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家族群的消息弹出来那天,我正在擦抽油烟机的滤网。油垢黏在手指缝里,手机搁在料理台上,屏幕亮了一下。我摘了只手套去划开。

岳母发的是语音,我点成听筒模式,把手机贴在耳边。她的声音带着那种菜市场还价还赢了的气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过年别来我家凑热闹。”

八个字。群里没人接话。我盯着屏幕上方的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窗外的天灰得像一块泡过水的抹布。我把手机放回料理台上,没锁屏,那行字就一直亮着。滤网还在滴油,一滴一滴落在水槽里。

老公在客厅看球,声音开得不大,能听见解说在喊越位。他什么都没看手机,应该还没注意到群里这条。我继续擦滤网,擦完又换了一张厨房湿巾,把灶台整个抹了两遍。抹布擦过瓷砖缝隙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明天该买洗衣液了,蓝瓶的好像快见底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群里还是没人说话。我点开岳母的头像,朋友圈三天可见,签名是“家和万事兴”。

我摘了另一只手套,坐在餐桌旁边发了会儿呆。茶几上有一包拆开的苏打饼干,敞着口,潮了。我捏了一片咬下去,果然软塌塌的。球赛半场结束,老公起身去倒水,瞄了我一眼。

“晚上吃啥。”

“随便。”

“那煮面吧。”

“行。”

我站起来,把擦过灶台的湿巾扔进垃圾桶。垃圾桶快满了,我压了压,还能再塞一点。手指上的油没洗干净,手机屏幕上留了一个浅浅的印子。我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过年别来我家凑热闹。我家。不知道她说的这个“我家”,是指她家,还是她儿子家。

我把手机翻过去,放下,去洗了三遍手。

02

老公是晚上十点多才看见那条消息的。他坐在电脑前打游戏,中途死了,低头刷手机。我坐在边上叠衣服,用余光看见他拇指停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我妈这个人,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

我没接话。他又说:“回头我说她。”

我叠完最后一件毛衣,问他:“你妈说我家,是说咱们家,还是她自己那边。”

老公没说话,把游戏退了,屏幕暗下去,他的脸映在黑屏上,两个眼睛亮点。

“我回头问问她。”

我把衣服抱进卧室。路过阳台的时候,看见邻居家的腊肉挂在防盗网下面,黑乎乎的一排。楼下有人在倒车,倒车雷达响得像催命一样。我想起去年过年,在岳母家厨房里帮忙择菜,她说我择的四季豆筋没抽干净。我把那篮子四季豆重新择了一遍,她在客厅跟人说话,声音很大,说我到底不是自家养出来的,过日子的手不行。那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她也没想避着我。

老公没有回头问他妈。我知道他不会问。他第二天还要早起,我躺在床上数天花板上的裂缝。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家族群里还是静悄悄的,那条语音像一颗没拆的炮仗躺在那里。

第二天中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过年想去哪儿。”

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她的声音像泡发的木耳,钝钝的。“还能去哪儿,你来看我们呗。”

“我带你和我爸出去走走。省内,两天一夜。”

我妈说:“花那个钱干什么。”

我说:“不花什么钱。”

她没再问,过了一会儿说:“那你跟你婆婆那边怎么安排。”

我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楼顶有人正在收被子。“她安排她的。”

挂电话之前,我妈突然压低了声音,说她最近看电视,有个台在放一个卖染发膏的广告,她看那个女主持人头发黑得发亮,有点想买。我说你头发不是才染过。她说那不一样,那个是纯植物的。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

晚上我把家里囤的几盒年货整理了一遍。有一盒干香菇,包装上印着山清水秀,打开一看,菇柄上全是白色的细灰。我拿刷子一个个刷。刷到第三个,指甲里卡了灰。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没回岳母那条消息。不是忘了回,是不知道回什么。干脆没回。

03

离过年还有五天。我带我爸我妈去了省内的一个古镇,叫云栖里。我爸退休以后第一次出门住酒店,他站在大堂里研究那盏水晶吊灯,问我:“这灯泡得有多少个。”我说不知道。他数到四十几个,后来数乱了,就不数了。

晚上我去前台要了两双一次性拖鞋。回来的时候,房间里有一股膏药味。我妈把膏药撕下来贴在床头柜边上,她说她的腰在车上坐久了不得劲。我让她早点睡。她说你先睡。我就先睡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手机震了。是老公打来的。

“你带爸妈出去了?”

“嗯。”

“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你昨天加班,我走的时候你还没醒。”

他停了几秒。我听见他家客厅里电视还在响,球赛,还是重播。“妈在群里问你怎么不回消息。”

“我不知道怎么回。”

他又停了几秒。“你回个‘好’就行。”

“那你替我回吧。”

他没吭声。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说:“你初几回来。”

“初五或者初六。”

“行。家里蓝月亮没有了。”

“电视柜右边抽屉里有一瓶补充装。”

“我找着了。”

挂电话之前,他说:“你玩你的,别想太多。”我“嗯”了一声,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我妈翻了个身,膏药味更重了。

古镇的夜里很安静,远处有狗叫,断断续续的。我起了个夜,发现酒店走廊里的壁灯坏了一个,一闪一闪的。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又回去睡了。第二天早上,我爸在早餐自助那里拿了六个煮鸡蛋,他以为不要钱,吃得满手蛋黄屑。我妈骂他丢人。他说白煮蛋最有营养。我坐在一边喝白粥,突然想到岳母上次说,现在外面白粥拍出来像浆糊一样,肯定放了增稠剂。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确实稠得能立得住勺子,但我什么都没说。

下午我们坐船。船是电动的,开起来嗡嗡响。对面岸上有个小孩在放风筝,风筝线缠在树上,小孩仰着头看了半天。我妈指给我看,说那个风筝飞不起来了。我盯着那只风筝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船拐弯,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给手机充了电。家族群里除了一个亲戚发的养生文章,没有人说话。那条“过年别来我家凑热闹”还挂在上面。我点了个收藏,又取消了。

电视里在放一个讲家庭调解的节目,婆婆和儿媳坐在台上吵,被主持人拦住了。我妈说:“这种节目都是演的吧。”我爸说:“那哪里演得出来,吵成那样。”我起身去烧了壶水,水壶嘴冒出来的白气喷在电视屏幕上,模糊了一片。

04

初四晚上回的城。把爸妈送回家,我没上去,坐车里看他们进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爸用手机照着地,我妈跟在后头,两个人走得很慢。我一直看到他们窗户亮起来,才调头。

回到家,老公不在,去公司了。餐桌上有一袋没吃完的砂糖橘,已经有点瘪了。我把坏了的几个挑出来,放在一个塑料袋里系好。厨房水槽里堆着两个碗,一双筷子。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流的时间太长,手冻得发红。我就是洗那两个碗,洗了很长时间。碗底有一圈油,我挤了洗洁精,指甲刮到碗沿,咯吱响。冲完了还觉得不干净,又洗了一遍。再冲。再洗。

手机在客厅响了一下。我没擦手就跑出去,是条垃圾短信,说我积分快过期了。我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弹了一下,掉进靠垫缝里。我又蹲下去扒出来。屏幕上沾了水,键盘滑溜溜的,怎么都按不准。

我索性坐下来,把手机晾在腿上。沙发布是我去年换的,灰蓝色,现在看有点起球。这个颜色容易被阳光晒旧。客厅没开灯,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里有户人家在阳台上挂小彩灯,一闪一闪的,像撒了一把糖。

我打开家族群,把岳母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音量开得大,整个客厅都是她的声音。过年别来我家凑热闹。她声音里有一点鼻音,可能当时刚洗完头,或者刚吃过辣。我听完把手机放在一边,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我没烧。喝下去半杯,牙齿打颤。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给手机充电。它没电关机了。我躺在床上,听着窗户外面的风声,像有人用很细的刀片刮玻璃。我翻了个身,睡着了。

05

我到了初六才给手机充上电。因为这几天我一直在忙,忙着给爸妈买新的电热毯,忙着把家里过季的衣服装进收纳袋,忙着扔旧东西。手机就那么关机躺着,像块死砖。

初六早上,我在抽屉里找剪刀,想拆一件快递。找来找去找不到,最后用钥匙划开。手机在充电,开了机,屏幕亮起来那一瞬间,通知栏像裂了一道口子。未接来电通知一条接一条跳。我站在床边,手机在手里震个不停。画面显示未接来电:208通。

有老公的,有老公姐姐的,有岳母的,有陌生号码。最多的不是老公,是岳母。我数了一下,她打了六十多通。从初五下午开始,隔几分钟一通,到初六凌晨还在打。

还有短信。我点开。

第一条是老公初五下午发的:“妈摔了,在门口换鞋时滑了一下,腿可能骨折了,我们在市三院。你看到回电话。”

第二条还是他:“不是大伤,已经拍片了,你别急。”

然后是岳母发的:“小颖,妈那天不是那个意思。你回来过年吧。”

再翻下去,有一条是老公发的语音条。我点开听,周围很吵,像医院大厅,他声音有点哑:“妈不让我跟你说,怕你烦。她前天就开始念叨你爱吃苦瓜,说年夜饭要给你炒一个。她摔了以后在急诊还跟人家护士说,我儿媳妇过年回来,家里得有苦瓜。”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短信里还夹着一条,是岳母用她妹妹的手机发的,只有几个字:“妈嘴欠。”

我站在卧室里,手一直抖。不是难过,也不全是着急。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很多人在说话。突然想起去年有回在岳母家吃饭,我盛汤的时候把手烫了,她嘴上说怎么这么不小心,转个身就翻出烫伤膏,往我手背上抹了厚厚一层,抹完还吹了一下。那时我心想,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嘴快,心不一定是硬的。

我拨了老公的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他说:“你可算开机了。”我说:“妈怎么样。”他说:“右小腿骨裂,打上石膏了,医生说静养三个月。现在回家了,躺着呢。”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岳母的声音,不大,跟谁在嘟囔:“你告诉她别来了,路远,折腾。”老公把手机拿开了一点,跟她说了句“是小颖”。她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电话被谁接过去,岳母的声音传过来,明显比群里那条少了三分力气:“年都快过完了,你别跑了。”

我嗓子紧了一下。“我下午过去。”

她“嗯”了一声,挂之前说了句“开车慢点”。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的地上。地毯上粘着一点饼干渣,咯在我左脚脚跟上。我低头看了看,是老公半夜吃东西掉的。我没去扫。

06

下午我过去,带了一箱牛奶,还有一把苦瓜。找苦瓜跑了两个菜市。头一家卖完了,第二家只剩几根,细得像丝瓜,我蹲下来挑了半天,挑了三根。卖菜的大姐说我一看就是会做菜的。我说不怎么会,只是买给别人。

老公在楼下接我。他头发有点油,眼睛下面一圈青。我问他吃饭了没,他说早上下了点面。我没说话。他接过我手里的东西,指尖碰到我手背,凉的。

进门的时候,岳母躺在客厅的躺椅上,右腿架在软凳上,左脚还翘着。她看见我,嘴张了张,又合上。老公平常都是把瓜子壳直接放在茶几角落,今天那角落也干干净净的。我换了鞋,走过去,她抬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哭过。她没提群里的语音,我也没提。

她让我坐。我坐下。她说屋里没开窗,闷。我起来去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她在后头说:“那天我在群里发神经,你别往心里去。”声音不大,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先把苦瓜给你放冰箱。”我拎着那袋苦瓜进了厨房。厨房台面上堆着中午没洗的碗,我顺手把水龙头打开。水很凉,我慢慢洗。客厅里传来她和老公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只听见一句“你别说她了”。不知道说的是我还是他。

我洗到第三个碗,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起来。她说她和我爸中午煮了汤,问你吃不吃。我说我在婆婆家。她停了一下,说:“那你好好的。”我“嗯”了一声。

挂完电话,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滴。我站着看了一会儿,顺手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上午买苦瓜找零钱时,卖菜的找回的一枚硬币。我把它放进厨房角落那个裂了一条缝的小碟子里。那碟子是岳母家装零钱的,一直放在那。

外面天暗下来了。我擦了擦手,走出去。

岳母正在那儿费劲地剥一个橘子,皮剥得坑坑洼洼。她掰下来两瓣递给我:“挺甜的,你尝尝。”

我接过来,刚要吃,她又把手缩回去一点。“没洗手。”她说着,把橘子放回果盘里,抽了张纸巾,把茶几上的水渍擦了擦。

我坐回她旁边。老公从厨房出来,问:“饭怎么弄。”岳母说:“你下楼买几个菜,小颖开车累,别让她做了。”老公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他拿了外套出门去了。

屋里就剩我们俩。电视开着,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老人坐在镜头前说自从吃了这个,腰不酸了。岳母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她没再说什么。我低头把茶几上的果皮拢了拢,丢进垃圾桶。

她把那颗剥了一半的橘子又拿起来,慢慢把剩下的白络撕掉,递给我。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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