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爹说我缺德适合嫁靖王府,娘说我迟早气死婆家,爹她去则是享福
我出嫁那日,我娘拉着我的手哭得十分真诚。
「晚晚,嫁进靖王府以后,千万别再像在家里一样。」
我正在往嘴里塞最后一块桂花糕,闻言停下动作:「我在家里怎么了?」
我娘欲言又止,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你爹说你缺德。」
「他胡说。」
「你五岁那年把他的胡子剪了一半,七岁那年把你二哥的砚台藏进鸡窝,十岁那年把家里所有人的鞋带系在了一起,害得大家同时摔进池塘。」
「那些都是意外。」
我娘看了我一眼。
「你还把我给你攒的压岁钱换成铜钱,半夜从窗户撒下去,看街坊邻居抢了半宿。」
「我只是想看看钱从天上掉下来是什么样子。」
「你爹说,像你这样的姑娘,最适合嫁进靖王府。」
我一愣:「这是夸我?」
「他说靖王府规矩多、人也多,正好让你去祸害别人,省得咱们全家日日提心吊胆。」
我觉得这话很不厚道,正准备反驳,门外忽然传来我爹的声音。
「什么不厚道?我这是替全家积德。」
我爹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封礼单。
他先看了我一眼,随后严肃地对我娘道:「你放心,她嫁过去不会吃亏。」
我娘哭得更厉害了:「她会不会把婆家气死?」
「不会。」
我爹把礼单折好,塞进袖子里。
「她去了靖王府,是靖王府享福。」
我和我娘同时看向他。
我爹十分笃定:「至少他们不用再供她白吃白喝,还得天天防着她拆房子。」
我出嫁前最后一刻,还是被我娘踹上了花轿。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爹这句话,后来会被靖王府上下反复提起。
尤其是我婆母。
她每次看见我,都要咬着牙念叨一句:
「你爹当初到底是怎么夸你的?」
我嫁的是靖王萧砚。
他比我大三岁,性情冷淡,常年在外领兵,回京以后也很少待在府里。
我和他只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宫宴上,他坐在席末,安静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像。
第二次是在我家花园里,他来送回我爹借走的兵书,正好撞见我把二嫂养的鹦鹉放进了三叔的书房。
鹦鹉学着我三叔的声音,连续骂了半个时辰「蠢货」。
三叔气得摔了三方砚台。
萧砚站在廊下看了许久,忽然问我:「你养的?」
我点头:「它自己学的。」
他看了一眼躲在树后的我:「你也会?」
我当场就骂了他一句。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回府便向陛下请旨,要娶我。
我娘说他大概是被我吓坏了,想把我娶回家关起来。
我爹却说,靖王殿下慧眼识珠。
「你看,连鹦鹉都能调教得如此伶俐,王府那些下人算什么?」
我觉得我爹多少有点幸灾乐祸。
成亲当日,靖王府里很安静。
没有我想象中的喧闹,也没有人拦门为难我。
我跨过火盆,走到正厅,拜过天地和婆母。
靖王府的太妃姓崔,是萧砚的生母。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衣裳,眉眼端庄,看我的眼神却像是在打量一件刚买回来的摆件。
我跪下奉茶。
她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淡声道:「入了王府,便要守王府的规矩。」
我点头:「儿媳明白。」
「每日卯时来给本宫请安。」
我又点头:「明白。」
「府中下人都要听管事安排,未经允许,不可随意调动。」
「明白。」
崔太妃满意了几分,刚想继续说,便听我问:「那王爷呢?」
她一愣:「什么?」
「王爷每日也卯时来给您请安吗?」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坐在旁边的萧砚抬起眼看我。
崔太妃的脸色变了变:「他自然有公务在身,不必拘泥这些小节。」
「哦。」
我若有所思地点头。
「那我也有公务在身,应该也可以不必拘泥吧?」
崔太妃的手一抖,茶盏差点摔了。
萧砚轻轻咳了一声。
我回头看他:「王爷觉得呢?」
他沉默片刻,道:「你初来王府,先按母妃的规矩来。」
「那就是不行了?」
「暂时不行。」
我点头:「明白。」
崔太妃终于露出一点笑意:「王妃果然聪慧。」
我也笑了:「那我明日卯时来请安,王爷也一起吗?」
萧砚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当晚,他来新房时,我已经卸了头冠,坐在桌边数喜钱。
他进门后看了我一会儿,问:「你在做什么?」
「数钱。」
「新婚之夜数钱?」
「不然呢?」
我把一枚银裸子对着烛火照了照:「我娘说,嫁进夫家以后,最要紧的是先把自己的东西数清楚。」
萧砚在我对面坐下:「你很缺钱?」
「不缺。」
「那为何数得这么认真?」
「因为你们王府的账房送来的聘礼清单上少了三支金簪。」
他神情微顿:「少了?」
我把礼单推到他面前:「这里写着十支,盒子里只有七支。还有两匹云锦被换成了普通锦缎,三坛酒少了一坛。」
萧砚翻了翻礼单:「你在今日查的?」
「我一进门便查了。」
「为何?」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我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查?」
萧砚盯着我,半晌没说话。
我以为他不高兴,便把银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些是我从聘礼里找出来的,王爷要不要派人问问?」
「不用。」
「那我明日自己去问?」
「也不用。」
「那三支金簪怎么办?」
他揉了揉眉心:「本王会查。」
「你查得清楚吗?」
「自然。」
「那我等你的结果。」
萧砚看了我一眼,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你不怕本王觉得你斤斤计较?」
「怕什么?」
我低头继续数钱。
「你们王府若是连我的嫁妆都敢少,我以后还怎么睡得安稳?」
他站在门边,像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查聘礼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关门走了。
第二天卯时,我准时去了崔太妃院里。
她显然没想到我真的会来。
我向她请安后,便坐在旁边喝茶。
崔太妃等了半天,问:「你没别的事?」
「没有。」
「那你为何一直坐在这里?」
「不是母妃让儿媳卯时来请安吗?」
她脸色一沉:「请完安便可以走了。」
「母妃没说。」
「还要我教你?」
我点头:「可以啊。」
崔太妃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她身边的嬷嬷连忙使眼色:「王妃,太妃的意思是,您请过安后便可回院歇息。」
我立刻起身:「那我走了。」
刚走到门口,崔太妃忽然又叫住我。
「等等。」
我回头。
她盯着我:「今日王府要清点秋季用度,你随管事一起去库房。」
「我不懂。」
「正好学着懂。」
「我能不去吗?」
「你是王妃,将来总要管家。」
「那为什么不现在就让我管?」
崔太妃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刚进门,什么都不懂,等你学会了再说。」
「那我先去看账。」
她没想到我如此好说话,神情微松。
我又问:「账房在哪儿?」
「问管事。」
「库房在哪儿?」
「问管事。」
「管事在哪儿?」
崔太妃深吸了一口气:「出去找。」
我点头:「好。」
那天,我在库房待了整整三个时辰。
清点完秋炭,我发现王府每年买入的炭比实际用量多出三成。
检查茶叶时,我发现太妃院里每个月领的上等茶,只有一半送进了内室。
盘点衣料时,我又发现,王府给下人发放的棉布竟比账面少了一半。
我拿着账册去问管事。
管事姓周,已经在王府做了十几年。他听完我的问题,笑得十分自然。
「王妃刚进门,许多事还不熟悉。这些都是惯例。」
「什么惯例?」
「库房损耗,路上破损,下面的人偶尔拿些,都是常有的事。」
「偶尔拿多少?」
「不多。」
我翻开账册:「一年少三百斤炭,四十匹布,六十斤茶叶,也不多?」
周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些账目都是太妃看过的。」
「那你去请太妃来。」
他顿时不说话了。
我把账册合上:「你不去也行。」
周管事松了口气。
我冲门外喊:「来人,去请王爷。」
他脸色立刻变了:「王妃,这点小事何必惊动王爷?」
「那你刚才还说太妃看过了。既然两位主子都管过,我总得问清楚。」
周管事急忙拦住我:「王妃息怒,这些账册确实有些旧账没理清,奴才这就重新核对。」
「不用你核对。」
我把账册递给身边的丫鬟:「送到王爷书房,请他派人查。」
周管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王妃,奴才在王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因为几笔小账便要赶奴才走。」
「我没说赶你。」
「那您这是?」
「查账。」
我看着他:「你若没有问题,查完自然会还你清白。你若不肯查,那我只好认为你心里有鬼。」
周管事额头冒出汗来。
当天下午,萧砚便派人接手了库房。
三日后,查账结果送到他手里。
周管事不仅私吞了物资,还把缺口分摊到各处下人头上,逼着他们替自己遮掩。
萧砚当场免了他的差事。
崔太妃听说后,气得把茶盏摔了。
「她才进门几日,便敢动我的人?」
我正在院子里晒账册,听见这话,便带着丫鬟去了她那里。
「母妃,周管事不是您的人,是王府的人。」
「你什么意思?」
「他若真是您的人,便更应该查清楚。否则外头会说,太妃纵容下人贪墨。」
崔太妃指着我:「你这是在威胁本宫?」
「不敢。」
我给她倒了一杯茶。
「我只是觉得,儿媳初来乍到,若连王府的账都不敢查,日后出了大事,旁人会说我无能。」
「你查账便查账,为什么非要动我的人?」
「因为他们确实有问题。」
「那也该先问过本宫。」
「我问过了。」
我认真道:「我当时请周管事去问您,他不肯去。」
崔太妃被我噎得脸色发青。
「你少在这里强词夺理。」
「那母妃想怎么处理?」
「把账册交给本宫,从今以后不许你再插手府中事务。」
我点头:「可以。」
她没料到我答应得如此快,愣了一瞬。
我继续道:「那往后王府的账、库房和采买,都由母妃负责。若再出现亏空,儿媳便不管了。」
「本宫自然会管。」
「那就好。」
我起身行礼:「从今日起,我只管自己的院子。」
说完我便走了。
崔太妃大概以为自己赢了。
结果第二天,萧砚便把我叫去了书房。
他将一摞账册放在桌上。
「你与母妃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她把库房的钥匙和账册全送来了。」
我看着那些东西,十分意外:「她不是说要自己管吗?」
「她说,既然你喜欢管,便让你管个够。」
「那我不管行不行?」
萧砚抬眸:「你不是说只管自己的院子?」
「对啊。」
「那你就只管自己的院子。」
我转身便要走。
萧砚在身后开口:「不过你若不管,库房里的账便没人查。下个月若再少东西,母妃会说是你不作为。」
我停下脚步。
「王爷这是逼我?」
「本王只是提醒你。」
「那我管。」
萧砚显然早料到我会答应,指了指桌上的账册:「这些交给你。」
我抱起账册,又问:「周管事呢?」
「已经换了人。」
「新管事可靠吗?」
「暂时可靠。」
「暂时?」
「你查过便知道。」
我点头:「那王爷把府里的对牌也给我。」
萧砚眉头一皱:「你要对牌做什么?」
「没有对牌,很多事我只能查,不能改。」
「你想改什么?」
「先把王府里所有下人的饭菜换成正常的。」
他神情微妙:「他们吃得不好?」
「他们吃的是糙米和烂菜叶,厨房却每月领上等米面。王爷觉得这算好吗?」
萧砚沉默了。
我伸出手:「对牌。」
他没有立刻给我。
「若本王不给呢?」
「那我便只查账,不管饭。」
「你这是在威胁本王?」
「不算。」
我想了想,补充道:「算是提醒。」
萧砚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转瞬便消失了。
他把对牌放进我手里:「王府交给你,你别把它拆了。」
「王爷放心。」
我收好对牌:「我只拆该拆的。」
从那以后,靖王府开始鸡飞狗跳。
我先把库房里的旧物重新归类,写了三份清单。
第一份是能继续用的。
第二份是需要修补的。
第三份是已经坏了但账上还在领用的。
管事们看见第三份名单时,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我没有直接罚他们,只把账册送到萧砚书房。
萧砚看完后,问我:「为何不处置?」
「我又不知道谁是故意的。」
「账上写得清楚。」
「账写得清楚,人心写不清楚。」
我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先把东西补回来,再看他们能不能继续做事。」
他看着我:「你倒是比本王想得周全。」
「那是自然。」
我喝了口茶:「我爹说我缺德,但我娘没说我笨。」
萧砚低头笑了一声。
我盯着他:「王爷笑什么?」
「想起了你父亲。」
「他怎么了?」
「成亲那日,他单独与本王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萧砚端起茶盏,语气平静。
「他说,王妃脾气不好,若她顶撞本王,不是她不敬,而是本王说错了。」
我顿时愣住。
「我爹真这么说?」
「还说若本王实在受不了,可以把你送回去。」
「那王爷为什么没送?」
萧砚抬眼看我:「本王还没受不了。」
「那你现在觉得我如何?」
「很忙。」
我不满意:「只有忙?」
「很能花钱。」
「我花的都是该花的钱。」
「还很会得罪人。」
「那些人本来就不该留。」
「还很吵。」
我把茶盏往桌上一放:「那王爷把我送回去。」
萧砚看着我,忽然道:「不送。」
「为什么?」
「府里有你,账不会乱,饭不会馊,下人也不敢偷懒。」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本王回来时,还能有口热饭。」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没显出来。
「王爷这是舍不得我?」
「本王舍不得热饭。」
我气得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
当晚,萧砚留在了正院。
我让厨房做了六道菜。
他吃完四道,又添了一碗汤。
我托腮看他:「王爷以前在府里吃什么?」
「随便。」
「什么叫随便?」
「有什么吃什么。」
「那你以前吃过馊饭吗?」
「没有。」
「说明厨房还知道怕你。」
萧砚停下筷子。
我连忙解释:「我不是说王爷凶,我是说他们知道你会查。」
「你说得很诚实。」
「我向来如此。」
他吃完饭便去了书房。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他院里的小厨房也换了厨子。
新厨子是我从外头请来的,擅长做清淡的家常菜。
萧砚问:「谁让你换的?」
「我。」
「本王没说要换。」
「王爷昨晚吃了两碗饭。」
「所以?」
「说明原来的厨子做得不好。」
「本王只是饿了。」
「饿了还能吃两碗,厨子便有问题。」
萧砚看着我,似乎想反驳。
我又补了一句:「新厨子的月钱从我的私账出,不用王府的钱。」
他沉默了片刻:「不必。」
「什么不必?」
「从王府账上出。」
「为什么?」
「本王吃的。」
「王爷不是说不必吗?」
「本王说不用你出。」
我眨了眨眼:「那我以后也吃?」
「你不是本来就在吃?」
我觉得他这句话很有道理,便没有拒绝。
崔太妃却因此找上门来。
「王妃,你把府里的厨子换了,怎么不先问过本宫?」
「原来的厨子账目不清,还克扣下人的饭菜,为什么要问?」
「那你也不能说换便换!」
「已经换了。」
「本宫吃惯了他的口味。」
「那他可以继续给母妃做。」
崔太妃一怔:「你什么意思?」
「我把王爷院里的厨子换了,没动母妃院里的人。」
「你既然知道他有问题,为什么还留着?」
「因为母妃舍不得。」
我耐心解释:「人是母妃的人,饭是母妃的饭。母妃吃得惯,儿媳不好强行改变。」
崔太妃盯着我:「你这是故意讽刺本宫?」
「没有。」
我摇头:「我只是尊重母妃的选择。」
她脸色难看地走了。
当晚,她院里的厨子把一碗汤送去前院,说是太妃亲自吩咐,让王爷尝尝。
萧砚尝了一口便放下了。
「有问题?」
「太咸。」
我也喝了一口,差点把舌头腌透。
我拿着汤碗去找崔太妃。
「母妃,这汤太咸。」
「是厨子的手艺不好。」
「那便换了吧。」
「本宫说了,吃惯了。」
「那就继续吃。」
我点点头:「不过王爷不吃。」
「他从小便吃这个。」
「从前能吃,不代表现在还要吃。」
崔太妃气得拍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看了眼桌上的药碗:「王爷每日要喝药,饮食本就该清淡。母妃若真心疼他,便不会让人送这么咸的汤。」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崔太妃没有说话。
她其实知道萧砚的身体不能吃得太重,只是习惯了掌控府里的一切,便不肯承认自己的人做得不好。
我把汤端走。
临出门时,我听见她在身后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我回头:「还行。」
她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件事之后,王府里的人开始偷偷议论,说我这个王妃太过强势,连婆母都敢顶撞。
我并不在意。
直到某日,萧砚从外面回来,在门口听见两个丫鬟说我迟早把太妃气死。
那两个丫鬟吓得跪在地上。
萧砚却没有发火,只让她们退下。
进屋后,他问我:「你知道外头怎么说你吗?」
「知道。」
「不难过?」
「为什么难过?」
我正在整理下个月的用度单,头也没抬。
「她们说我不敬婆母,说我刻薄,说我嫁进靖王府是为了夺权。」
「你不在意?」
「她们说得不对。」
我将一张单子递给他:「我不是为了夺权,我只是嫌麻烦。」
萧砚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你把母妃院里的花盆都换成轻的了?」
「她院里那些大花盆太重,搬一次要四个人。」
「为何要搬?」
「母妃说屋里闷,要把花搬进来。过两日又说屋里香,要搬出去。再过两日又说位置不好,换到廊下。」
我揉了揉手腕:「我已经让人把花盆换成木架,下面装了小轮子。她想搬到哪里,自己推。」
萧砚的神情有些复杂。
「母妃会觉得你嫌她麻烦。」
「她本来就麻烦。」
我看着他:「王爷不觉得?」
「本王不敢。」
「那我敢。」
萧砚按了按眉心。
我忽然想起什么:「王爷今日回来得早,是不是有事?」
「没有。」
「那你站在门口听她们说我坏话做什么?」
「路过。」
「路过还能听得那么清楚?」
「她们声音大。」
「哦。」
我低下头继续看账。
萧砚站在原地没走。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当真不怕把母妃气死?」
「她若真那么容易被气死,早就被王爷气死了。」
「本王何时气过她?」
「你十六岁便离家领兵,三年不回府。她日日盼你,能不生气?」
「那是公务。」
「我知道。」
我顿了顿:「所以我不会因为她生气便觉得自己做错了。她若有道理,我会听;她若只是想让我顺着她,我不会。」
萧砚望着我,许久没说话。
「你进府之前,你母亲没有教你如何讨好婆母吗?」
「教了。」
「教了什么?」
「让我少说话,多做事,听见婆母训话便点头,挨骂不要顶嘴。」
「你做到了吗?」
我认真回想了一下。
「前两条做不到,后两条也不想做。」
萧砚忽然笑了。
这次比上回明显许多。
我看着他的笑,忍不住也弯起嘴角。
「王爷笑起来好看。」
他笑意一顿,又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少奉承。」
「我说实话。」
「不需要。」
「那我不说了。」
我立刻低头,继续看账。
他却站在旁边没有走。
过了半晌,他伸手将我的账册合上。
「做什么?」
「今日别看了。」
「还差两页。」
「明日本王陪你看。」
「你会看账?」
「不会。」
「那你陪我做什么?」
「陪你吵架。」
我愣了一下。
萧砚语气平静:「若母妃再说你,我替你回。」
我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王爷,你这是在护着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本王只是觉得,府里有一个人吵已经够了。」
我刚刚生出来的一点感动,立刻被他掐灭了。
「那王爷可以不陪。」
「不行。」
他回答得太快,连自己都停了一下。
我盯着他。
他偏开脸:「本王饿了。」
「厨房有饭。」
「想吃你院里的。」
「王爷是想吃饭,还是想让我陪你?」
「吃饭。」
「那你坐下。」
他果然坐了下来。
从那天起,萧砚回府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每次回来,不是带一本新书,便是带些稀奇的小玩意儿。
我问他为什么总给我带东西,他说路过时顺手买的。
可他从不顺手给别人买。
有一次,他带回来一只木头做的小机关鸟。
我拆了半天,终于让它动了起来。
萧砚坐在旁边看我摆弄,问:「喜欢?」
「喜欢。」
「你小时候没见过?」
「见过,但我爹不给我买。」
「为何?」
「他说买了也是拆。」
「你会拆?」
「已经拆过三个。」
他轻轻点头:「所以本王买了一个不容易拆坏的。」
我抬头看他:「王爷很了解我?」
「你嫁进府后,拆了两个门锁,一张桌子,三个花架,还有母妃院里的风铃。」
「风铃不是我拆的。」
「是你让人拆的。」
「那也不能算我拆。」
萧砚看着我,神情像是在说:有什么区别?
我把机关鸟收好:「王爷若不喜欢我拆,便别送。」
「无妨。」
「真的?」
「拆坏了,本王再买。」
我忽然觉得,嫁给靖王也不是那么糟糕。
至少他不像我爹,什么东西都不让我拆。
可是好景没过多久,崔太妃忽然病了。
她其实没有什么大病,只是不肯吃饭,也不肯喝药,日日躺在床上叹气。
大夫说她是心情郁结。
我去看她时,她正靠在床头,脸色苍白。
「母妃哪里不舒服?」
她闭着眼:「胸口闷。」
「大夫说没事。」
「你是在咒本宫没事?」
「不是。」
我坐在床边:「我是说,您身体没问题,心里大概有事。」
崔太妃睁开眼:「你如今连本宫的心事都敢猜?」
「我不猜。」
我看了眼桌上的药碗:「您不想喝药,便直说,不要让大夫来回跑。」
「本宫不喝。」
「那我走了。」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说走就走,急忙道:「你站住!」
我停下:「母妃还有事?」
「你一点都不关心本宫。」
「我关心您,所以才问您想要什么。」
她沉默下来。
过了很久,才道:「本宫只是想让砚儿多陪陪我。」
「那您告诉他。」
「他忙。」
「他若知道您想让他陪,便会回来。」
「他从小便不听话。」
「他现在也不听话。」
崔太妃看着我:「你还说他?」
「我为什么不能说?」
我认真道:「王爷若明知道您想见他,却仍然不回来,那是他的错。您可以骂他,不必拿自己身体折腾。」
她眼里的怒意慢慢散了。
「你觉得本宫是在折腾?」
「是。」
她气得抬手想打我,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爹说这是实话。」
「你爹教你的?」
「我爹教我,别让别人猜自己的心思。」
崔太妃垂下眼:「可本宫若直接说了,他会觉得本宫无理取闹。」
「那您可以换种说法。」
「怎么换?」
「您可以说,母妃想见你,今日回来吃饭。」
崔太妃皱眉:「这样不就显得本宫在求他?」
「母子之间,谁想见谁便说,怎么能叫求?」
她怔怔看着我。
我起身往外走:「我去让人请王爷。」
「等等。」
她叫住我:「你别告诉他是本宫让你叫的。」
「为什么?」
「本宫自己会说。」
「那我不叫了?」
「你还是叫吧。」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当天晚上,萧砚回府用了饭。
崔太妃没有像往常一样端着架子,只淡淡道:「你最近很忙?」
「有些事。」
「那便多回来几次。」
萧砚抬头看她。
她端起茶盏,故作镇定:「本宫只是说,王妃最近把府里管得不错,你回来也能清静些。」
我在旁边点头:「母妃说得对。」
崔太妃瞪了我一眼。
萧砚却应道:「好。」
这一声答应,让崔太妃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她原本以为儿子会推辞,没想到他竟然答应得如此干脆。
那顿饭之后,她与萧砚的关系缓和了许多。
她仍然嫌我说话难听,却不再处处与我作对。
只是她很快发现,我不仅不听她的命令,也不替她隐瞒坏习惯。
她想半夜吃甜食,我会让厨房给她做,但只准做一小碗。
她嫌药苦,我会让大夫换方子,却不允许她把药倒进盆栽。
她不愿意走动,我便让人把院子里的石凳摆成一圈,逼她每日绕着走三圈。
她气得说我把她当犯人。
我说:「犯人每日还要打扫牢房,您不用。」
她气了两天,第三天自己走了四圈。
萧砚知道后,问我:「母妃最近心情很好?」
「她每天骂我,说明身体不错。」
「她为何骂你?」
「我让她少吃酥饼。」
「她喜欢吃。」
「她血糖不稳。」
萧砚沉默了片刻:「你连这个也知道?」
「我看了大夫开的方子。」
「你还懂医?」
「不懂。」
我把药方递给他:「但我识字。」
他低头看着药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王爷在府里像个摆设。
后来,崔太妃真的渐渐好了起来。
她不再整日躺着,也不再动不动便说自己命苦。
她甚至主动让人把院里的账册送给我,说自己年纪大了,不想再管这些。
我接过账册,问:「母妃是要把院里的事交给我?」
「你别误会。」
她抬着下巴:「本宫只是懒得管。」
「那我替您管。」
「本宫没说让你管。」
「那这些账册?」
「你看着办。」
我翻开第一本账,发现里面竟然有一半是空白的。
「母妃,这些账……」
「你不是最喜欢查吗?」
我抬头看她。
她嘴角压不住笑意:「你自己查去。」
我顿时明白了。
她这是学会了把麻烦交给我。
当天晚上,我找到萧砚。
「你母妃欺负人。」
「她欺负你?」
「她把一堆烂账交给我。」
「你不是最喜欢查账?」
「我喜欢查有用的账。」
「那本王帮你?」
「王爷会吗?」
「不会。」
「那你说什么?」
「陪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这两个字时,越来越自然了。
「那王爷陪我查。」
我们坐在灯下,看了两个时辰的账。
萧砚确实不会算账,但他记性极好。
我指出一处问题,他便能把前后几年的账目全部找出来。
到了最后,我发现那些账并没有亏空,只是崔太妃故意留下了许多空白,想让我自己重新整理。
我气得放下笔:「她故意的。」
「嗯。」
「王爷知道?」
「知道。」
「那你还让我接?」
「母妃愿意把账交给你,是信任你。」
我冷哼:「她是懒。」
「也是信任。」
我看向他:「王爷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其实没有那么讨厌我?」
「她若真讨厌你,早就让本王休了你。」
「王爷能休?」
「不能。」
「那她会让你休我吗?」
萧砚顿了顿:「不会。」
「为什么?」
「她知道你走了,王府会乱。」
「原来她只是舍不得我的能力。」
「本王也是。」
我本来还在得意,忽然觉得不对。
「王爷,你说什么?」
他神色平静:「本王说,你很能干。」
「后半句呢?」
「没有后半句。」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他始终不肯改口。
后来我才知道,我爹说「她去则是享福」并不是随口胡扯。
我嫁进靖王府不到半年,王府便换了新的厨子,库房账目清清楚楚,下人不敢偷懒,崔太妃身体好了,萧砚回府的次数也多了。
甚至连府里的狗都胖了一圈。
只有我,仍旧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某日清早,我刚从库房出来,便看见我娘派人送来的信。
信里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你爹说靖王府最近是不是很乱?
第二句:你婆母有没有把你赶出来?
我提笔回信。
「王府不乱,婆母也没赶我。」
写到这里,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他们如今离不开我。」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我爹亲自来了王府。
他进门后先绕着我转了一圈,确认我胳膊腿都在,才松了口气。
「听说你把王府管得不错?」
「一般。」
「听说你把太妃气得三天没吃酥饼?」
「她如今吃得少,身体好多了。」
「听说靖王每日回府吃饭?」
「那是因为新厨子手艺好。」
我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娘说得没错。」
「她说什么?」
「你迟早气死婆家。」
我不服:「我明明让他们过得更好了。」
我爹点头:「这便是你最缺德的地方。」
「什么意思?」
他拍了拍我的肩,一脸欣慰。
「你把人气得半死,再让人发现没有你便活不好。这样他们便连赶你走都舍不得,只能一边骂你,一边享你的福。」
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这时,萧砚从外面进来。
他看见我爹,先行了礼。
我爹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王爷,她在府里有没有闯祸?」
「有。」
我爹脸色一变:「她拆了什么?」
「没有拆。」
「那她骂了谁?」
「也没有。」
我爹更加不安:「那她做了什么?」
萧砚看了我一眼,语气平静:「她把王府管得很好。」
我爹立刻笑了:「我就说,她去了是靖王府享福。」
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插嘴:「爹,您当初明明说我缺德。」
「缺德和能干又不冲突。」
「那我娘说我会气死婆家,也是真的?」
「真的。」
「王爷听见了吗?」
我故意看向萧砚。
萧砚面不改色:「听见了。」
「那你怕不怕?」
「怕。」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听他继续道:
「怕你哪天嫌本王吃得太多,把本王赶去书房吃饭。」
我瞪他:「我什么时候嫌你吃得多?」
「你昨日说,本王一顿吃三碗饭,王府的米都要被你吃空了。」
「我那是提醒你少吃夜宵。」
「本王昨夜只吃了两碗。」
「那今晚不许吃。」
「为何?」
「因为你已经听见我爹说了。」
我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萧砚,忽然拉着我娘派来的嬷嬷往外走。
「走走走,咱们回去。」
我追问:「爹,你不留下吃饭?」
他头也不回:「不了,靖王府如今是享福的地方,不能再让你添一双筷子。」
萧砚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
我转头瞪他:「你笑什么?」
「岳父说得对。」
「你也觉得我添筷子?」
「不。」
他伸手牵住我,带着我往饭厅走。
「本王是说,你留下,靖王府才有饭吃。」
我脚步一顿。
「王爷这是夸我?」
「嗯。」
「那我今晚要多吃一碗。」
「可以。」
「还要吃酥饼。」
「不可以。」
我立刻停下来:「你看,你开始管我了。」
萧砚低头看我:「那你管不管本王?」
「管。」
「管到什么程度?」
我想了想,认真道:「王府的饭你要吃,药你要喝,晚上必须回来,若敢在外面受伤,我便亲自去把你捆回来。」
萧砚看着我,眼底慢慢浮出笑意。
「好。」
「你答应得这么快?」
「本王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
「以后别总说本王只是因为热饭才留下。」
我眨了眨眼:「那是因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牵着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槛时,他忽然停下,低声道:「因为靖王府有你,才像个家。」
我愣在原地。
他回头看我:「怎么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故作镇定道:「没什么。」
「那走。」
「等等。」
「又怎么了?」
我指了指旁边的花架:「这个摆得不好看。」
萧砚:「……」
我叫来下人:「拆了,换个位置。」
萧砚看着忙碌起来的众人,半晌才道:「你爹说得没错。」
「什么?」
「你确实缺德。」
我冲他笑:「那王爷还娶我?」
他握紧我的手,带我跨过门槛。
「娶了你,才知道什么叫享福。」
我娘说我迟早气死婆家。
我爹说我嫁进靖王府,是靖王府享福。
后来崔太妃逢人便说我这个儿媳妇太能折腾,萧砚却一边嫌我话多,一边每天准时回府。
他们大概都忘了问我愿不愿意留下。
不过没关系。
我已经把自己的嫁妆、账册、厨子、花架,还有夫君,全都数清楚了。
一样都不少。
很好。
日子过得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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