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案录 · 长篇纪实
第四章
劫船
太平洋大逃杀 · 鲁荣渔2682号案纪实 | 本章约 3867 字
2011年6月17日23时许,东南太平洋,智利海域,鲁荣渔2682号。
舵楼的灯还亮着。甲板上的夜灯照着空荡荡的甲板,船在轻轻地晃。
黄金波和王鹏第一批动。
两个人从宿舍区出来,贴着船舷走。黄金波走在前面,王鹏跟在后面,隔了几步。走到通讯舱门口,黄金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鹏点了下头,黄金波拧开门,两个人闪了进去。
通讯舱里黑着。铁皮柜子里有通信分线端子盒。白天大副用过,忘了锁。黄金波摸到柜子,拉开,把里面的线一股脑拽出来。塑料皮被扯断,露出导体。他一根一根,把线拧断。
定位系统在主控台下面。王鹏蹲下去,把天线拔了,又用脚把接口踩裂。
通讯舱的墙上贴着海图,图上画着几条铅笔的航线,线已经淡了。黄金波看了一眼,没管它。他拽线的时候,塑料皮割了手指,出血了,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拽。
两个人从通讯舱出来,前后不到五分钟。从这一刻起,这条船跟外界断了联系。船上的人不知道,岸上的人更不知道。
姜晓龙和刘成建已经在舷梯底下等着了。
舷梯连着舵楼,舵楼上面是驾驶室和船长室。姜晓龙站在梯口,手里攥着一根生了锈的铁棍。刘成建空着手站在他旁边,在阴影里,不仔细看,看不出那儿有个人。
姜晓龙往黑暗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都到了?
黄金波说,到了。刘贵夺呢?
姜晓龙说,上去了。
夜里的海风从船尾吹过来,带着油味。姜晓龙站了一会儿,把铁棍换了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刘成建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两个人等着舵楼里传出动静。
舵楼里,李承权还醒着。
桌上杯子里的茶凉了。他听见楼下有动静,没在意,低头又看了一页。门开了。
刘贵夺上舵楼之前,在宿舍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走廊。走廊尽头是食堂,灯灭着,夏琦勇已经睡了。他没有停留,上了舷梯。
刘贵夺空着手,像来串门一样走进来。李承权抬起头,看着他,问了句:刘贵夺,你不睡觉,上来干什么!
刘贵夺没答话。他身后,包德、双喜、戴福顺、丁玉民等人跟了进来。七个人,把船长室的门堵住了。有人手里拿着塑料柄的尖刀,有人拿着铁棍。
李承权脸色变了。他伸手去够桌上的对讲机,没够着。有人用铁棍抵住他,双喜一棍砸在他肩头。李承权闷哼一声。包德抢先一步,一刀捅在他大腿上。
李承权喊了一嗓子。
刘贵夺说,别喊。又补了一句:再喊,还捅。
包德又捅了他大腿一刀。
李承权不喊了。他缩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人喘粗气。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洇开一片。
七个人围着船长,谁也没吭声。李承权靠在椅背上,脸发白,裤腿上的血还在淌。他看了刘贵夺一眼,又看了包德一眼,问了一句:你们想干什么?
刘贵夺说,调头,回国。
李承权说,这船是公司的,回不了。
刘贵夺说,回得了。油加满了,够跑回中国。
李承权还要说什么,刘贵夺往前走了一步。李承权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刘贵夺说,绑上。双喜把麻绳拿出来,几个人上前,把李承权从椅子上拽起来,按到舵轮旁边的铁柱上,用麻绳捆了手脚。双喜系完绳扣,他拉着试了试,够紧。李承权挣了两下,挣不开,挣不动了,靠在铁柱上喘气。
夏琦勇被那声喊叫吵醒了。
他睡在食堂后面的小舱里,跟灶台隔着一道板壁。李承权喊第一嗓子的时候,他正做梦,梦见自己在码头上数钱。喊声钻进梦里,他一下子坐起来,愣了两秒,似乎明白了什么,光脚踩到地上,摸黑往外跑。
他跑过厨房,顺手从案板底下抽出一把刀。那把刀磨得亮,自己平时剁鱼用的。
他冲到舷梯口,往上喊:李船长!李船长!
姜晓龙挡在梯口:下去,没你什么事!
夏琦勇举着刀:你们想干什么!劫船啊!这帮小兔崽子还想劫船!
他往上冲。姜晓龙一把拦住他,手里的刀扎在他背上。
夏琦勇没倒。他靠在舷梯栏杆上,还想往上爬。姜晓龙想接着捅他的前胸,身后有人喊了一声:你别干傻事!
喊话的是轮机长温斗。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甲板上,站在几步外,看着这边,脸色惨白。
姜晓龙的手停住了。
刘贵夺从舵楼里出来,看见这一幕,喊了一声:刘成建,把他腿打折了。
刘成建抡起铁棍,砸在夏琦勇的腿上。
刘贵夺上去,一下扎在夏琦勇左大腿上,一下扎在臀部。
夏琦勇靠着栏杆滑下去,躺在甲板上不动了。血从身下漫出来,顺着甲板的坡,往排水孔流。
姜晓龙蹲下去看他。夏琦勇的脸已经白了,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姜晓龙伸出手,在他鼻子底下试了试,没气。姜晓龙觉得他S了。
姜晓龙、刘成建扶着船舷,第一次没有扔下去,夏琦勇掉到甲板上发出闷响,腿弯成了一种还活着的姿势,双喜跑来,三个人一起把他举过栏杆,扔了下去。
海面上扑通一下,没有挣扎,船尾的浪把一切都淹没。
甲板上没人说话,被吵醒的船员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人动。马玉超站在人群中看着夏琦勇被扔下去,手里拿的本子掉在地上,他没捡也没说话,脸色白得吓人。
大副付义忠从机舱里冲出来的时候,刚看到到夏琦勇被扔下船,他高举扳手要向舵楼跑去。
包德从侧面绕过去,用红布条勒住他的胳膊,两个人扭在一起。又上来两个人,把付义忠按倒,用红布条把他绑了,扔在甲板上。
付义忠被绑着,嘴里骂:你们疯了,都疯了!
没人理他。红布条勒得紧,他的手腕很快麻了。他躺在地上,脸磕在舱门上,血从嘴角流下来。他骂了两句,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骂不动了,眼睛看着天。
李承权被两个人架着,拖到卫星导航前。
刘贵夺说,调头,回国。往北开。
李承权说,这船是公司的,回不了。
刘贵夺把刀搁在他脖子上:你不调,我让人替你调。
李承权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着。他看了一眼窗外,海很黑,看不见岸。他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航线设定:东北,中国方向。
王鹏被叫上舵楼。他坐上驾驶台,握住舵轮,看了刘贵夺一眼。刘贵夺说,往北开。
舵轮在他手里,沉甸甸的。他把船头打正,对准北。
船身一震,起锚了。鲁荣渔2682号在夜里调头,离开渔场,往北,往家的方向。
甲板上很安静,只有机舱的轰鸣和船尾的浪声。
船在智利外海,往北开。
这一带是公海。国际海洋法上,公海上的船归船旗国管。鲁荣渔2682号挂的中国旗,理论上,中国法律管着这条船。可船在太平洋上,离中国两万多公里,执法力量都够不着。在公海上,出了事,没有警察,没有法院,没有能说理的地方。公海上的船,实际上是靠船上的人自己维持秩序。秩序崩了,就什么都完了。
远洋渔船上的事,岸上管不着,船上也没人管。船东在海那头,船长在舵楼里,船员在甲板上,三层人,谁也不听谁的。出了问题,岸上的公司说找船长,船长说找公司,船员找谁?不知道。这艘船上的秩序,靠的是船长的嗓门和拳头。嗓门哑了,拳头软了,秩序倒塌。
船上的人不知道劫持船只是什么罪,没有人告诉他们,劫船在刑法上最重能判到什么程度,他们只知道船是船东的,船东欠了他们的钱,把船开回去讨说法天经地义,这样的想法在岸上看来是荒唐的,但一艘与世隔绝的小船,它却是理所当然的。
从此以后,船上的法就变成了谁手中有刀子,谁说话就管用。
天亮之前,船上的人都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甲板上几个船员蹲在船舷边,看着船尾的浪,浪在船尾碎成白沫,又合拢起来,看不出来什么。
有人问:老夏呢。
没有回应,问的人四下看了看,发现夏琦勇不在人群中,食堂也没有,宿舍里也没有,他张了张嘴,没有继续问。
他大概明白了,船上黑夜太黑,黑得可以吞没一个人,连一丝声响也不留。
马玉超蹲在人群边上,手里攥着那个本子,本子掉到甲板上摔过,角皱了,他把本子放进口袋里,望着海面,海面上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夏琦勇傍晚站在食堂门口喊开饭时的样子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想起他说过鱿鱼管够,那东西比猪肉还鲜。
荣成那边,对船上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船上的通讯中断,与外界失去了联系,按惯例远洋渔船几个月没有消息是常事,岸上没人会为此着急,家里的人更不知道,还在数日子等下个月的电话。
第二天早上,食堂里没有人做饭。夏琦勇的围裙还挂在灶台边的钉子上,随着船的摇晃,一荡一荡。
天快亮的时候,付义忠被松了绑。红布条解开,他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红印。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看了舵楼一眼,什么都没说回舱了。
李承权被解开绳子,让他坐在舵楼里。他的腿简单包扎过,包着布条,血渗出来,把布条染红了。
天快亮了。
东边的海面上,露出一点灰白。船头劈开海浪,往北。甲板上的血被水冲过,淡了,一道暗红的印子,顺着甲板的坡,一直伸到排水孔。
刘贵夺站在舵楼门口,看着甲板上的人。
他说,人S了就S了,回国再说。
没人接话。
船尾的浪声很大。风从北边吹过来,冷。船在往家的方向开,但船上的人要到很久以后才知道,这条路,比来时的路更长,也更黑。
(第四章 完)
《太平洋大逃杀——鲁荣渔2682号案纪实》全十章,本篇为第四章「劫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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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基于公开司法文书与权威媒体报道创作。涉案非公众人物均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合理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关键情节。无任何美化犯罪内容,最终结论以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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