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6月,河西走廊一处税卡前,王树声、杜义德和几名西路军干部被一队地方武装拦住。对方穿着蒙古族装束,枪口已经抬起,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杜义德准备拔枪,王树声却按住了他的手。
“不要打,能过去就过去。”
这一幕,后来成了杜义德心里多年解不开的疙瘩。为了通过税卡,王树声交出了仅存的武器,还拿出随身保存的20个金戒指。杜义德认为,这是退让,甚至一度觉得王树声胆怯。两人也因此决定分开行动。
但这场争执,不能脱离西路军当时的处境去看。
1937年3月,石窝山。西路军已经接连失利,部队伤亡严重,粮食和弹药几乎断绝。陈昌浩主持师以上干部会议,决定让徐向前、陈昌浩返回陕北,向中央报告情况;留下的部队则分成几路,由李先念负责统一军事指挥,李卓然负责政治领导。
王树声率领的右支队,原有700多人。它承担的任务并不轻:掩护徐向前、陈昌浩撤离,也要牵制敌人,给其他部队争取时间。几天激战后,右支队损失惨重,撤退途中又因黑夜、疲劳和山地阻隔,队伍逐渐失散。
天亮时,王树声身边只剩20多人。杜义德、李彩云、李新国以及少数干部、警卫员和通讯员,都成了这支队伍的全部家底。
兵少,反而更危险。人多可以作战,人少既不能硬拼,也经不起一次意外。王树声清楚,眼下最重要的不是保存武器,而是保存干部和骨干。只要人活着,队伍就有重新组织起来的可能。
他们在祁连山中寻找左支队,曾根据一堆余烬和一张纸条判断李先念部就在附近。途中,王树声还遇到了负伤的孙玉清、熊厚发及两名警卫员。几个人藏进山洞后,又遭敌人运输队发现,战斗过后再次失散。
追赶左支队已经没有意义,敌人又紧随其后。王树声只得改变方向,带着剩下的人向东,寻找河东和陕北方面的联系。
祁连山平均海拔约4000米,积雪齐腰,山中人迹罕至。杜义德晚年回忆,队伍没有粮食,只能挖草根、啃树皮,疲惫的人不断掉队,偶尔还会遇到老虎留下的脚印。这样的行军,不只是走路,更像是在和寒冷、饥饿与追兵同时较量。
有一天,十几个持枪人员靠近营地,隔着几百米便开枪,打伤了一名战士,还喊着让他们缴械。王树声没有选择交战,而是拿出一把贴身手枪送给对方,趁其迟疑时带人离开。
有人或许会觉得,这样做太过软弱。可在当时,几支地方武装彼此情况不明,身边又只有十几个人,一旦枪声引来敌军,后果很可能不是损失一把枪,而是全军覆没。
6月中旬、端午节前后,队伍终于走出祁连山,又穿过一片沙地,住进村中的骆驼店。王树声打听到一些红军消息,判断继续向东还有生路。为减少目标,大家分成两组,临别时约定,返回陕北后彼此证明身份和经历。
三天后,他们抵达黄河附近,遭遇的正是那队税卡武装。杜义德等人已经准备开战,王树声却认为对方人数占优,硬拼没有把握。面对索要钱财和武器的要求,他选择全部交出。
“留得青山在,不能把人丢在这里。”
这次决定让杜义德很不理解。过了税卡,两人的分歧终于公开化,随后分道而行。王树声带着警卫员继续东进,杜义德则与其他人员同行。所谓“扬镳”,并不是政治立场上的决裂,而是在极端环境下,对生存策略产生了不同判断。
后来,王树声又遇到失散的红五军保卫局长欧阳毅。当时欧阳毅身无分文,靠写字卖画维持生计。王树声把他带上,几人同行数日,夜间又被敌人冲散。王树声独自乘羊皮筏子渡过黄河,在地方干部李正良帮助下,于1937年8月抵达陕北。
王树声归队后,毛泽东得知消息,亲自打电话慰问,并说:“你回来就是胜利。”这句话对于经历数月苦战、身边战友大批牺牲的王树声而言,分量远超过一顿接风饭。
多年以后,杜义德重新谈到税卡一事,承认王树声当时的判断是正确的:“他是为了保存我们这七八个人。”枪可以再缴获,部队可以再建立,活着的干部却不是轻易能够补回来的。那场争执,也在这句迟到的理解中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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