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岁我在渔船,和51岁老妇共睡底舱,中间就挂一条麻袋
那条船叫“鲁昌渔零九七”,一条快三十年的老船,铁皮壳子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锈,远远看像一块泡久了的旧铁皮。船不大,满打满算二十来米长,船头是驾驶台和机舱,中间是渔舱和厨房,船尾是底舱。底舱在船尾下面,顺着一个一米见方的舱口爬下去,弓着腰才能站住,头顶是甲板,脚底是龙骨,两边是冰舱和机舱隔墙,中间剩下一块能躺两个人的地方。底舱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只有舱口那个洞能透一点光进来。白天靠那个洞,晚上靠一盏挂在钩子上的马灯。
船上一共七个人。船老大姓郭,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糙,像一块老树皮。他说话嗓门大,但话不多,大部分时候站在驾驶台里,盯着罗盘和海面。大副姓孙,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壮实,胳膊上全是腱子肉,一看就是干了半辈子力气活的人。轮机长姓刘,三十来岁,瘦高个,脸上总带着笑,但笑起来也不怎么说话。剩下的就是几个普通船员,都是二三十岁的小伙子,我不太记得名字,大家都叫外号——长毛、大嘴、眼镜。
还有一个就是她。船上唯一的女的。姓周,五十一岁,大家都叫她周姐。
我上船那天是农历八月初三。从连云港上的船,跟着一个劳务中介来的。中介说这条船缺人,干一个月给一千八,押半个月工资,干满三个月退押金。我在建筑工地干了半年,老板跑了,工钱没结,身上就剩两百多块。我三十七岁,没老婆,没孩子,老家有个老娘在姐姐家住着。我没别的地方可去,就上了船。
上船之前我不知道船上有女的。底舱那个铺位,原先是一个连云港本地的船员睡的,那家伙上船前一天摔断了腿,来不了了。中介临时找了我顶缺。我背着蛇皮袋上了船,郭老大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晕不晕船”,我说不知道。他说“晕也得干”,然后指了指船尾,“底舱,有个空位。”
我拎着蛇皮袋钻进底舱的时候,周姐正在铺上坐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棕红色的胳膊。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鬓角有几根白的。脸上皱纹不少,颧骨上有两块晒斑,但眼睛很亮,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沉静的打量。她看到我,没说话,只是把铺边一个搪瓷脸盆往里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
底舱的铺位是两块木板拼的,上面铺了一层旧棉絮,棉絮上盖着一张草席。铺位很窄,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大概能塞下一个拳头。周姐睡靠里那边,我睡靠外这边。中间挂了一条麻袋,用铁丝拴在头顶的铁梁上,垂下来,把两个人的铺位隔开。麻袋是装过面粉的,上面印着“特一粉”三个褪色的红字,布面硬邦邦的,散发着一股陈面粉的味道。
我钻进去把蛇皮袋里的东西掏出来,几件换洗衣服,一双胶鞋,一条毛巾,一把牙刷,一个搪瓷缸子,一包烟,一个打火机。我把衣服叠好塞在枕头下面,胶鞋放在铺底下,其他的放在铺头的小木箱里。周姐看着我忙活,始终没说话。等我把东西收拾好了,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睡外面。夜里有人下舱拿东西,你挡着点。”
我说好。
那天晚上船就出了港。我躺在铺上,听着头顶甲板上脚步声来来去去,铁锚被绞起来的时候发出哐啷哐啷的巨响,整个船身都在震动。然后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船开始动了,一开始很慢,像一辆老牛车,后来越来越快,船身开始左右摇晃,一下,一下,一下。我躺着没动,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跟着晃。周姐翻了个身,面朝舱壁,说了一句:“睡不着就闭上眼,别老看灯。”
我闭上眼,但还是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工地上没结的工钱,想着老娘在姐姐家过得怎么样,想着自己怎么就上了这条船。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觉得船晃得厉害。胃里开始翻腾,我翻了个身,面朝舱壁,和周姐背对背,中间隔着那条硬邦邦的面粉麻袋。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是被冻醒的。底舱里没有暖气,秋天的海风从舱口灌进来,凉飕飕的。我坐起来,脑袋撞在头顶的铁梁上,疼得我龇牙咧嘴。周姐已经不在铺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草席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我顺着梯子爬上甲板,天刚蒙蒙亮,海面是灰蓝色的,一望无际,远处的天际线泛着一点鱼肚白。甲板上湿漉漉的,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其他船员已经在忙了,在准备渔网和浮标。大副孙哥看到我,喊了一声:“新来的,过来搭把手!”
第一天干活,我就知道这活不是人干的。渔网是那种拖网,几百斤重,从船尾放下去,拖两个小时再拉上来。拉网的时候几个人一起用力,手抓着湿滑的网绳,脚蹬着甲板,腰弯成弓,一步一步往后退。网出水的时候,鱼虾蟹在网里翻腾,水花四溅,腥味扑鼻,甲板上到处都是跳动的鱼和爬行的蟹。我们要把鱼分类,大的装筐,小的扔回海里,螃蟹用橡皮筋绑住钳子,虾装进塑料筐里。一网下来,全身湿透,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汗水。
我第一天拉网的时候吐了。早饭吃的馒头和咸菜全吐在海里,扶着船舷吐了半天,眼泪都出来了。周姐正好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盆洗好的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递给我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热水,水里泡了几片姜。
“喝了。”她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姜味很浓,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
“头两天都这样,过了就好了。”她端着盆走了,走的时候围裙上沾着菜叶和鱼鳞。
后来我知道,周姐在船上负责做饭。她每天比所有人起得都早,四点多就爬上甲板,去厨房生火。厨房很小,在驾驶台下面,一个灶台,一口铁锅,一个案板,一个水缸。她做早饭,通常是粥和馒头,有时候有咸菜,有时候有炒鸡蛋。中午在海上,做饭不方便,就带一些干粮和咸鱼。晚上回港或者锚泊的时候,她做热饭热菜,一般是一荤一素一汤。船上的菜很简单,土豆、白菜、萝卜、洋葱,能放的住的东西。肉是上岸的时候买的,放在冰舱里,每天切一小块用。鱼不缺,刚打上来的,挑几条新鲜的炖一锅,鲜得很。
周姐做饭的时候不让人插手,说人多碍事。但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她会让我帮忙端菜端饭,拿碗拿筷。她对我态度不冷不热,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有时候会忽然问我一两句,比如“你老家哪的”“家里还有什么人”“怎么跑船来了”。我照实说,她就听着,不接话,听完又去忙别的了。
船上的人对周姐都挺尊重。郭老大脾气不好,经常骂人,但从来没骂过周姐。大副孙哥偶尔跟周姐开个玩笑,但也点到为止。长毛和大嘴那几个年轻人,在周姐面前更是不敢乱说话,规规矩矩的。我后来听大嘴说,周姐在这条船上干了三年了,比船上大部分人都久。郭老大刚买这条船的时候,周姐就跟着了。她做饭干净,菜量足,不克扣,大家都吃得好,所以没人说她什么。
“你别看周姐不爱说话,”大嘴叼着烟,靠在船舷上跟我说,“她心里有数。谁勤快谁偷懒,谁老实谁滑头,她都看得清清楚楚。你好好干,她不会亏待你。”
我嗯了一声,没多想。
底舱的日子是不好过的。白天在上面干活,一身臭汗,晚上钻到底舱,又闷又潮,空气不流通,夹杂着铁锈味、鱼腥味和柴油味。头顶的甲板上,海浪不停地拍打船壳,砰砰砰的,有时候浪大,海水从舱口灌进来一点,沿着舱壁往下淌,洇湿了铺边的草席。我和周姐各睡一头,中间隔着那条麻袋。她睡觉很安静,不打呼噜,不说梦话,呼吸很轻,有时候我都感觉不到她在那边。但她翻身的时候,木板铺会嘎吱响一声,我就知道她醒了。
住了几天之后,我慢慢摸清了她的习惯。她每天五点起床,不用闹钟,自己就醒了。起床之后她摸黑穿上衣服,从麻袋那边绕过来,爬上梯子出去。出去之前她会把舱口的木板盖稍微推开一点,透透气。她不在的时候,我继续躺着,等天亮了再起。晚上她睡得早,一般九点多就躺下了。躺下之后她会在黑暗中坐一会儿,不知道想什么,然后才躺下去。躺下去之后很快就睡着了。
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翻身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那条麻袋,麻袋晃了一下,从铁梁上滑下来一个角。黑暗里,我看到周姐的侧影。她面朝舱壁,蜷着身子,像一只虾。她的肩膀很窄,脊背弯着,被子只盖到腰,上面的部分露在外面。她的头发散开了,花白的发丝搭在枕头上,在微弱的月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我把麻袋重新挂好,翻了个身,面朝外。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就没了动静。
大约过了半个月,船在海上遇到了一次大风。
那天下午,海面开始起浪。一开始只是涌,后来风越来越大,浪越来越高。船头扎进浪里,海水从甲板上漫过去,又从船舷流下去。驾驶台里,郭老大把着舵,脸色铁青。大副孙哥在甲板上喊:“进舱!都进舱!”我们几个人连滚带爬地钻进底舱,把舱口的木板盖死,用绳子绑紧。
底舱里一片漆黑。那盏马灯没有点,怕晃倒引火。我躺在铺上,手抓着铺沿的铁钉,防止滚下去。船身剧烈地左右摇晃,倾斜的角度很大,感觉随时要翻。头顶的甲板上,海水像锤子一样砸下来,砰砰砰,砰砰砰,一下比一下重。舱壁在嘎吱嘎吱地响,铁皮受力变形的声音尖锐刺耳。我咬着牙,胃里翻江倒海,但什么东西都吐不出来了。
黑暗中,我听到周姐的声音。她的声音很稳,隔着麻袋传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别怕。这条船看着破,结实着呢。郭老大在这片海跑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我没有说话,但心里稍微定了一点。她的手从麻袋那边伸过来,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手心温热。她握了我的手一下,很快松开了,收回去。
“睡吧。”她说,“睡着了就不晕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风浪已经小了,船身还在晃,但比之前平稳了很多。舱口的木板盖被推开了,一道灰白色的光透进来,落在铺上。周姐不在,她的被子叠得好好的。我翻了个身,发现那条麻袋还在,被风吹得微微晃荡。麻袋底部有一块地方颜色深一些,像是被水浸过又干了,硬邦邦的。
我爬上去,甲板上阳光刺眼。海面恢复了平静,蓝汪汪的一片,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郭老大站在驾驶台门口抽烟,脸上没什么表情。大副孙哥在检查甲板上的缆绳,看到我出来,说了一句:“醒了?去帮周姐收拾厨房,昨晚浪打进去不少水。”
我去了厨房。周姐正蹲在地上擦水,抹布在水桶里拧了一遍又一遍,水桶里的水浑浊发黑。她看到我进来,指了指灶台下面的柜子,“把里面的碗拿出来,擦干。”
我蹲下来,把碗一个一个拿出来擦。碗是搪瓷碗,白底蓝边,有几个磕掉了瓷,露出底下的铁锈色。我擦完碗,又帮她把案板擦干净,把灶台上的盐渍刮掉。厨房很小,两个人蹲着干活有点挤,我的胳膊肘有时候会碰到她的肩膀。她没躲,我也没躲。
“你以前干什么的?”她忽然问。
“在工地。搬砖,扎钢筋,什么都干。”
“干了几年?”
“七八年吧。”
“没想过干别的?”
我想了想。“想过。但没学历,没技术,能干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水桶里的脏水倒进海里,又接了半桶清水,继续擦。擦完地之后她站起来,从灶台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块姜,切了几片,扔进锅里,又舀了一勺红糖。锅里咕嘟咕嘟煮了一会儿,她盛了一碗,递给我。
“姜汤。喝了去去寒。”
我接过来,碗很烫,我换着手端着,低头喝了一口。姜味很浓,红糖的甜味盖住了姜的辣,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我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说:“谢谢周姐。”
她摆了摆手,没说话,转身去收拾锅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铺上,听着周姐在那边翻了个身。麻袋微微晃了一下,又不动了。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那天大风浪里她握住我手的感觉。粗糙的,温热的,只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天气越来越冷了。进入了十一月,海上的风带着冰碴子,吹在脸上像刀割。船上的人开始穿棉袄,戴棉帽,手上套着胶皮手套。拉网的时候,湿绳子冻得硬邦邦的,手抓上去粘皮。周姐每天早上烧一大锅热水,灌到每个人的水壶里,让我们带上去喝。她自己的手皴了,指头裂了好几道口子,贴满了胶布。她做饭的时候,手指上的胶布被水泡得发白,松松垮垮地挂在指头上。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铺上,用针挑手指上的倒刺。灯光很暗,她凑得很近,眯着眼,针尖在指头上戳来戳去。我躺在外面,侧过身看着她。她挑了半天,挑出一根,用指甲掐断,然后换了根指头继续挑。
“我来。”我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手太粗,干不了这个。”她说,但还是把针和手都伸了过来。
我接过针,捏着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冰凉,指腹上的茧很厚,裂口的地方翻着白皮,有些地方渗出了血丝。我小心地把倒刺旁边的死皮挑开,一点一点地往外拔。针尖每次碰到活肉,她的手指都会缩一下,但她没出声。挑完一个,她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说“好了,下一个”。
我给她挑了四根手指,挑出来的倒刺放在一张报纸上,细细小小的,像几根透明的鱼刺。挑完了,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管凡士林,挤了一点抹在手指上,搓了搓,又递给我。
“你也抹点。”她说,“手都裂了。”
我接过来挤了一点,也搓了搓手。凡士林很油,抹上去之后手滑滑的,裂口的疼痛缓解了一些。她把管口擦干净,盖上盖子,放回枕头下面。
那天晚上,麻袋挂在那里,纹丝不动。我躺了很久才睡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船上的生活越来越枯燥。每天重复同样的活,拉网、分鱼、装筐,吃饭、睡觉、再拉网。有时候一连几天看不到陆地,天连着海,海连着天,四面八方都是水,人在船上像是被世界遗忘了。船上的人开始烦躁,长毛和大嘴因为一点小事打了一架,被郭老大骂了一顿,各自在床上躺了一天。眼镜整天戴着耳机听收音机,信号不好,滋滋啦啦的杂音,他也听得津津有味。大副孙哥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吼人。只有周姐还是老样子,不慌不忙地做饭,不急不慢地收拾,好像外面发生什么事都跟她没关系。
我开始留意她。留意她做饭时的动作,切菜的时候左手蜷着指头,刀落得又稳又快。留意她站在甲板上看海的样子,两只手搭在船舷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眯着眼,表情很平静。留意她跟别人说话时的语气,不卑不亢,不冷不热,分寸拿捏得刚好。她好像把什么事都看透了,不争不抢,不怨不怒,就在这条破船上,日复一日地做着自己的事。
有一天傍晚,船停在一个小渔港补给。港里停着十几条渔船,岸上有几间平房,一个卖杂货的小店,还有一个露天的小饭馆。船员们下了船,去饭馆喝酒去了。我没去,留在船上看家。周姐也没去,她在厨房里清点补给,把新买的菜归置好。
我坐在甲板上抽烟,看着港里的灯火。周姐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往海里泼。泼完了,她站在船舷边,看着远处。远处有一条船正在进港,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扫来扫去。
“你怎么不去?”她问我。
“不想喝酒。”我说。
她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底舱。过了一会儿,她上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她坐在我旁边的缆桩上,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布鞋。千层底的,黑面白底,针脚密密麻麻。
“你试试。”她把鞋递给我。
我接过来,鞋底很厚,鞋面是新的,还没穿过。我脱了胶鞋,把脚伸进去,刚好。我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硬邦邦的,但很跟脚。
“你做的?”我问。
“嗯。闲着也是闲着。”她说,声音很平,“你那双胶鞋底磨透了,我看你脚上都是泡。”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胶鞋,右脚外侧确实磨了一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我都没注意到。
“谢谢周姐。”我说。
“别谢来谢去的。”她站起来,把布包收好,“试试就行了,睡觉再穿。”
她回了底舱。我坐在甲板上,穿着那双新布鞋,看着港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渔船上有人在唱歌,唱的是《军港之夜》,调子跑得厉害,但听着很舒服。
那天晚上回到铺上,我没有马上躺下。我坐在铺沿上,把新鞋脱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周姐已经躺下了,面朝舱壁。我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周姐。”
“嗯。”
“你为什么在这船上?”
她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但隔着麻袋,我看不到她的脸。
“挣钱。”她说。
“挣了钱干什么?”
“给儿子娶媳妇。”
“你儿子多大了?”
“二十六了。在老家开货车。”
“你老伴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了。走了八年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麻袋那边安静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
“他以前也是跑船的。”她忽然又说,声音很轻,“在海上出了事,船翻了,人没回来。那时候我儿子十八,刚考上驾校。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供他学车。后来他开货车,我出来跑船。干了三年,攒了点钱,再干两年就够了。”
她说完就不说了。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翻了个身,面朝舱壁,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下。
“睡吧。”她说。
我躺下去。底舱里很黑,只有舱口透进来的一点光落在梯子上。我睁着眼看着头顶的铁梁,梁上挂着那条麻袋,面粉袋上的“特一粉”三个字在黑暗里看不见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麻袋的布面很粗,经线纬线交织在一起,密密匝匝的。风从舱口灌进来,麻袋微微地晃,晃得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我闭上眼睛。船在轻轻摇晃,海浪拍着船壳,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跳。
后来,船又出了几次海。天气越来越冷,活越来越重,船上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长毛走了,眼镜也走了,新来了两个年轻人,一个叫小朱,一个叫阿凯。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船上的人换了好几茬,只有我、郭老大、大副孙哥、轮机长刘哥和周姐一直没动。
我在这条船上干了整整一年。一年里,我攒了一万八千块钱,汇了一万五回家,留了三千在身上。手上全是茧,脸上晒得跟郭老大一样黑,胳膊上长出了腱子肉。我不再晕船了,拉网的时候能一口气拉到底,分鱼的时候手快得连大副都夸。周姐还是老样子,每天做饭,每天收拾,每天晚上坐在铺上挑倒刺。我后来学会了给她挑,她手指上的裂口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离开那条船是在第二年的秋天。郭老大说船要卖了,他干不动了,要回老家养老。船上的人散了,大副孙哥去了别的船,轮机长刘哥也走了,小朱和阿凯各回各家。我收拾东西那天,周姐帮我把蛇皮袋的口子缝紧,又往里面塞了一包东西。我打开一看,是一双新布鞋,两双厚棉袜,还有一罐腌好的咸菜。
“路上吃。”她说。
我站在甲板上,背着蛇皮袋,看着她。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她的头发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深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黑白分明。
“周姐,”我说,“你以后怎么办?”
“再干两年。”她说,“儿子明年结婚,结了婚我就不干了。回老家带孙子。”
“那……以后怎么找你?”
她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了的菊花。
“找我干什么?”她说,“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别老在船上漂着。”
她说完转身回了厨房,围裙晃了一下,消失在门后。
我背着蛇皮袋下了船。走到港口的出口处,我回头看了一眼。“鲁昌渔零九七”停在泊位上,船身锈迹斑斑,甲板上空空荡荡。驾驶台的窗户开着,风把里面的海图吹得翻了一页。底舱的舱口盖着,木板上的盐渍在阳光下泛着白。
我转过身,走出了港口。
后来我回了老家,在老娘的村子附近找了一份工,在镇上的建材市场给人送货。干了两年,攒了点钱,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卖五金。日子慢慢安稳下来,老娘从姐姐家搬回来跟我住,每天早上给我煮粥,晚上等我关门回家吃饭。
我没有再见过周姐。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想起底舱的日子,想起那条硬邦邦的面粉麻袋,想起她给我挑倒刺时捏着我手指的触感,想起大风浪里她握住我的手又松开。那些记忆像底舱里的空气一样,又闷又潮,带着铁锈和鱼腥的味道,但又真实得让人心疼。
有一年冬天,我去连云港进货,路过当年上船的那个码头。码头还在,但船已经不见了。“鲁昌渔零九七”大概早就拆了,铁皮卖给了废品站,龙骨烂在了某个船坞里。我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海天之间有一条模糊的线。
我转身走了。走到码头出口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有一个卖鞋垫和布鞋的老太太。她坐在小马扎上,面前铺着一块布,上面摆着十几双千层底的布鞋。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鞋底纳得很密,针脚很齐。我拿起一双,翻过来看了看鞋底。最里面那一层,纳着两个字。
“平安。”
我把鞋买了下来。老太太找零钱的时候,我问她:“大妈,您认识一个叫周姐的吗?五十一二岁,以前在渔船上做饭的。”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我,摇了摇头。“码头上人多,记不住。”
我说了声谢谢,拿着鞋走了。
那双鞋我没穿,放在柜子里。有时候打开柜子看到它,就会想起那条麻袋。麻袋早就不知道去哪了,大概跟那条船一起烂掉了。但麻袋那边的呼吸声,我到现在还记得。很轻,很稳,像海浪拍在船壳上,一下,一下,一下。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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