外加一套他们研究出来的新打法：不攻城，绕城挖壕沟。
一道两道三道，挖得深马跳不过去，绕得严粮草进不来。
这座半拉子城就这样被死死套住了。
祖大寿不是不拼。
他先后四次率部突围，四次被堵回来。
城外的援军也来了，总兵吴襄、宋伟率四万人从锦州出发救援，在长山被八旗骑兵打得溃不成军。
等这个消息传进城里，大凌河守军基本就断了外援的念头。
城里开始缺粮。
先是每天一碗粥，后来变成两天一碗，后来什么都没了。
《清太宗实录》里留下八个字：粮绝薪尽，杀人相食。
祖大寿自己上给崇祯的折子里也写了这句话，没有任何辩解，就是陈述事实。
被围将近三个月，城里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皇太极的招降信一封接一封地射进来。
祖大寿召集军中将领，摊牌。
何可纲的态度直接而且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不降。
他提起袁崇焕，提起当年一起立下的誓言。
袁崇焕1630年在北京被崇祯以凌迟处死，罪名是通敌卖国，那是明朝辽东防线事实上的崩塌时刻。
但何可纲认为，袁督师死了，他当年守辽东的职责还在。
他和祖大寿之间那番话，史书里没有完整记录，《明史》里只留下结果：祖大寿决定投降，何可纲拒绝，祖大寿命人将其杀死，随后带三十九名将领出城，向皇太极投降。
1631年10月28日，大凌河城降。
何可纲被杀前没有求饶，也没有激烈抵抗，就是不跪。
皇太极后来听说这件事，专门下令厚葬何可纲，还赐谥忠义。
这个谥号从一个他的敌人口中说出来，细想其实是件颇为奇特的事。
祖大寿见了皇太极，开口就说：我的妻子儿女都在锦州，您放我回去，我给您打那座城。
皇太极答应了，放他带三百人返回锦州。
然后祖大寿进了锦州城，立刻关闭城门，重新布防，替明朝守城。
这出诈降玩得相当彻底，他连书面降约都签了，回头照样翻脸。
皇太极事后怎么想这件事，史料里没有直接记录，但他后来屡次招降祖大寿时措辞极为宽厚，大概也有些欣赏这个对手的意思。
此后十年，祖大寿守锦州，松锦防线就靠这一带撑着。
这期间皇太极数次进攻，都没能拿下锦州。
1641年，松锦大战打响。
这是明朝在辽东最后一次集中力量的大规模决战。
洪承畴率十三万大军来援，结果被皇太极分割包围，在松山被打得七零八落，洪承畴本人被俘。
这一仗把明朝在关外的军事力量基本耗尽了。
锦州又成了一座孤城。
祖大寿再次被围，情形和1631年大凌河如出一辙：断粮、绝援、城内开始出现极端情形。
这一次，他没有再找别的出路。
1642年，祖大寿率部出城，向皇太极正式投降。
这是他第二次降，距离大凌河那一次整整十一年。
皇太极接受了他的投降，态度相当平和。
毕竟他早就知道这个人第一次降是假的，这回是真的，反而没什么好计较的。
祖大寿此后在清廷任职，顺治十三年在北京去世，葬礼体面，寿终正寝。
《明史》有他的传记，写的是一个反复无常、两度降敌的武将，评价不高。
何可纲的记载只有几行，但那几行字讲的是拒降被杀、皇太极赐谥忠义，两百年里被反复引用。
大凌河那座城最终没有修完。
城墙垮了，砖石被附近村民陆续搬走用了。
何可纲当年坐在城垛上等死的那截地方，据说清代很长时间都没有人动过，没人说得清原因。
祖大寿死后两年，清朝入关坐稳了江山。
他活着看到了这个结果，不知道他怎么看那个杀了何可纲、换来自己活下去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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