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26年冬天,开封城破了。
金军提了一个条件,拿钱来赎,金一千万锭,银二千万锭,帛一千万匹,另加一千五百名少女。宋钦宗赵桓全部照办,一分不少地答应下来。
可开封城的家底早就被搜刮干净了。金人于是给了第二条路,人也可以,明码标价,按身份抵账。
这件事落在纸面上,成了一本叫《开封府状》的公文。开封府的官员们干活很细,把各类女子分门别类,逐一标价,列成清单交了上去。清单上写的不是金银数目,是一个个活人的名字和岁数。
赵桓在上面画了押。
要理解这张清单是怎么被签下来的,得先看清签它的人。
赵桓是宋徽宗赵佶的嫡长子,五岁被立为太子。史书上说这个人勤俭慈仁,天资不差,可偏偏有个要命的毛病,优柔寡断,遇事没有主见。
他父亲赵佶是什么人,写瘦金体、画花鸟、踢蹴鞠、逛醉杏楼找李师师。赵桓跟他父亲完全两个路子,喜静,不爱动,最大的消遣是端一盆水放几条鱼,趴在盆边看鱼游。
这样一个人被推上皇位,本身就带着荒诞。
宣和七年冬天,金兵第一次南下,赵佶吓得连夜要跑。他把皇位禅让给赵桓,赵桓一听这消息,当场嚎啕大哭,哭着哭着竟然昏死过去。身边人没办法,把他硬抬上龙椅,强行完成了登基仪式。
一个被抬上皇位的人,注定守不住皇位。
赵桓登基后改年号靖康,满朝文武盼着他能振作一番。他一开始也确实做了几件像样的事,贬了蔡京,流了童贯,起用了李纲守城。靖康元年正月,金兵第一次围城,李纲硬是把开封守住了。
可金兵一退,赵桓立刻变了脸,罢免李纲,遣散勤王兵马,转头又去跟金人谈和。
他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决定过要打仗。战与和在他这里不是选择,是本能反应,谁的声音大就听谁的,哪边压力紧就往哪边倒。
到了靖康元年闰十一月,金兵第二次围城,这一次没人能救他了。
开封城被围了四十多天。城里粮食吃光,饿死的人堆在街上没人收。禁军缺额超过六成,吃空饷的军官把名字挂在军籍上,人早跑光了。守城弩机缺箭镞,临时拿铜钱熔了铸,一射就炸膛。
赵桓在宫里干什么呢,他跑到金营去谈和,被金人扣住,逼着他签降表。他签了。
降表签完,金人开出了赔款条件。
金人最初的索价是金一千万锭,银二千万锭,帛一千万匹。这个数目是什么概念,北宋朝廷一年的财政收入折银大约几千万两,金人要的是好几年的全国收入。
开封府翻遍了府库,把宫里的金银器皿、宗庙里的祭器、甚至皇帝后妃的首饰全搜出来熔了,凑了不到十分之一。
金人不松口。他们给了另一个方案。
天会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金军元帅府跟宋臣吴幵、莫俦议定事目,让赵桓画押。事目里写得清清楚楚,原定犒军金一百万锭、银五百万锭,须于十日内输解无缺。如不敷数,以帝姬、王妃一人准金一千锭,宗姬一人准金五百锭,族姬一人准金二百锭,宗妇一人准银五百锭,族妇一人准银二百锭,贵戚女一人准银一百锭,任听帅府选择。
这段话的关键在最后四个字,任听帅府选择。意思是,金人自己来挑人,挑中谁就是谁,宋朝这边只管把人送过去。
赵桓画了押。
开封府的官员们接到命令,开始干活。他们要做的事情说简单也简单,把城里所有符合条件的女性登记造册,按身份分档,标注年龄,然后送到金营。
《开封府状》里留下的统计是这样的。
选纳妃嫔八十三人,王妃二十四人,帝姬和公主二十二人,这些人每人准金一千锭,一共折金一十三万四千锭。其中帝妃五人倍益,也就是翻倍计算。
嫔御九十八人,王妾二十八人,宗姬五十二人,御女七十八人,近支宗姬一百九十五人,每人准金五百锭,得金二十二万五千五百锭。
族姬一千二百四十一人,每人准金二百锭,得金二十四万八千二百锭。
宫女四百七十九人,采女六百零四人,宗妇二千零九十一人,每人准银五百锭,得银一百五十八万七千锭。
族妇二千零七人,歌女一千三百一十四人,每人准银二百锭,得银六十六万四千二百锭。
贵戚、官民女三千三百一十九人,每人准银一百锭,得银三十三万一千九百锭。
通算下来,都准金六十万零七千七百锭,银二百五十八万三千一百锭。
被抵押折价的各类女子,总计一万一千六百三十五人。
这份清单在正史里找不到。它收在《靖康稗史》里,这本书最初国内不流传,清朝时才从朝鲜流入,作者是宋人确庵和耐庵,书里收的大都是靖康事变的亲历者记录,有宋人写的,也有金人写的,两边互相印证。
一万一千六百三十五个名字,一万一千六百三十五条命。
清单上那些数字看着冰冷,可每划掉一个人,就是划掉一个活生生的姑娘。
在这份清单里,有一个名字被金人特意圈了出来。
茂德帝姬,赵福金,宋徽宗的第五个女儿,明达皇后刘氏所生。宋徽宗三十四个女儿里,她是最受宠的那个,有北宋皇室第一玉人的称号。
赵福金嫁给了蔡京的儿子蔡鞗。蔡鞗这个人对宋徽宗忠心耿耿,夫妻感情也好。靖康元年蔡鞗被金人扣押,赵福金回到宫里,刚守了寡。
金国二皇子完颜宗望不知从哪听说了赵福金的美貌,点名要她。
有大臣对赵桓说,赵福金是罪人蔡京的儿媳,应该一起遣送给金人,如果再拖,和议条件恐怕又要变。赵桓答应了。
赵福金是第一个被送入金营的帝姬。有记载说,她临行前咬破手指,在衣襟上写了血书,可血字没干,就被金将完颜宗望当众扯碎扔进了雪坑。
《呻吟语》里记她的结局,入洗衣院,未旬月而卒。
洗衣院这个名字听着像管洗衣服的地方,其实是金国设在燕京的官营妓院,专收北宋皇室女性,强迫接客、酿酒、浣衣。
赵福金进去不到一个月就死了。
她不是唯一一个。清单上那三千三百一十九名贵戚官民女,每人只抵一百银锭,是整份清单里最便宜的一档。她们被帅府选择之后,一部分被汰除不入寨,剩下的分给了金军士卒。
《燕人麈》里记了一个细节。作者有个铁匠邻居,以八金买了一个倡妇,后来才知道这妇人竟是亲王女孙、相国侄妇、进士夫人。
亲王的女孙,相国的侄媳,进士的夫人,在开封城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到了金国按斤论两地卖,最后只值八两金。
还有一件事,比标价更让人说不出话。
金人要求赵桓亲自到金营去交割这些女子。赵桓去了。
《南征录汇》里记了一段对话。金军二太子完颜宗望对一个被送来的妇人说,你是千锭金买来的,敢不从。妇人反问,谁卖的,谁得了金子。完颜宗望说,你家太上有手敕,皇帝有手约,准犒军金。妇人说,谁须犒军谁令抵准,我身岂能受辱。完颜宗望说,你家太上宫女数千,取诸民间,尚非抵准,今既失国,汝即民妇,循例入贡,亦是本分,况属抵准,不愈汝家徒取。妇人语塞。
这段对话里的你家太上指的是赵佶,皇帝指的是赵桓。完颜宗望的逻辑很清楚,你家的皇帝自己签的字,自己画的押,白纸黑字,怨不得别人。
妇人说不出话来。
她可能也不知道该怨谁。怨赵桓吗,赵桓确实签了字。怨金人吗,金人确实拿着赵桓签的字来要人。怨自己生在帝王家吗,这个道理谁都明白,可谁也没法选。
开封城的百姓看着那些女子被一车一车地往金营送。有记载说,城里有人往车上扔石头,被金兵当场砍了。也有人跪在路边哭,哭完了还得回家,因为第二天金兵还要来搜。
那些被送走的女子,有的穿着宫里的衣裳,有的穿着家常的布裙。金兵不管这些,她们只有一个身份,抵账的货物。
赵桓签字那天,开封城里的米价已经涨到了天价。
北宋仁宗年间,一石米大约六七百文,一石约合今天一百一十八斤,按现在的米价折算,一文钱差不多值七毛钱。到了靖康元年冬天,城里一斗米要几十贯钱,普通人家倾家荡产也买不起。
赵桓自己呢,他在金营里吃的什么,史书上没细写。但有一件事记了下来,金人让他写降表,他写了,金人让他跪,他跪了。
《朱子语类》里朱熹评价赵桓,说他勤俭慈仁,出于天资,可于臣下贤否邪正辨别不分明,又无刚健勇决之操,才说着用兵便恐惧,遂致播迁之祸,言之使人痛心。
一个连用兵两个字都怕的人,签一份用女人抵账的清单,好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那些被写在清单上的女子,她们不欠赵桓什么。她们只是恰好生在了一个需要被抵账的年代。
清单上的数字很有意思。帝姬和王妃每人一千锭金,宗姬五百锭,族姬二百锭,宗妇五百锭银,族妇二百锭银,良家女一百锭银。金子比银子贵,皇族比宗室贵,宗室比平民贵。金人分得很细,宋朝的官员也分得很细。
一万一千六百三十五人里,有八十三人是赵佶和赵桓的嫔妃,二十四人是王子的妻妾,二十二人是公主,剩下的一万多人是宫女、采女、宗妇、族妇、歌女和民女。
那些民女本来不在金人的名单上。金人最初只要帝姬、王妃、宗姬、族姬这些有封号的。可宋朝这边凑不够数,开封府的官员把贵戚女改成了良家女,范围一下子扩大到了全城。
从宫里搜到民间,从皇亲搜到百姓,只要是女的,只要年龄合适,都在可抵之列。
有记载说,开封府派差役挨家挨户敲门,敲开门就报数,这家有几个女人,什么身份,多大岁数,登记在册。有的家里男人想拦,差役就说这是圣旨,拦就是抗旨。
那些被登记的女人,有的当天就被带走了,有的在家里等了几天才被带走。等的这几天里,她们在做什么,想什么,史料里没写。
一万一千六百三十五人,这个数字在正史里几乎找不到痕迹。
《宋史》写到靖康之变,只用了寥寥数语,帝姬、王妃以下北迁者甚众。甚众是多少,没人说。元人修《宋史》的时候,大概也觉得这件事不好写,写多了太难看,写少了又对不起那么多条人命,干脆含糊过去。
真正把这件事记下来的,是那些亲历者。确庵和耐庵编《靖康稗史》,收的都是当事人写的笔记。写《开封府状》的人,就是当时开封府的官员,他亲手统计了那份名单,亲手把那些数字写进公文。他写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过,这些数字背后是什么。
《靖康稗史》流传不广,清朝才从朝鲜传回来。中华书局后来把它收入中国史学基本典籍丛刊,学界才开始认真对待这本书。学者们发现,这本书里记的事情,跟《宋史》《金史》能对得上,有些地方还能补正史的不足。
也就是说,那份一万一千六百三十五人的清单,不是野史,不是编的。
赵桓签的字,是真的。
赵桓后来被金人带到了北方。他父亲赵佶死在五国城,他继续活着,活了二十多年。金人有时候让他参加马球比赛,他身体弱,不善骑马,从马上摔下来,被乱马铁蹄践踏而死。
他死的时候,离他签那份清单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那些被他抵给金人的女子,大部分没能活那么久。第一批北上的三千四百多名妇女,一个月内死了一千五百多人。有的投井,有的吞金,有的被轮番凌辱后冻死在破庙角落。连赵佶都偷偷跟女儿们说,勿独行,结伴可稍免辱。
一个皇帝叮嘱女儿们结伴走路以免受辱,这话听着荒唐,可放在当时那个处境里,已经是他能做的全部了。
《呻吟语》里记赵佶这句话的时候,大概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赵桓有没有想过那些女子。史料里没有记载。他大概也没空想,他被金人押着北上,自己都顾不上自己。
可那张清单一直在。一万一千六百三十五个名字,一万一千六百三十五条命,折成六十万七千七百锭金、二百五十八万三千一百锭银,抵了北宋欠金人的赔款。
有学者算过这笔账,北宋朝廷最后实际交出的金银,加上这一万多人折抵的部分,仍然差着三十四万二千七百八十锭金和八十七万一千三百锭银。
也就是说,那些女子连抵账都没抵干净。
这件事过去快九百年了。
《开封府状》里那些名字,大部分已经不可考。只有帝姬和王妃的名字留了下来,因为她们的身份高,史书上有记载。那些宫女、采女、宗妇、族妇、歌女和民女,她们叫什么,多大岁数,长什么样,后来怎么样了,全都没人知道。
她们被记在清单上的时候,只是一个数字。帝姬二十二人,宗妇二千零九十一人,族妇二千零七人,良家女三千三百一十九人。数字加在一起是一万一千六百三十五。
有一个细节值得想一想。金人最初索要的赔款里,有一项是一千五百名少女,赵桓照办了。后来金人又加了码,拿女人抵金银,赵桓也照办了。从头到尾,赵桓没有拒绝过一次。
他不是不想拒绝,他是不知道怎么拒绝。一个被抬上龙椅的人,一个连用兵两个字都害怕的人,面对金人的步步紧逼,他的反应只有一个,答应。
答应赔款,答应割地,答应送人。
那些被送出去的女子,她们的人生在靖康二年冬天拐了一个弯,拐进了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参考文献: 确庵、耐庵编:《靖康稗史笺证》,中华书局,1988年。 脱脱等:《宋史》,中华书局,1977年。 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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