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先知和一位国王;先知告诉国王,地神将给他绝对的权力,但需以老人的骨灰作为交换,国王同意了;他立刻下令焚烧国内所有的老人,将骨灰洒在宫殿周围。不久之后,上面长出了一片森林,一片阴森可怖的森林,人们称之为——非人的迷宫。”
我的旅程就从这本书开始。它的作者埃利曼如流星般划过文坛,沉入黑夜。荷兰、法国、阿根廷、塞内加尔……我在整个世界寻找他的踪影,却不明白为何他在还有那么多可说的时候,沉默了。尤其令我痛苦的,是我无法模仿他。
或者我其实一直在模仿他。又或者全世界的文学,也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徒劳的拙劣模仿,模仿那本“本质之书”。它什么也没讲,却道尽了一切。
——《本质之书》中译本简介
1
翻译这本书花了很久。
第一次读到原著的时候,我非常兴奋,这于我是一次新鲜甚至震撼的阅读体验。由于博士研究方向的原因,我此前的阅读相对局限在“经典”文学作品范畴,而我曾理解的经典,一定要够“老”,好比《克莱芙王妃》《危险关系》《红与黑》这样的古典名著。《本质之书》属于我了解较少的当代文学,非洲文学,新生代文学,我很担心读不懂它。谁知我一口气就读完了,酣畅淋漓,美妙无比。
“一本好书总是会让人感觉到自身的贫瘠”,在阅读完这本书的很长时间,我都感觉自己很难从中脱身,眼前、心里、脑海里总是晃荡着书里人物的影子,书中人物埃利曼和他的《非人的迷宫》是有魔力的,作者萨尔的《本质之书》也不遑多让,它似乎要把阅读者的灵魂吸进去,让其跟着书里的人和故事走通时间和空间的壁垒,走向未知,走向不能控制的情感的喷涌和理性的迷失。
这无疑是一本写给文学的情书,尤其是喜欢文学、了解文学史的人,阅读的过程中共鸣不断,作者冷不防使给读者的小眼色,让我们会心一笑;但即使少一些背景知识,阅读的乐趣也分毫不减,以较为疏离客观的眼光看待一个中了“文学病”“文学毒”的故事,那种突如其来的荒诞感甚至会更强烈。
| 《本质之书》作者:穆罕默德·姆布加尔·萨尔
《非人的迷宫》何尝不是作品的副标题,《本质之书》就是一座精心构建的迷宫,作者多次以令人头晕目眩般的速度从一个叙述者的叙述转向另一个叙述者的叙述,无数个“我”的故事,组成了镜中镜,形成万花筒似的折射效果和迷宫般的艺术结构,让人欲罢不能,而每一个“我”的故事,又都变成为了拼出另一个“我”的人生形态不可或缺的那块拼图,“我”和“我”,故事和故事,紧紧咬合,彼此交织。这些“我”像一个个典型,均以某种最极致的形态在生活,在生存,每个“我”身上都投射着他人的影子,读者也总能从众多的“我”身上察觉到自己的影子。哪怕是行事极端的神秘人物埃利曼,也绝不是一个特定的人,而是很多个人、很多段历史的集合。
我想,也许文学的意义之一就是让书本和人产生联结,让读者去体验本没有机会经历的人生,去重启一些被遗忘的记忆,那些记忆是重要的、珍贵的,但被买椟还珠似的丢弃,记忆里的人和事,被我们错过,被忽视,被误解,厚重的情感被搁置了,我们带走的只是时间的空壳。通过阅读别人的故事,过去重现了,伤疤被揭开了,很疼,很突然,仿佛一束刺眼的光照进了混沌黑暗的世界,恍然间,我们更加清晰地认识了自己。
2
我不敢说自己全部读懂了,但一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这是本好书,我一定要把它翻译出来!就像一个演员遇到了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剧本一样,在那一刻,我感受到一种无上的荣幸和使命感的召唤。我意识到这是个大工程,接手它,意味着放弃其他从现实角度来说更加紧迫的任务。但想象着自己的名字印在这本书的封面上,我想,这件事是值得做的。
令我惊讶甚至有些不愿相信的是,这部现代经典的作者居然才30岁,是法国最高文学奖龚古尔奖50年来最年轻的获得者!第一次翻译比我年轻的作者的作品,加之他也是位法国文学的博士和研究者,这让我在钦佩之余又额外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心理:也许翻译不好司汤达是可以被原谅的,而这本书,他的作者这么年轻,离我的世界这么近,我没有理由翻不好它。于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了我的翻译。
我曾预感到它不好翻,不仅仅因为原著的厚重,更因为作者的野心,他已借书中人物——波兰译者斯坦尼斯拉斯之口表明了他的立场:对一本书至高的赞美,莫过于夸它“很难被翻译”(difficilement traduisible)。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从接手翻译到译本正式出版用了整整四年的时间,我反复修改,极端耗时,实在是惭愧。而经过这四年的蹉跎,文学和翻译的大环境,均已发生了本质的变化。对“文学还有什么用”的拷问(多巧啊,这也是《本质之书》的核心主题之一)已经不再是专属于文艺青年的伤春悲秋,而是一道横亘在每一个当代人面前的生存必选题;至于“手搓的翻译还有什么用”,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已到嘴边,只是不忍说出,眼看着人工智能在与传统人工的竞赛中攻下一城又一城,文学翻译怎会感受不到日益膨胀的来自智能翻译工具的威胁?
在这四年中,几乎每一天,我都处在矛盾和挣扎的情绪当中,一面投入大量时间精力调研、阅读、翻译,同时耳中充斥着“为什么要花时间去翻译一本文学书籍?”“为什么不把这些时间拿去写论文、申项目?”诸如此类的质疑,它们不仅来自别人,也来自我自己。在现今的学术环境中,译著费力不讨好,对于一名教师的职业考核和晋升的加成几乎为零。这四年也恰好是我人生的一个低谷期,职业发展与家庭生活中的挫折和压力接踵而至,这些阻力客观上影响了我翻译的节奏,造成了出版的延后,对此我深感歉疚,感谢我的编辑对我的包容与耐心。
但有些神秘召唤的力量是理性所不能阻挡的,尽管心中笼罩着重重忧虑,我告诉自己既然决定做了,就要坚持到底。我开始屏蔽掉周围的声音和内心的杂音,虔诚地履行职责,就像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那样。只在乎过程,而非结果。
3
2026 年的夏天,沉甸甸的译本出版了,萨尔的杰作终于来到了中文世界,而对我来说,它见证了一段飞蛾扑火的旅程。四年后的世界虽然已经不同了,但手捧装帧精美的译著,这种踏实的成就感却还是那么熟悉。
这本书的出版是一份珍贵的礼物,是对暂时失意的我最好的慰藉,我们当初彼此交付,如今我终于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这本曾经想象了无数遍的书上,我对它熟悉无比,多年后却是第一次见到它,多么神奇!当初自己暗暗期许的那份荣耀,完整地穿过时间隧道,丝毫不损地传递到了我的手上,我们约定的承诺实现了,以饱含信任与尊重的方式。我是幸运的。这本书记录了一位大作家的诞生,也记录了一个小译者的成长,她努力解读未知世界的尝试,她笔下每一个在纠结与感动中诞生的文字,以及每个被印成铅字的文字背后被删去的“隐迹”文字,它们不仅共同留在了她个体最隐秘的记忆中,也有幸被凝结在这样一本好书所构建的多重宇宙里。
收到编辑寄来的样书后,有好几天我甚至有点不敢翻开它,生怕看到了谬误或者不通不顺的地方,即使为它花了那么多时间,我依然深知自己能力的局限。我知道,无论在内容理解还是文字选择上,一定还有进一步打磨的空间。因为太喜欢它,所以怕辜负了作者。感谢我的编辑,直到她给了我正向的反馈之后,我才终于鼓起勇气,第一次把印成铅字的译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遗憾一定是有的,但令我稍感欣慰的是,这四年,人生体验的增加提升了我对文字的感觉。例如,在我自己成为了母亲,体会了作者所谓的“本体论意义上的巨变”之后,我对与母亲、母爱、女性相关词语的感知完全不同了,我发现此前相关段落的翻译都太“置身事外”了,不能让我满意。如果换作五年或者更早以前的我,可能无法真正理解摩萨娜为何因为失去了爱子在人间的消息逐渐疯癫;姆赞布瓦的那段自述中,那位被死神威胁着的母亲,宁肯自己惨死也未曾透露她的孩子就藏在家中,这段描写,以前的我可能根本都没勇气读下去,更别谈译出来。但是现在我理解了她们。
于是我闭眼感受着,想象着,摸索着,代入情感,细心体察,顺着直觉调整了表达,让女性对自由、对绝望、对爱的自述方式更为恰当。另外,文学翻译正在历经的社会性革命让我对文学和翻译的使命有了更深刻的思考,而我个人所经受的挫折和蜕变,于译本而言,何尝不是一种重要的经验上的酝酿和准备,外部环境剧变下个体的震动、探索和蜕变,这恰好契合了原著作品的主题,在这一时期翻译这本书,与其中众多人物命运共振,是非常有意义的。一遍又一遍的修改完善,耗时非常,于耐心是极大的折磨,但对译本的呈现而言是有益的,我希望能更深入捕捉原文每一个细节背后的深意,更准确地掂量译文每一个字的分量,将其放在该放的位置上,也能抚平前后的不一致,让不同讲述者的行文风格内部统一,外部区分。有时抉择不下,我还会大声读出来,朗读会帮助找到句段内里的节奏,串联起摇曳的诗意。若非时间所限,我真想再多读、多修改几遍才好。
一个人的能力终归是有限的,在翻译的过程中,我得到了同事兼好友赵新吉乐图老师的大力帮助。原著作者萨尔是塞内加尔人,小说中常常杂糅塞雷尔语、沃洛夫语、林加拉语等非洲本土语言,这些语言较少被网络电子辞典收录,一度造成我翻译的停滞。感谢赵老师帮我积极联系他曾经工作过的法国格勒诺布尔语言实验室,那里有好几位非洲同事精通多门非洲语言,他们对我的困惑给予了无私和详细的解答,也让我对非洲语言学者的热情与专业有了更为直观的了解,感谢!
我想,也许手搓翻译的意义,就是在原本素不相识的作者-译者-读者,以及数不清看不见的支持者之间建立起一道道信任的契约,人类共同的智慧和情感被凝结在其中,伴随着书页的墨香,跨越空间的限制,永远地被保存在了不朽的时间隧道里。
文学会是这个世界的解药吗?萨尔没有明说,但我们都记住了那句:“只要文学还在被谈论,那这个世界就不算太完蛋。”
《本质之书》译者简介:
周春悦,女,北京大学法语语言文学博士,从事法国文学研究及翻译工作。曾担任法国里昂高等师范学校汉语教师,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访问学者,现为中山大学外国语学院法语系助理教授。译著有《司汤达》《了不起的摩尔纳》《百年战争记事》《追寻儒勒·恺撒的足迹》《被占领的巴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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