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风云际会从非偶然。吕雉自嫁布衣刘邦,便踏入乱世洪流。起兵烽烟,楚汉角逐,阶下囚的屈辱,骨肉离散的煎熬,吕氏子弟驰骋沙场。命运从不只赠予荣光,更以苦难淬炼心志。凡成大业者,必有人于惊涛骇浪中坚守,于绝境里隐忍,方能等到云开天朗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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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雉被俘

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秋天,沛县。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天下苦秦久矣,四方豪杰纷纷响应。此时的刘邦,已经不再是那个泗水亭长了。几年前,他奉命押送一批刑徒前往骊山服役,一路上刑徒不断逃亡,走到丰邑以西的泽中亭时,刘邦估摸着到了骊山人也跑得差不多了,索性把剩下的人全都放了。他说:“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有十几个壮士愿意跟随他,刘邦便带着他们藏匿在芒砀山一带的沼泽山林之中。这件事,沛县官府自然很快就知道了,按照秦法,刘邦的家人要受连坐之罪。吕雉被沛县衙役从家中带走,关进了县狱。

沛县狱中的日子,是吕雉人生中第一次尝到阶下囚的滋味。据《史记》的相关记载,当时狱中有个狱吏对吕雉态度轻慢,甚至意图不轨。幸而有个叫任敖的狱吏,与刘邦素有交情,见吕雉受辱,勃然大怒,将那个狱吏打伤。萧何也在暗中周旋,多方打点。最终吕雉被释放出狱,但这段经历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记。一个曾经在单父过着安稳日子的富家之女,如今丈夫逃亡在外,自己身陷囹圄,上有刘太公需要侍奉,下有一双年幼的儿女需要照料,她却连自己的安危都无法保障。然而吕雉出狱之后,做了一件让沛县人议论纷纷的事。她没有躲在家里哭泣,而是收拾了衣物粮食,独自带着人走进了芒砀山的深处,去找刘邦。

芒砀山并不是一座好走的山,山泽交错,云雾缭绕,刘邦藏身之处极为隐秘。可吕雉每次都能找到他,这让跟随刘邦的那些人感到十分惊奇,以为吕雉有什么过人之处。刘邦自己也问过她,吕雉的回答是:“季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这句话的意思是,刘邦所在的地方,天上总有云气聚集,她循着云气去找,自然就能找到。这番话传到沛县子弟耳中,让刘邦的威望又高了一层。但剥开这层“天命所归”的传说外衣,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在乱世中竭尽全力维持家庭的妇人。她送去的不仅仅是粮食和衣物,更是一个妻子对丈夫无声的支持,以及一个母亲在风雨飘摇中维系全家性命的本能。

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刘邦在沛县起兵,被众人推举为沛公。萧何、曹参、樊哙等人皆从。吕雉的两个兄长——吕泽和吕释之——也在这时正式加入了刘邦的队伍。吕泽以“客”的身份从刘邦起兵,所谓“客”,意味着他不是刘邦的部属,而是带着自己独立的武装力量前来合作的。这一点极为关键。《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中明确记载吕泽的功劳是“以吕后兄初起以客从,入汉为侯。还定三秦,将兵先入砀”。吕泽有自己的兵,有自己的部将,他是在刘邦起兵之初就带着队伍来投的。吕释之也同样“以客从”,跟随刘邦入汉中,后来又被派回丰沛,负责护卫刘太公的安全。吕氏兄弟的加入,为刘邦提供了重要的军事支撑,而吕雉作为刘邦的正妻,正是维系刘邦与吕氏家族之间这层联盟关系的核心纽带。

刘邦起兵之后,南征北战,吕雉则一直留在沛县,与刘太公一起操持家务,抚养刘盈和鲁元公主。刘邦在外面打了胜仗也好,吃了败仗也好,沛县的家中始终没有他的消息。吕雉能做的,只有等待。这种等待,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变得越来越漫长。

汉元年(公元前206年),刘邦被项羽封为汉王,领巴蜀、汉中之地。刘邦率军入汉中,吕泽随行,但吕雉和儿女、刘太公仍然留在沛县。刘邦曾派王陵率军前往沛县,试图将家人接到关中,但项羽派兵堵住了阳夏,王陵无法西进,这个计划失败了。

汉二年(公元前205年)四月,刘邦攻占了项羽的都城彭城。遭项羽回师突袭,汉军败退,刘邦在混乱中狼狈逃出。彭城战败的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沛县距离彭城不远,吕雉听说汉军大败,知道大事不好,立刻带着刘太公、一双儿女以及审食其等家人,匆忙离开沛县,试图寻找刘邦。审食其是刘邦的同乡,早在刘邦起兵之前就被托付照顾家人。据《史记》记载,刘邦“以舍人侍吕后”,将家人托付给了这个忠实可靠的同乡。

逃亡的队伍在途中遭遇了楚军的追击。混乱之中,刘盈和鲁元公主与吕雉、刘太公走散,这两个孩子在路上恰好遇到了刘邦的车驾。据《史记》记载,刘邦在逃亡途中数次将两个孩子推下车去,以减轻车重、加快速度,但为刘邦驾车的夏侯婴每次都停车将孩子抱上来,坚持不肯丢弃。刘邦为此大怒,十几次想要斩杀夏侯婴,但最终还是带着两个孩子逃入了汉军控制的区域。

而吕雉和刘太公就没有这样的运气了。他们与审食其一起,在慌不择路之中,正巧撞上了楚军搜索的部队。楚军将三人一并擒获,作为俘虏带回了项羽的军营。这是汉二年(公元前205年)四月至五月间的事,吕雉的人生从此进入了一段长达二十八个月的囚徒岁月。

项羽俘虏吕雉和刘太公之后,并没有立即杀害他们,而是将他们扣在军营之中,作为日后要挟刘邦的人质。吕雉被押送到楚军大营的那一刻,她眼前的景象是:帐篷林立,旌旗蔽日,楚军将士甲胄在身,往来如梭,而她和刘太公、审食其被押在一个单独的营帐之中,帐外有楚兵看守。从这一天起,她不再是汉王刘邦的妻子,而是一个随时可能被处决的阶下囚。

楚军营中的日子,史书上没有留下太多直接的记载。我们只能从一些零星的线索中拼凑出这段岁月的大致面貌。作为人质,吕雉和刘太公在楚军中的待遇与普通战俘不同。项羽需要他们活着,因为只有活着的人质才有价值。在广武对峙期间,项羽曾将刘太公押到阵前,架起一口大鼎,威胁刘邦说,如果不投降,就把刘太公煮了。刘邦的回答是:“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我和你项羽一起受命于楚怀王,约为兄弟,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如果你一定要煮了你父亲,希望能分我一杯肉汤。项羽大怒,准备下令烹杀刘太公,但项伯在一旁劝阻,说“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只益祸耳”,项羽这才作罢。

这件事传到吕雉耳中的时候,她正在楚军后营之中。刘邦那句“分我一杯羹”的话,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史书没有记载。但我们可以确定的是,从那一刻起,吕雉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在刘邦的心中,天下远比家人重要。她的丈夫不会为了她而放弃战争,不会为了她而妥协退让。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在楚营之中,陪伴吕雉的只有刘太公和审食其。刘太公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吕雉要照顾他的起居。审食其则始终不离左右,既是刘邦托付的“舍人”,也是吕雉在绝境之中唯一可以说话的人。据《汉书》记载,审食其“以舍人初起,侍吕后、孝惠沛三岁十月,吕后入楚,食其从一岁”。他跟随吕雉入楚,在楚营中陪伴了她一年多的时间。两人在囚禁之中朝夕相处,生死与共,这段经历在他们之间留下了极深的印记。

关于吕雉与审食其之间关系的种种猜测,大多源于《史记·郦生陆贾列传》中的一句话:“辟阳侯幸吕太后。”但细读原文,此处的“幸”字,在汉代文献中常常用来表示“受到宠幸”、“得到信任”,并不一定指男女私情。审食其在刘邦起兵之后,长期担任照顾刘邦家眷的角色,刘邦称帝后封他为辟阳侯,正是因为感念他照顾家人有功。刘邦在世时,审食其从未有过任何越轨之举,刘邦对他的信任也从未动摇。后来刘邦怀疑燕王卢绾谋反,派去召卢绾回朝的使者正是审食其和御史大夫赵尧。如果审食其真的与吕雉有私情,以刘邦的性格,绝不可能对他如此信任。

楚营中的两年多,吕雉经历了什么,我们只能从大背景中去推断。她作为人质被安置在军营之中,虽然不会被随意杀害,但生活条件必然艰苦,行动受到限制,生死操于他人之手。项羽在战场上不利时,会拿她和刘太公来威胁刘邦;项羽心情不好时,也可能对她们加以辱骂。但吕雉挺过来了。她没有在囚禁中崩溃,也没有在恐惧中放弃。她学会了在敌人的军营中保持镇定,学会了在逆境中隐忍待机。这段经历,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着她。

汉四年(公元前203年)秋天,楚汉战争的形势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韩信在北方连下魏、代、赵、燕、齐诸国,彭越在梁地不断袭扰楚军粮道,英布在南方牵制楚军兵力。项羽腹背受敌,粮草断绝,士卒疲惫,已经无力再与刘邦正面决战。刘邦派陆贾前往楚营,请求项羽释放刘太公和吕雉,项羽不肯。刘邦又派侯公前往游说,侯公能言善辩,终于说服项羽与刘邦订立和约:双方以鸿沟为界,鸿沟以西归汉,鸿沟以东归楚,中分天下。

和约订立之后,项羽如约将刘太公、吕雉和审食其送还汉营。据《史记·项羽本纪》记载,当吕雉和刘太公走回汉军阵前时,汉军将士齐声高呼万岁,声震原野。吕雉踏入汉营的那一刻,距离她在彭城战败后被楚军俘虏,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八个月。她看到了阔别已久的儿子刘盈和女儿鲁元公主,他们都长大了许多。她也看到了刘邦——她的丈夫,那个说出“分我一杯羹”的男人。刘邦见到吕雉归来,自然也是高兴的,他封侯公为平国君以表彰其功劳。但此时的刘邦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女人——戚夫人。

戚夫人是刘邦在定陶得到的姬妾,年轻貌美,能歌善舞,深得刘邦宠爱。刘邦在东征西讨的岁月里,戚夫人一直随侍左右,而吕雉则被留在后方。据《史记·外戚世家》记载:“吕后年长,常留守,希见上,益疏。”吕雉归汉之后,依然不是那个陪伴在刘邦身边的人。刘邦出征时,吕雉留守关中;刘邦回长安时,吕雉也难得见到他。夫妻之间的感情,在多年的分离、囚禁和新的宠妃面前,已经不可避免地走向了疏远。

但吕雉已经不是那个在沛县田间除草时沉默不语的农家妇人了。两年多的楚营囚禁,让她看透了很多东西。她知道了权力的重要,知道了在乱世之中,只有自己手中握有力量,才能保护自己和自己的孩子。她回到汉营之后,立刻开始参与到刘邦的政治军事事务之中。她的两个兄长吕泽和吕释之,此时都已经是刘邦麾下独当一面的将领。吕泽在刘邦彭城惨败之后,率兵驻守下邑,收拢汉军溃卒,为刘邦稳住阵脚提供了关键的军事支撑。吕释之则负责护卫刘太公,在后方保障刘邦家属的安全。吕氏家族的势力,在刘邦的阵营中已经根深蒂固。

从秦二世元年刘邦起兵,到汉四年吕雉归汉,这中间经过了将近六年的时间。六年前,吕雉是一个在沛县操持家务的农家主妇;六年后,她是一个在敌营中熬过两年多囚禁、归汉后立刻投身于权力场中的政治人物。她的儿子刘盈已经被立为汉王太子,她的兄长们手握兵权,她自己在楚营中锤炼出的坚韧和隐忍,即将在接下来的岁月里,爆发出令人胆寒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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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雉隐忍度日

后记

世间所谓天选,并非凭空垂怜。吕雉由布衣之妇身陷囚虏,历经战火流离,倚宗族子弟戮力疆场,方才捱过楚汉乱世。命运虽铺就际遇,却不能替人承受苦难。所有后来的尊荣,皆是于绝境之中隐忍自持,以血泪与抉择换来,从来没有坐享其成的天命,只有熬尽劫难后的立身。

以上叙述,系作者参照相关资料撰写,请审慎对待,如有不足之处,敬请批评指正,文中图片与内容有偏差,望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