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爷是杭州城里有名的绸缎商,五十出头,家财万贯,却有一桩心病——膝下无子。
正妻周氏,是他发妻,比他还大两岁,早已不能生育。沈老爷先后纳了三房妾室,肚子一个比一个平。
他请遍了杭州城的名医,吃了不知多少偏方,银子花得像流水,愣是没半点响动。
这一日,周氏把沈老爷叫到房里,屏退下人,说道:“老爷,你年过五十,再这么折腾下去,身子骨先垮了。不如听我一句劝,过继一个族中侄儿,早早立个嗣子,免得万贯家财日后落入外人手里。”
沈老爷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到底不是自己的骨血……”
周氏说:“我何尝不想让你有个亲生儿子?可你这几年娶了三房,哪个有动静?我听说城外宝光寺的送子观音极灵,你不如去拜拜。”
沈老爷觉得有道理,第二天便带着小厮,备了香烛供品,去了宝光寺。
宝光寺在城外十里,依山而建,香火旺盛。沈老爷跪在送子观音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又抽了一签。签上写着八个字:“缘在眼前,何必远求。”
沈老爷不解其意,正要去问解签的和尚,忽然内急,便让一个小沙弥带路去茅房。路过后院时,他看见一个年轻女子坐在井边洗衣裳。
那女子大约十七八岁,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却生得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尤其是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得沈老爷心头一颤。
沈老爷问小沙弥:“这女子是谁家的?”
小沙弥说:“是山下柳家的女儿,叫柳眉。她爹去年死了,欠了寺里一笔香火钱,她娘便让她来寺里帮忙洗衣抵债。”
沈老爷动了心思。他找到住持,说愿意替柳家还清欠银,条件是让柳眉跟他回去做妾。
住持乐得做个人情,便把柳眉的娘叫来。柳眉娘听说沈老爷要纳自己女儿为妾,虽然心里不愿,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又欠着外债,只好含泪答应了。
柳眉听说要给人做妾,哭了一夜。但她是个孝顺女儿,知道娘一个人拉扯她不容易,第二天便擦干眼泪,跟着沈老爷回了城。
沈老爷得了柳眉,新鲜了几个月。可柳眉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沈老爷又急了,开始四处打听偏方。
有人告诉他,用童男尿煮鸡蛋吃能生儿子,他连吃了三个月;又有人说,每天倒立半个时辰能通任脉,他差点把脖子折了。
周氏看不下去,劝道:“老爷,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沈老爷不听,反而又动了纳妾的心思,柳眉得知后,心中暗暗着急——她虽然不爱沈老爷,但做了人家的妾,总得为自己打算。
万一沈老爷再纳一房,生了儿子,她在这家里就更没地位了。
于是柳眉对沈老爷说:“老爷,不如让我去庙里替您求个符水回来,听说很灵验。”
沈老爷准了。柳眉便隔三差五往宝光寺跑,其实她是去散心,去的次数多了,她认识了一个人——沈老爷最信任的仆人,陈三。
陈三二十七八岁,长得高大英俊,是沈老爷从街上捡来的孤儿,从小在沈家长大,后来做了管事,沈家的铺子都交给他打理。他为人精明能干,沈老爷对他十分倚重。
柳眉第一次注意到陈三,是在寺里的放生池边。那天她正往池里扔馒头屑喂鱼,陈三恰好来寺里替沈老爷送香油钱。
两人打了个照面,陈三看得眼睛都直了。
柳眉低头一笑,继续喂鱼。陈三凑过来说:“姨娘好兴致。”
柳眉说:“老爷让我来求符水,我求完了,在这里歇歇脚。”
陈三说:“姨娘下次要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套了马车送您,省得走路辛苦。”
柳眉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但她心里明白,陈三看她的眼神,和沈老爷完全不一样。
一来二去,两人便熟了。柳眉发现,陈三不仅人长得体面,而且谈吐风趣,比沈老爷强了不知多少。陈三也看出柳眉在沈家过得不快乐——沈老爷年纪大,又一心只想要儿子,对柳眉谈不上什么温存。
终于,在一个雨天,柳眉从寺里回来,陈三赶车送她。雨大路滑,马车在一个坡上陷住了。
陈三让车夫在前面赶马,自己在后面推。柳眉也下了车,站在路边。
陈三推完车,浑身湿透,柳眉见他冷得发抖,便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让他擦脸。
陈三接过帕子,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柳眉抽了一下没抽开,便由他握着。两人在雨中对视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但什么都明白了。
此后,陈三便经常找机会与柳眉私会。沈老爷白天在外忙碌,周氏又住在后院,两人便趁着柳眉去寺里上香的机会,在后山的竹林里幽会。
半年后,柳眉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吓坏了。她不确定孩子是沈老爷的还是陈三的。
她偷偷找到陈三,说了此事。陈三又惊又喜,说道:“若是老爷的,那是你的福气;若是我的,那是天意。不管怎样,这孩子都姓沈。”
柳眉哭着说:“万一生下来不像老爷怎么办?”
陈三想了想,说:“你找个机会,让老爷觉得你是从庙里求来的孩子。老爷盼子心切,只要是个儿子,他不会多想。”
柳眉依计而行。她告诉沈老爷,说自己梦见送子观音显灵,赐了她一个儿子。
沈老爷大喜过望,当即去宝光寺还愿,又舍了一大笔香油钱。
十月怀胎,柳眉果然生下一个儿子。沈老爷老来得子,高兴得三天没合眼,给孩子取名沈文,视若掌上明珠。
孩子满月那天,沈家大摆宴席。陈三站在角落里,远远看着柳眉抱着孩子,心中五味杂陈。他悄悄走到柳眉身边,低声说:“这孩子,下巴像我。”
柳眉瞪了他一眼,让他快走。陈三便趁着热闹,溜了出去。
沈文渐渐长大,到了读书的年纪。
沈老爷给他请了先生,可沈文调皮捣蛋,一连气走了三个先生。沈老爷气得要打他,柳眉护着不让,说:“孩子还小,慢慢教。”
沈老爷无奈,只好四处打听好先生。
后来有人推荐了一个叫李慕白的秀才,说此人学问渊博,管教学生有一套。
沈老爷请来一试,果然,李慕白不仅学问好,而且不怒自威,沈文竟被他治得服服帖帖,读书也用功起来。
李慕白在沈家一住就是五年。沈文从懵懂孩童长成了翩翩少年,学问也大有长进。
十四岁那年,沈文参加县试,考了第一名。沈老爷高兴得大摆流水席,连吃了三天。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沈老爷在沈文十五岁那年,忽然得了急病,不到半个月便撒手人寰。
临终前,他拉着柳眉的手说:“文儿就交给你了……让他好好读书,光宗耀祖……”
柳眉哭着点头。沈老爷又看了看周氏,周氏说:“老爷放心,我会照顾好文儿。”
沈老爷这才闭了眼。
沈老爷一死,沈家的天便变了。
陈三在沈家多年,早已把持了所有铺子的账目和人脉。
沈老爷在世时,他不敢妄动;沈老爷一死,他便起了心思。
他先是拉拢了几个掌柜,又暗中把沈家的几处铺面转到自己名下。
周氏和柳眉都是妇道人家,哪里懂这些?等她们发现时,沈家已经空了一大半。
柳眉气得找陈三理论。陈三关上房门,露出真面目:“柳眉,你以为我不知道?沈文是我的儿子!我在沈家忍了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这一天!”
柳眉脸色煞白:“你……你胡说什么!”
陈三冷笑:“我胡说?你看看沈文的耳朵,和我的耳朵一模一样!我养了十五年的儿子,现在该认祖归宗了。”
柳眉急道:“你敢!沈文是沈家的儿子,老爷的骨血!你一个奴才,也配?”
陈三说:“我不配?那我这就去告诉沈文,告诉他他的亲爹是谁!”
柳眉扑上去抓住陈三的衣服:“陈三,你不能这样!老爷待你不薄!”
陈三甩开她:“老爷待我不薄?我从小在沈家做牛做马,他给过我什么?我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认!”
两人正在争执,忽然门被推开,沈文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原来沈文恰好放学回来,听见房里有争吵声,便过来看看,没想到听到了这一切。
“你们……你们在说什么?”沈文的声音在发抖。
柳眉脸色惨白:“文儿,你听错了……”
沈文看着陈三,又看看柳眉,突然转身跑了出去。柳眉赶紧追,陈三却站在原地,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沈文一口气跑到城外宝光寺,躲在放生池边哭了一场。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沈老爷的儿子,是沈家的独苗,所有人都疼他、爱他、敬他。
可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他的亲生父亲是家里的奴才?他接受不了。
柳眉找到了他,母子俩抱头痛哭。柳眉知道瞒不住了,只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文真相——她和陈三的事,沈老爷不知情,陈三也不知道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
沈文听了,沉默了许久,问道:“那我现在怎么办?”
柳眉说:“文儿,你记住,你是沈家的儿子,你爹是沈老爷,陈三……他只是沈家的一个奴才。他要把这件事说出去,丢脸的是他自己。”
沈文擦干眼泪,点了点头。
然而,陈三并不打算善罢甘休。
第二天,陈三便去找了杭州府有名的讼师,写了一纸状子,告到钱塘县衙,说沈文是他的亲生儿子,要求认祖归宗,并分得沈家一半家产。
状子递上去,钱塘知县姓吴,是个精明人。
他一看状子,便觉得蹊跷——一个奴才告主母和少爷,还说少爷是自己的儿子,这要是真的,那可是大丑闻;要是假的,那就是诬告。
吴知县把陈三叫来问话。陈三理直气壮地说:“小人不敢撒谎,小人与柳氏私通多年,沈文确是小人的骨肉。沈老爷在世时,小人不敢声张,如今沈老爷已故,小人只想认回自己的儿子。”
吴知县问:“你有何证据?”
陈三说:“小人的耳朵与沈文的耳朵一模一样,大人可以当堂验证。另外,柳氏可以作证。”
吴知县便传柳眉和沈文到堂。柳眉矢口否认,说陈三是诬告。沈文则站在母亲身边,一言不发。
吴知县看了看沈文的耳朵,又看了看陈三的耳朵,确实有几分相似。
但仅凭这个,不能断定父子关系。
吴知县想了想,说道:“此事关系重大,本官需仔细查访。你们先回去,听候传唤。”
退堂之后,吴知县把师爷叫来商量。师爷说:“大人,此案的关键,在于柳氏。她若承认,陈三便赢了;她若不认,陈三便输了。可柳氏是沈家的妾,沈文是沈家的继承人,她为了儿子的前程,断然不会承认。”
吴知县点头:“那陈三呢?他为什么这么笃定?”
师爷说:“小人听说,陈三在沈家多年,把持了沈家大部分产业。沈老爷一死,他便露出了真面目。他告这一状,恐怕不单单是为了认儿子,更是为了夺沈家的家产。”
吴知县皱眉:“如此说来,陈三是个奸猾之人。可若他说的是真的呢?”
师爷笑道:“大人,是真是假,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沈文是沈老爷写在族谱上的儿子,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妾室所生。即便陈三说的是真的,他一个奴才,也翻不了天。”
吴知县明白了。他沉吟片刻,说道:“那本官便这样断——陈三诬告主母,图谋家产,杖责四十,革出沈家,永不得入沈家门。”
师爷说:“大人明鉴。”
陈三挨了四十板子,被打得皮开肉绽,却仍不死心。
他养好伤后,又跑到杭州府告状。杭州知府姓何,是个进士出身,为人耿直。他看了状子,觉得此事有蹊跷,便亲自提审。
何知府把陈三、柳眉、沈文都叫到堂上,问道:“陈三,你说沈文是你的儿子,有何凭据?”
陈三说:“小人曾与柳氏私通多年,沈文出生前,小人便已与柳氏有情。此事寺里的和尚可以作证。”
何知府便传宝光寺的住持。住持到堂后,承认柳眉确实常来寺里,但不承认知道她与陈三私通。
何知府又问柳眉:“柳氏,陈三所言是否属实?”
柳眉跪在地上,哭道:“大人明鉴,陈三纯属诬告。妾身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妾室,沈文是老爷的亲生儿子。陈三因为被老爷赶出家门,怀恨在心,便编造此等谎言,意图毁我母子名声,夺我沈家家产!”
何知府又问沈文:“沈文,你说,陈三是不是你父亲?”
沈文抬起头,看着陈三,目光平静:“大人,小人的父亲是沈老爷,已经去世。陈三是沈家的奴才,因为偷盗被赶出家门,如今又来诬告,请大人明察。”
何知府看着沈文,心中暗暗赞叹——这孩子年纪虽小,却如此沉稳,不简单。
何知府又想了想,说道:“陈三,你说沈文是你的儿子,可敢滴血认亲?”
陈三说:“小人敢。”
何知府便让人取来一碗清水,刺破陈三和沈文的手指,各滴一滴血进去。两滴血在水中慢慢靠近,竟然真的融合在了一起。
堂上一阵骚动。柳眉脸色煞白,沈文也变了脸色。
陈三得意地说:“大人,血都融了,还有什么话说?”
何知府却不动声色,又让人取来另一碗水,刺破自己的手指滴了一滴进去,然后把陈三和沈文的血各滴一滴。三滴血在水中——陈三的血和何知府的血也融合了。
何知府笑道:“陈三,按照你的说法,本官岂不也是你的儿子?”
堂上哄堂大笑。陈三这才明白,所谓滴血认亲,根本不可靠。他瘫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何知府一拍惊堂木:“陈三,你身为奴仆,图谋主母,诬告少主人,罪大恶极!来人,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
陈三被拖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沈文一眼。沈文低着头,没有看他。
陈三被流放后,沈家的产业虽然损失了不少,但柳眉在周氏的帮助下,慢慢收了回来。
沈文更加用功读书,十八岁那年,一举考中举人,次年又中进士,被授了官。
沈文做官后,清正廉明,深得百姓爱戴。他把母亲柳氏和周氏都接到任上奉养,对两位母亲都十分孝顺。
至于陈三,据说他在流放途中遇到了大赦,回到了杭州。但他已经老了,又没有一技之长,只能靠乞讨度日。有一天,他路过沈家老宅,看见门口挂着“进士及第”的匾额,站了很久,然后默默地走了。
后来,有人在城外宝光寺的后山上发现了一具无名尸,身上穿着破旧的衣裳,旁边放着一个酒壶。寺里的和尚把他埋在了后山,连块碑也没有立。
柳眉听说此事后,把自己关在房里哭了一整天。沈文以为她是感念旧事,便劝道:“娘,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柳眉擦了擦眼泪,说:“文儿,你要记住,你是沈家的儿子,你爹是沈老爷。至于其他人……都不重要了。”
沈文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事,永远过不去。
沈文后来官至知府,娶妻生子,日子过得安稳。他从不提起自己的身世,也从不让人知道陈三这个人。
直到他六十岁那年,告老还乡,重修沈家族谱时,他才在沈老爷的名下,写了一行小字:
“子沈文,母柳氏。另有陈三者,沈家故仆,不知所终。”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对着族谱看了一夜。第二天,他把那页纸撕了下来,烧了。
灰烬飘起来,像一只黑色的蝴蝶,在空中打了个旋,便散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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