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恶意举报,6万粉丝短视频账号被封,超8万点赞的火爆视频被下架,给举报者转了1000元“花钱消灾”后,短视频绘画博主world的世界并未平静下来,相反,更糟心了。
9月1日,新京报发布《25块钱就能举报别人500次,1200块包下架:短视频平台上的恶意举报,被做成了明码标价的生意》,文中提及了world被持续恶意举报的遭遇,更深一步揭露了恶意举报的灰色产业链。
在调查文章中,新京报总结,“短视频平台恶意投诉已成黑产,名为‘打号’的团队通过捏造事实或用AI伪造举报材料,恶意投诉致他人视频下架甚至封禁账号,以此要求博主支付保护费,或收钱替品牌方平事”。
world遇到的,便是这样的“打号”者。
与此同时,和world有类似遭遇的30多名内容创作者,自发成立了一个“受害者联盟群”,大家一起搜集如何申诉被恶意举报的证据,分析平台审核机制的原理,商讨着如何保住自己的号或者视频。
要么花钱消灾,要么硬刚到底?年轻人们在打号者和平台之间斡旋着,试图寻找一个妥善有效的解决方法。
world从小就喜欢画画,大学专业也特意选择了动漫制作技术,“我的梦想就是以后从事绘画相关的工作”。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学业之外,world在两个短视频平台创建了自己的绘画账号,一年多时间,她拥有了30多万粉丝。
在world的规划中,短视频账号是她实现绘画梦的第一步,她将自己的作品发到上面,收获了一批粘性高的粉丝,同时还赚到了生活费,“现在主要靠流量,一个月千儿八百,最多的时候有2000块钱”,自从两个账号可以变现后,她再也没有跟家里要过钱,“按照这个趋势,我大学毕业后即使找不到工作,也可以靠这两个账号养活自己”。
意外从今年六月份开始不断发生。
先是近6万粉丝的账号突然被封禁,world找平台申诉,她把打号人威胁她的消息截图以及对方打号过程的视频都发给人工客服,最终却等到了“经过综合评估,不予解封”的坏结果。紧接着,另一个26万粉丝账号一条点赞超过8万的视频又被下架了,打号人还发视频炫耀自己的“战果”,world在其视频下面留言要求停止侵权行为,也报了警,但因此类事件归属于平台审核机制,民警建议她和平台多沟通。
World只得一边和平台沟通,一边私信举报者“求放过”,对方发来了“打钱消灾,不然连这个号都封了”的暗示信息,为了保住自己仅剩的这个账号,world转了1000块钱过去。随后,对方撤销投诉,下架视频得以重新公开,但已经错过了流量飞速上涨的关键期。
为什么会被打号者盯上?world和其他也被恶意投诉了的创作者沟通后发现,打号团体选择被打的对象多为抖音快手之类短视频平台上的创作者,大部分是靠此挣钱,有时候纯粹是拿无辜路人练手的,甚至,有些打号者就是“图一乐”,“也就是说,你的账号没有任何违规,也有可能成为他们的目标”。
和world因绘画而相识的网友小麦,也被卷进恶意举报的漩涡里。
8月9日,小麦一条原创视频被举报下架,下架理由是有人投诉他侵犯对方著作权,“好气啊,这是我给自己画的OC,视频发布前,我还直播了创作过程”。
几小时后,world发消息给小麦,“你的账号也被打了?”,并发过来一张打号者举报他视频的记录截图,小麦这才明白自己是被恶意举报了。
性格直爽的小麦并没有接受打号人暗示的“花钱保号”方案,他从world的经历就能看出,即使给了对方钱,他们也不会消停的。他花了几十分钟,整理好被打号的经历和证据,发布了一条维权视频——什么叫原画师侵权自己的画?
这条视频当天收获了二十多万赞和两百多万人的关注,同时,也收到了打号者的再次恶意投诉,几小时后下架。
小麦后续又发布了五条揭露打号行为的视频,无一例外,全部被投诉下架,“想不通,他们举报内容中有辱骂威胁的字词,怎么就能通过审核?”
值得一提的是,现阶段,短视频平台的初审均为AI,而平台碍于舆论压力,AI初审投诉材料大部分非常宽松,往往是捕捉到关键词后(譬如肖像权、个人隐私)先下架再复核,而复核阶段,申诉者需要提供大量证据,且仅有两次申诉机会,就造成了“投诉易,申诉难”的现状。
小麦在申诉两次后,终究还是没有通过审核,视频依然被关进了小黑屋。与此同时,打号者通过world和小麦的好友列表,将平台上很多原画师账号都“打”了一遍,“光我知道的,就有30多个了”。
这些原来一心搞创作的年轻人,经历都与小麦相似,作品并无任何违规内容,却都陷入了“自己侵犯自己作品著作权或肖像权”的怪圈中,被迫走上了申诉维权的道路。
看上去,打号的人熟谙法律法规,也摸透了短视频平台的审核机制,更熟悉创作者们的圈子,所以举报起来手拿把掐,成功率极高。而身在明处的创作者们,为了摸清这些藏在暗处中的“敌人”的门路,不得不用起了谍战片中常用的方法——潜伏,“知己知彼嘛,即使打不赢他们,也不能让他们打趴下。”
他们顺着网络,先是在短视频平台上找到了打号者的账号,又顺藤摸瓜,找到了打号者聚集的根据地,境外的十几个Telegram群,“多至几千少则几百人的群,每个群都很活跃,打号的人会在群里晒接单,分享打号的方法”。
潜伏了一段时间后,年轻人们将收集到的打号原理、打号价格以及其他证据整理好,一边发给平台,同时又联系了几家有影响力的媒体,把这些资料发了过去。
将自身遭遇诉诸于媒体,是年轻人们维权的方式之一,这并非他们几十个人的偶发事件,短视频平台上,被恶意投诉的创作者越来越多,如果能以公共影响力去推动事件发展,或许可以得到向好的结果,“用媒体力量去推动平台审核机制,也让那些打号者有所收敛”。
新京报文章发表当天,确实迅速引发广泛关注,world的6万粉丝账号被解封,前后脚时间,小麦的视频也得以重新上架。
但好消息似乎仅限于此,world依然被恶意举报者纠缠,更糟糕的情况接连发生,举报者发消息说还要封她的号,几天后,她又被“开盒”了,个人信息被恶意举报者公布于网络,噩梦才真正开始。一天几百条短信轰炸,不管是上课期间,还是半夜睡觉,手机就没消停过,“那1000块钱算是白花了,还搞得我都快神经衰弱了”,她只能将手机调成静音。
小麦也逃脱不开被网暴的阴影,私信和评论区充斥着大量不善评论,“有人说我拿打号蹭热度,有人骂我画画擦边活该被打号”。打号者也每天都在私信他,话里话外都是让他花钱消灾,对方还非常狡猾,从来不提钱数,但小麦知道行规是“最少1000块钱,最多不超过3000元”,因为,电信网络诈骗全国统一执行立案标准是3000元。
另一名糖籽酱,被带话赶紧“花钱保号”,但还未来得及跟对方沟通,号就被封了。
试了申诉、报警,以及和打号者沟通等方法后,创作者们发现目前并没有真正能杜绝被恶意举报的好办法,只能是屏蔽对方,看见一个屏蔽一个,“但他们有很多小号,屏蔽了一个,又跑出来无数个”。
被下架了一条已经上了热搜的视频,损失了上万元的一个博主也很无奈,他完全不知道是谁举报了他,尝试申诉失败后,平台就关闭了申诉入口,“作为一名个人创作者,对恶意举报的能力确实有限,最终还得靠平台去改进审核机制。”
被连续被威胁“花钱保号”后,小麦没有回复对方,而是选择了报警,不出所料的,结果和world一样,“平台的事不归他们管”。
说到底,能杜绝恶意举报的,还得是平台。
小麦绕过AI,直接找到人工客服,对方的回复和AI如出一辙,“建议您多申诉几次”,态度良好但无济于事,“都叫我多申诉,我也想啊,但申诉了也被驳回!”碰了壁的不是小麦一个人,其他创作者也一样,即使准备的申诉材料再详实,都被要求“补充提供被举报视频不构成侵权的理由以及不构成侵权的证明材料”。
通过一次又一次的申诉,年轻人们觉得平台有些“偏心”,申诉者需要填写自己的个人真实信息,要证明作品内所有元素都是自己原创——这跟要证明我是我一样,手续繁琐但毫无意义,还要写上详实的申诉描述。而恶意举报的人,仅凭一张打号器的文本,就可以轻易封掉创作者苦心经营许久的账号。
根据小麦拿到的“卧底”信息,打号器的核心技术原理是这样的,先用抓包工具截获一次真实有效的举报请求报文,然后替换目标ID,聊天证据内容,形成“看起来完全真实”的举报请求,反复提交。
也就是说,报文结构与签名格式均来自真实样本,这种只修改部分信息的复制粘贴模式,让恶意举报变得非常容易,同时也让平台的AI审核机制难辨其真伪。
如何解决诸如此类的举报恶习?新京报采访的网络安全技术专家建议:平台应建立人机协同审核机制;建立举报人信用评估体系;审视撤诉权设置;降低申诉门槛,保障被投诉人的知情权。
简言之,提高举报门槛,降低申诉门槛,让举报者和被举报者“权力对等”。
接连被封视频又申诉失败的小麦,并未气馁,他依然和平台周旋着,还鼓励其他创作者都去申诉,“申诉的人越多,越有希望推动平台去升级审核机制”。大家还一起整理了一份平台审核漏洞,“希望平台能看到我们的建议,尽快解决这些漏洞,给大家提供一个安全、干净的创作环境”。
历经了几个月的斗争后,年轻人们终于迎来了好消息,这次恶意举报他们的人,主号和小号都被封了。另外,含有辱骂字词的举报内容,抖音平台不再通过了!“举报门槛算是提高了一点。”
这是一个阶段性的胜利,虽然是小小的、小小的!
world的手机屏幕不再涌现出无数条轰炸短信了,那一天,她十一点就入睡,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是我这几个月来睡得最香的一觉”
▲应受访者要求,文内人物为化名
(可上下滑动查看)
参考资料:
[1]新京报:25元就能举报别人500次,1200块包下架:短视频平台上的恶意举报,被做成了明码标价的生意.[EB/OL].2026.
▲本文创作团队▲
审核:汤加
撰文 | 葛师傅
图片|受访者提供、 网络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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