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4年,南京秦淮河畔,柳如是劝钱谦益投水殉国。钱谦益试了试江水,留下了一句“水太凉”,柳如是却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选择。这个细节后来被反复书写,也让秦淮名妓在后人眼中多了几分传奇色彩。

可在她们成为诗文主角之前,首先是被买卖、训练和标价的女性。“扬州瘦马”并不是形容身材苗条,更不是清雅脱俗的美称。它指的是明清时期,一些人口贩子从贫寒人家买来女童,交给牙婆或妓院培养,待其年长后转卖给富商、官员或士绅。

为何称“瘦马”?说法虽有不同,大体都与“幼弱、未成材、尚待调教”有关。女童刚被买来时,年纪小,姿色和才艺都没有显露出来,价格自然低廉。经过多年训练,能够歌舞、弹唱、作诗、应酬,便像牲畜被“养肥”一样,身价随之上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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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过程并不浪漫。

牙婆会让女孩行礼、奉茶、问安,观察她的步态、坐姿和应答。妓院挑选时,还要看脸部是否匀称,手足是否符合审美。稍有不合,便被淘汰。张岱在《陶庵梦忆》中记过扬州选瘦马的情形,字里行间看似写风月,实则能看出一套冷冰冰的筛选制度。

女孩学的也不只是琴棋书画。如何面对客人,怎样说话留白,什么时候唱曲,怎样保持距离,都有人专门教。所谓才情,往往也是商品的一部分。富商买的不只是一副容貌,更是可以在宴席上陪谈诗文、替主人撑场面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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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之所以成为这种行业的集中地,与漕运和盐业密切相关。明清时期,扬州是漕运重镇,又聚集了大量盐商。盐商财富丰厚,生活奢靡,能够承担长期培养和高价购买的成本。于是,人口贩卖、艺伎训练和士绅消费逐渐连成一条链条。

但“瘦马”和普通娼妓,不能简单画等号。明代以来,妓女、歌伎、清倌人之间本就界限复杂。有些清倌人主要以歌舞、诗文和陪宴为业,不轻易接客;也有人在经济压力下越过界线。所谓“不随意出卖”,并不等于完全不出卖,更不代表她们拥有真正的自由。

秦淮八艳正处在这种模糊地带。顾横波、董小宛、卞玉京、李香君、寇白门、柳如是、陈圆圆,常被合称为“秦淮八艳”。她们多有才艺,能够与文人名士唱和,因此在文学作品中显得与一般娼妓不同。不过,把八人统统说成“扬州瘦马”,并不严谨。

她们并非都出自扬州,也不是完全相同的身份。马湘兰更早,1548年出生,主要活动于南京秦淮一带;她与明代文人王稚登交往密切,却没有进入明末鼎革后的那种人生轨迹。这个名单本身,就是后世对秦淮名妓的一种概括,并非严格的户籍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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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横波出生于1619年,后来成为龚鼎孳的妾。龚鼎孳在明清易代之际降清,顾横波也随之进入清廷贵族体系。由于龚鼎孳正妻拒受清廷诰封,一品夫人的名号最终落到顾横波身上。一个贱籍出身的女子,竟获得如此封号,确实罕见,却不能据此推断她已经摆脱了妾室和依附者的处境。

董小宛约生于1624年,嫁给冒辟疆为妾。冒辟疆晚年在《影梅庵忆语》中追忆两人生活,文字深情,却主要出自男方记述。董小宛侍奉病中的冒辟疆,随他经历明清鼎革,最后病逝。她被后人称为“最有爱情意味”的一位,恰恰说明女性自身的声音留下得太少。

柳如是出生于1618年,1651年与钱谦益结为夫妻。钱谦益比她年长三十六岁,名望和财产都远在她之上。清军南下后,钱谦益降清,柳如是对此颇为不满。1664年钱谦益去世,柳如是也在同年自缢身亡。她的气节被陈寅恪高度重视,但她的一生仍摆脱不了身份、婚姻和家产的束缚。

李香君与侯方域的故事,后来因孔尚任《桃花扇》而家喻户晓。传说她拒绝阉党余孽逼纳,血溅扇面,杨龙友据此点染桃花。戏曲有艺术加工,不能完全当作史实细节。侯方域后来入清,李香君也没有得到传奇故事中的圆满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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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圆圆的经历同样反复被传说改写。她先后被权贵占有,后来成为吴三桂的妾,随吴三桂进入云南。至于“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说法,更多是文学叙事,不能把复杂的政治选择全部归因于一个女子。

有意思的是,秦淮名妓越有才名,越容易被文人写成“红颜知己”;越被写得风雅,越容易遮住她们被买卖的事实。她们可以挑选客人,可以拒绝某些要求,却无法决定自己是否进入这条道路,也很难决定最终嫁给谁。

所以,现代人若在诗里说“愿做扬州瘦马”,其实是把一个带有贩卖、训练和身份压迫意味的旧词,误当成了清瘦、孤高的意象。这个词可以用来研究明清社会,却不适合作为自我浪漫化的称呼。秦淮河畔留下的是诗酒文章,水面之下,却始终有一套明码标价的人身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