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加拿大那会儿,我完全不知道路边停车机怎么用,正好看见一个穿帽衫的男的走过去,我刚想凑过去问问,就瞅见他手里拿个铁丝钩子,直接从投币口里勾出来一枚硬币,我当时吓了一跳,鞋底在人行道缝隙卡了一下,手赶紧揣进羽绒服口袋,把刚换的一把钢镚攥得哗啦直响,脑子里立马浮现出网上看的那些新闻,说总有街头小偷专挑刚来的游客下手,假装帮你结果讹钱。
那男的听见动静回了头,帽子滑下来一点,露出眼角一道浅浅的旧伤疤,看我一脸戒备地死死捂着口袋,他竟然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一张嘴就是浓浓的东北味:别害怕,我可不是小偷,这破机器上回吞了我八块钱,我今天路过,打算把自己的拿回来。
他晃了晃手里的钩子,我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啥专业工具,就是普通的衣架拆了,一头折成个弯钩,上面还缠了两层黑电工胶带,磨得油亮,明显用过很多回。
他朝我招招手:过来吧,这机器脑残得很,我刚来前三个月不会用,吃了三张罚单,快两百块钱了,够买半车木头了。
我磨磨蹭蹭走过去,他往旁边挪了挪,身上带着一股新鲜木屑和乳胶漆味,跟我爸当年帮我装修新房时一模一样。
他指着屏幕上乱七八糟的选项:停多久,两个小时就塞两块,别选四小时的,选了也不给你计时,我工友上次选了四小时,交了钱去吃个汉堡,回来就被贴了罚单,发了好几封邮件申诉到现在也没人理。
正说着,穿蓝色制服的管理员从街对面走过来,我后背瞬间紧绷,眼睛死死盯着那男的手里的钩子,想着要是管理员问起来,我得赶紧撇清关系装作不认识。
结果那管理员走到跟前,不仅没查岗,还伸手敲了敲机器掉漆的外壳,跟他用飞快的语速聊了两句,那男的笑着回了几句,顺手从兜里掏出颗薄荷糖递过去,管理员接过糖点点头,晃着夹子慢悠悠走了。
那男的把刚掏出来的硬币塞回投币口,机器咔哒一声响,屏幕这才慢吞吞跳倒计时画面:这哥们我熟,他自己上次掏机器里的卡币指甲都劈了,最后还是借我这钩子弄出来的,他还说要给我弄个协管员当当,我嫌穿那马甲蹲着干活碍事,没答应。
等凭证打出来,他撕下来递给我,手指头上沾着机器缝里的黑灰,在裤腿上随便蹭了蹭,指节上还有几个没长好的小裂口,明显是天天握电钻和板材磨出来的。
他叮嘱我:贴车玻璃正中间啊,别贴旁边,那些管理员走路带风,看不见就给你开罚单。
他又指了指机器侧面凹进去的一块:等会儿你要是走的时候又卡了,就拍这个位置三下再按取消,千万别硬塞钱,塞多少吞多少,根本不退。
我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赶紧掏手机问他要收款码,想把硬币钱给他,顺便谢谢他带我避坑。
他往后退了半步,摆摆手把铁丝钩子揣进衣服里,帽檐往下拉了拉挡住额头的白灰:多大点事,我刚来那会连公交车在哪坐都不知道,在站台冻了四十多分钟,最后还是个当地老太太开车绕半条街把我捎到工地的,谁都有两眼一抹黑的时候。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我看见他袖口别着个磨得掉漆的金属胸针,上面的图案全花了,只有一点红漆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
他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指着街对面亮着暖灯的咖啡店说:要是等太久就去那家坐,老板是中国人,热巧克力给的棉花糖多,别买路边流动餐车的,贵而且还兑水。
风卷着地上的红枫叶打着转,我把那张稍微有点歪的停车凭证仔细贴在挡风玻璃正中间,手指蹭到上面还带着温热的油墨,空气里飘着咖啡店的肉桂味,还有他刚才留下的木屑味。
我站在车边愣了好久,才想起来刚才太慌张,连句正经的谢谢都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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