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发出去45份,人到齐了8个。蹲在饭店门口等的那一个小时里,我的心从滚烫一点点凉下来,凉到最后,竟凉出了一种说不清的酸楚——成年人的缺席,十有八九不是薄情,是身不由己。

聚会地点选在“老地方”饭店。二十年前,03届高三(2)班45个人在那里吃过散伙饭,喝倒了一片,有人抱着酒瓶哭,有人在墙上写“友谊地久天长”。如今店招焕然一新,老板换了脸孔,包间还是那个包间,墙上迎客松的字画依旧挂着,墨色淡了大半。我站在这间屋子里,鼻子忽然就发紧了。物是人非这四个字,年少时读来只觉得矫情,如今才知道,它是拿一整段回不去的岁月,重重砸在你心口上。

我提前到了,把十五张圆桌撤成三张,瓜子花生矿泉水一样样摆好,菜单翻来覆去核对了三遍。五点,六点,七点。服务员进来问了三回“上菜吗”,我回回都说再等等。每等一分钟,心里就多一分侥幸,兴许下一秒就有人风尘仆仆推门而入呢?最后我干了一件傻事,把45把椅子围成一圈,再一把一把撤走,只留8把。撤到最后一把时,我的手停住了。那一小圈椅子孤零零地缩在大包间里,像退潮后搁浅在沙滩上的一叶小船。眼眶一热,我赶紧扭头去倒水。

到的8个人,全是留在本地的。当年高考前我发高烧,是老班长骑车驮我上医院,趴在他背上,我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这样一个人,群里接龙时拍着胸脯说“你组织的我肯定到”,临了发来消息,孩子早上突然高烧,走不开。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舍得怪他。学习委员在成都,上个月还信誓旦旦“二十年没见这次一定来”,聚会当天下午,朋友圈定位跳到了青城山。我的手指在点赞键上悬了悬,终究收了回来。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她去年离了婚,独自拉扯孩子,难得有人帮她搭把手,让她出来透口气。要是她牺牲这来之不易的放松赶回来赴约,我夜里都睡不安稳。

有人会问,接龙时43个人喊“去”,怎么临场全放了鸽子?说实话,起初我也委屈,甚至半夜翻着聊天记录掉过眼泪。后来一个个聊下来,心结解开了,解开的那一瞬,比委屈更让人难受。

同桌老赵没来。我点开他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一家四口在迪士尼的合影,烟花在城堡上空炸开,配文写着:答应孩子三年了,终于兑现,请假扣钱也认。他秒回我的消息:“票早订好了,退不掉,对不住。”我说没事,下次一定。这话说出口,我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喉咙里就哽了一下。天下聚会上,多少人被“下次”这两个字轻轻放过?转念一想,三年前许给孩子的承诺,与一场凑不齐人的饭局,孰轻孰重?换了我,照样奔迪士尼去。古人讲,言必信,行必果。老赵欠我一顿饭,不欠孩子一个童年。这么一想,委屈化成了祝福。

老班长的缺席,藏着更沉的分量。他发了条只对我可见的朋友圈,忘了设分组,一张医院缴费单,金额四万出头,他爸刚做完心脏手术。人到中年,最怕的就是半夜手机响。我看着那张缴费单,眼前浮现出他当年骑车驮我的背影,那个少年如今也被生活压弯了肩。他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我给他回了四个字:“保重身体。”发出去,眼泪才敢掉下来。

饭桌上其实挺热闹。8个人聊孩子、聊房贷、聊体检单上的箭头,互相打趣对方的白头发和发际线,笑声还是当年的调门。只是每个人都会不自觉地瞟一眼包间门口,仿佛下一秒就有人推门进来,嚷着“堵车了堵车了”。门口始终没人进来。那份期待落了空又强撑着笑的样子,我们彼此都看在眼里,谁也不说破。

散场已近十点。我跟每个人拥抱道别,王胖子重重拍了拍我的后背:“别往心里去,人人都有本难念的经。”我说不碍事。话音落下,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看了看天。回家没打车,沿着落满银杏叶的路慢慢走,脚下沙沙作响,像谁在耳边低语。路过烧烤摊,几个光膀子的汉子碰杯声脆响,我忽然彻底释然了,45个人就像被生活这条大河冲散的水流,各自奔向不同的支流,有的漂远了,有的搁浅了,能留在原地守望的,寥寥无几。不是不想回头,是水太急,一回头兴许就呛一口水。想到这里,眼里那点怨,彻底化成了心疼。

小区保安问我这么晚才回来,聚会热闹不?我说挺热闹的。这话半点不假。热闹不在人多,在于还肯来的那8个人,在于那份“再忙也惦记着旧人”的心意。

进了家门,妻儿已睡下。我轻手轻脚进了书房,把8个人的合影传进群里。沉寂的群忽然活了过来,老班长冒泡说“大家褶子都多了啊”,底下一串“哈哈哈”“你发际线比我惨”。我盯着屏幕,一个人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湿了。45个头像挤在那里,亮的暗的,沉默的冒泡的,像一锅凉透的水重新蹿起了火苗。

下次还组织吗?会。哪怕依旧45人报名8人到场,我照样提前去擦桌子摆椅子。不为等谁,只为记得那年夏天,45个人挤在闷热的教室里,风扇呼呼地转,后排有人传纸条,有人趴在桌上睡得口水洇湿了试卷。

那个夏天回不去了。我惦记的不是那顿饭,是饭桌那头的一张张脸。

不往心里去。就是想你们了,整整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