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今年六十八,退休金五千五,一个人住。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待三天。房子是当年单位分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墙皮掉得跟头皮屑似的。我每天的主要活动就是早上下去买两根油条,回来泡杯茶,坐阳台看楼下那些带孙子的老头老太打仗一样进进出出。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钱够花,腿脚还利索,就是有时候整个白天说不上一句话。

那天下午四点多,有人敲门。

我走过去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对门的。住了七八年,我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一个人住,每天早出晚归,楼道里碰见了就点个头。

我开了门。她站在门口,穿一件灰色的薄外套,手上提着一袋桔子。我侧了侧身,没说话,也没接那袋桔子。她开口说,大哥,能进去坐坐吗,就几句。

我让开了。

她坐在我家那张旧沙发上,背挺得很直。我把电水壶插上,问她喝不喝茶。她说不用,就几句话。然后她抬头看着我,眼睛很干净,说了一句话。

她说,大哥,我观察你很久了,你跟我爸一样,手里有钱,身边没人。

我手里的水壶盖没拿稳,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她接着说,我爸走的时候,存折上四十七万,被子下面还压了两万现金。他一个人住了十二年。我是他唯一的孩子,我在外地。他到最后三天才给我打的电话,说想喝小米粥。我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不会说话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她又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提醒你一句。你这个年纪,这个状态,钱是纸,人是根本。别等到最后,钱不知道给谁,人不知道在哪。

她坐了两分钟就走了。走之前把那袋桔子放在我茶几上,说,甜的。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袋桔子拎起来,放到厨房的台面上。然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天一点一点暗下来,我没开灯。楼下的路灯亮了,光打在阳台的玻璃上,模模糊糊的一块。

她说得对不对。对。可就是这份对,扎得我坐不住。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大错。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当过车间主任,后来企业改制,买断工龄,又到私企干了几年,六十岁退休。老婆走了快二十年。儿子大学毕业后去了深圳,安了家,买了房,对象是广东本地的,人挺好,视频里叫过我几回爸。我每年过年都不去,太远,而且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待在那儿像个客人。儿子每年回来看我一次,三天,中间还会接工作电话。

我有钱。五千五一个月,加上以前的积攒,花不完。我一个月吃喝水电煤气,顶多两千出头。剩下的都攒着。我有时候也想,攒了给谁。想过给儿子,可他现在年薪比我一年的退休金还高。想过自己花了,可不知道往哪儿花。旅游,一个人懒得动。买衣服,不跟人见面穿了给谁看。吃点好的,牙口也不行了。

我原以为,手里有钱,心里踏实。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发现这踏实其实很薄,薄得跟那六楼的墙皮一样,风一吹就往地上掉。

我想起以前在厂里,有个师傅,姓钱。钱师傅六十五岁那年老伴没了,身体一下子垮下来。我们去医院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小周,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跟老伴多养一个孩子。我那时候还觉得他糊涂,养几个跟养老有什么关系。现在想想,有关系。两个儿子都在外地,谁也不愿意回这个三线小城。钱师傅走的时候,病房里就一个护工。他儿子第二天才赶到。

我那时候四十二岁,听到这个事,心里只是咯噔一下,过后就忘了。现在六十大几了,对门女人一句话,这些事全想起来了。不是想起来,是它们一直都在,就搁在脑子的某个角落里,不碰没事,一碰,那灰就呛得人喘不上气。

我不是没想过找个人搭伙。五十多岁的时候,亲戚介绍过一个,比我小六岁,教师退休。见了几面,人挺好,说话细声细气的。可后来我没继续。原因现在说起来挺不是东西的,我害怕,怕人家是为了我的钱。其实我哪有多少钱。可我就是怕。那点钱是我半辈子攒下的,感觉像命根子。我怕到时候处不好,钱也没了,人也没了,还落个笑话。

现在想想,这想法有多小家子气。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把锁,谁也不敢往上凑。锁得严严实实,里面那点东西,又惦记着该给谁。这不是傻是什么。

对门那个女的话里有个意思,我得掰开来看。她说我手里有钱,身边没人。其实还有半句她没说,我替她补上,就是——你攥着那些钱,一点用没有。

我有个老同事,五十几岁查出癌症,半年就没了。他攒了一辈子,四十多万。最后那几个月,花钱像流水。他媳妇跟我们说,他走的时候,卡里还剩七百块。我那时候听着还挺解气,觉得这钱花在了刀刃上。可再往深了想,他花的是自己的钱吗,他花的是命啊,那些钱是他用半辈子攒下来的生路,到了病床上一眨眼就烧光了。那还不如早十年花了,哪怕吃好点,穿好点,出去看看。

我不是咒自己。可人到了我这个岁数,不能说不想死的事,也不能整天想。身体一天一个样,去年体检,血压高,血糖临界,前列腺也有点问题。医生说让我少坐多动,少吃油盐。开了一袋子药,每天吃。我吃药的时候,就着凉白开,一把下去。有时候在镜子里看自己,眉毛都白了,眼袋快挂到颧骨上。这样的人,自己看着都烦。别说别人了。

对门女人说的话,让我左思右想睡不着。想什么?不是想死,是想怎么活。

我是不是该给儿子打个电话,说我打算把房子卖了,去深圳租个房子住。可那不是给人添乱吗。去了那边,谁也不认识,话也不会说。儿子白天上班,晚上应酬,周末还有自己的圈子。我去了,不就是从一个空房子搬到另一个空房子。

回老家去?老家也没人了。我这一辈的,走的走,散的散。农村,房子早塌了。回去了,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我坐在阳台上,从下午想到夜里,从夜里想到天亮。中间起来烧了两次水,喝了两杯茶,冷,茶凉得快,喝下去胃里跟装了个冰袋似的。烟没抽,早戒了,可那天夜里真想抽一根。没买,就在那儿干坐着。

那股劲儿,说不上是怕,说不上是怨。就是突然觉得这几十年的日子,像一篇算错了的账。开头以为自己算得准,到了结尾一看,差一大截。

我想起我老伴。她走的时候才四十九。癌症。从查出到走,不到一年。那一年我请了长假,天天在医院守着。那时候我四十八,觉得天塌了。可她走了以后,日子还是照样过,一过就是二十年。二十年里,我给她扫过多少次墓,记不清了。反正每年清明去,春节前也去。我在她墓前说过的话,比跟活人说的还多。

说来也好笑,我这么个闷葫芦,对着个石碑倒话多。说厂子的事,说儿子的事,说家里买了个新冰箱,说她当年种的君子兰又开了。那些话,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因为没别人。

我知道那句老话,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知道,人这辈子,到最后都是自己走。可知道归知道,真到了夜里,四面墙都静下来,那滋味,没几个受得了。

我有时候站在楼道的窗口那儿,看对门女人下班回来。她骑个小电动车,车筐里放着菜。一个人住,也没见有什么亲戚朋友来。我心想,她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可她比我强,她还能上班,白天有人跟她说话。而且她敢敲我的门,敢说那些话。我这辈子,没这个胆子。

那天她一走,我就在想,我能不能也去敲谁的门。敲开了说什么。后来我谁也没敲。我怕人家以为我脑子有毛病。

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第二天上午,我下了楼,在小区里走了三圈。以前我走路是低着头,因为地上老有狗屎,现在抬起头来,看那些树。银杏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跟撒小扇子似的,挺好看。我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有个带孙子的老头坐我旁边,打了个招呼。我回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他说是啊,再过几天降温了。就这么多。可我心里舒坦了一点,就是这个。

人跟人,有时候就差那么一句。不多,一句就够。

我后来想给儿子发个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打,又删。后来我发了一句,你在忙没有。他隔了半个小时回了,在家,刚吃完饭。我回,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他说,你呢,最近身体咋样。我回,还行,今天在楼下走了几圈。他说,多走走好。

就这么多。可那一晚上,我睡得比前一天好。

我不恨儿子。我不怪他。他有他的世界,他的压力,他的活法。我如果非要让他围着我转,那才叫不讲理。我恨的是我自己,太早把日子过成了一潭死水,还不许别人搅和。

对门那袋桔子,我当天晚上剥了两个。确实甜。第二个吃到最后一瓣,有点酸。我坐在厨房里,把籽吐在纸巾上,一个个黑黑小小的,排成一排。我看了它们一会儿。

我在想,钱这个东西,攒着不花,是不是也像这些籽。看着是种子,可你不放进土里,不放进水杯里,它永远发不了芽。到最后,它就只是个干瘪的黑粒,一扔就没了。

我今年六十八,五千五一个月。我不缺钱。我缺的是那种被人惦记的感觉。缺的是半夜醒来,听见家里还有另外一个呼吸声的感觉。缺的是有人跟我说,外头下雨了,你出门穿件厚衣服。

这些东西,钱买不到。可如果没有钱,更买不到。问题不在钱,在我自己。

我想着,等开春了,去报个老年大学。学点什么,书法也好,口琴也好。不是图什么成就,就是给自己找个出头的理由。不能再一天到晚坐阳台上看别人过日子了。看久了,自己就没了。

我没跟任何人说这些。只是那天早上出门买油条的时候,看见对门的电动车停在楼下,车筐里不知道谁插了一朵月季,白花花的。我多看了一眼。

还是那句话,她说得对。钱是纸,人是根本。

可纸要是用对了地方,也能包住人。关键看你怎么用它。

我还没有答案。只是睡不着的那几个钟头,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能再把自己锁在六楼这间屋子里,等着哪天有人来敲门,跟我说几句实话。我得自己下去。哪怕摔了,也比我坐在窗台上看强。

那条路,我还没走。也许明天开始走。也许后天。我不知道。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