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沂蒙山腹地的那个偏远小山村,秋假一到,田野便成了我们的天地。刨地瓜是大人的活计,镰刀割秧,镢头破土,一窝红薯便从大地的深处翻了身。我们跟在后面,捡拾,装筐,一趟趟往地头运。单调,却踏实。

最让人欢喜的,是“揽地瓜”。主家收完,地里总还漏着些,扎得深的,或是旁根结的,不值当再费力气。于是,我们便提着筐,拿着小镰镢,顺着垄沟再翻一遍。一个上午,一筐地瓜便有了着落。有一年,我竟揽回一百多斤,心里满是丰收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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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几个伙伴凑在一处,挑出些小地瓜,再分头拾柴。秋天的田野从不吝啬,苞米秸、大豆秸、干透的地瓜秧,随手便是。找块平地,捡些干坷垃,垒一座小窑。窑口朝风,底大上小,越往上越要小心,坷垃越垒越小,最后轻轻合拢,像一座微缩的塔,高不过五六十厘米,底径三十多厘米。这窑,是耐心垒成的,急不得,糙不得,一急便塌,一如人生许多事。

点火。先用地瓜秧引火,再添秸秆,风从窑口灌入,火舌舔着坷垃,渐渐,整座窑烧得通红,像一颗跳动的心。堵上窑口,戳塌窑顶,把地瓜一个个投进去,再推倒,培土,封严实。这叫“焖”。土要厚,热才留得住,如同有些心事,藏得越深,越能酿出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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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十分钟后,退土。热气升腾,带着泥土的香,扑面而来。还没吃,口水已涌。轻轻扒开,地瓜竟还保持着生时的模样,皮色如初,一点也不糊。顾不得烫,抓起一个,连皮咬下,烫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一个下肚,又一个,直到小肚子滚圆,打着饱嗝,躺在软软的地瓜秧堆上,晒着深秋的暖阳。

那时不懂,这哪里只是吃地瓜?这是大地在教我们:有些东西,不必剥皮,不必修饰,带着泥土的芬芳,才是本真。我们垒窑,是在学耐心;我们封土,是在学等待;我们烫着嘴也要吃,是在学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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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名菜佳肴尝遍,却记不清哪一味。唯有这焖地瓜的香,带着泥土的呼吸,一直留在心底。原来,故乡的味,不是舌尖的,是灵魂的。它不靠调料,不靠火候,只靠那片土地,和土地上,曾经赤脚奔跑的我们。

人生何尝不是一座窑?烧得通红,封得严实,等一个时机,等一阵风,等一个愿意为你退土的人。而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地瓜,是那段,我们一起在田野里,把日子焖得香甜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