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9年冬至夜,汴梁。
河南江北行省的大堂里,灯火通明。平章政事月鲁不花、左丞劫烈、理问金刚奴、郎中完者秃黑的儿、都事拜住、总管撒思麻,一省高官,刚刚在家宴饮完毕,醉意未消。他们接到传报,朝廷钦差携圣旨到,宣诸位大人入堂接旨。
没人觉得异常。冬至大节,钦差传旨,合乎礼制。他们整衣冠,依次入堂。然后,门在背后关上。棍棒齐下,刀斧加身。平章、左丞、理问、郎中、都事、总管,河南行省整套高层班子,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
杀人者是省衙里一个干了二十年都发不出俸禄的底层掾史。范孟端。他手里那道圣旨,藏在黄蜡丸里。假的。
一、冬至血夜!
范孟端是河南杞县人,在河南江北行省当掾史。
掾史是什么?是衙门里最低级的文书,没有品级,没有俸禄,没有前程。每天抄抄写写,迎来送往,看上司脸色,受同僚排挤。范孟端干了二十年,穷得叮当响,穷得连朋友都没有。上司骂他,同僚笑他,说他不会办事,是个废物。
他在省衙的墙壁上,题了一首诗。人皆谓我不办事,天下办事有几人。袖里屠龙斩蛟手,埋没青锋二十春。
这首诗,后来被当成了谶语。但在当时,没人当回事。一个穷酸小吏的疯话,谁会在意?
范孟端在意。他在意了二十年。他有个旧识,是守省御史,看他可怜,帮他说了句话,给他补了个缺。补了缺,却不给俸禄。范孟端彻底炸了。他说,我必杀若辈。
这不是气话,是计划。
1339年十一月冬至,范孟端轮值直省。他找来了同伙霍八失等四人,用黄蜡搓成丸子,把伪造的圣旨藏在里面。蜡丸是朝廷传递密诏的常用方式,黄澄澄,沉甸甸,看着就唬人。他们又劫了铺马,冒充钦差,乘昏夜闯入河南省衙。
省宪官们正在家置酒,喝得烂醉。范孟端坐在省堂正中,传令当直掾史,依次传唤高官。第一个进来的是平章政事月鲁不花,捶杀之。第二个是左丞劫烈,捶杀之。第三个是理问金刚奴,捶杀之。郎中、都事、总管、监司、万户,一个接一个被唤入,一个接一个被乱棍打死。
一夜工夫,河南行省的高官,几乎被一网打尽。
二、五日伪朝!
杀完人,范孟端没有跑。
他大模大样地坐在省堂上,对外宣读圣旨。任命自己为河南都元帅。封存府库,收缴行省印信,号令全省。各路官属,纷纷前来听命,领取新的印信和委任状。
整个河南江北行省,在五天之内,俯首听命。没有人怀疑那道圣旨是假的。没有人去核验钦差的身份。没有人向大都朝廷发急报确认。从汴梁到州县,各级衙门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接到指令就运转,不问真假,不问来源。
五天。整整五天。一个底层掾史,用一颗蜡丸,瘫痪了一省行政。如果不是一个小吏偶然从外归来,发现端倪,逃出告密,这场闹剧还不知道要演多久。
枢密院接到报告,大惊,急报大都。朝廷派兵捕拿。范孟端正坐在省堂上做着都元帅的梦,听说兵至,起身便逃。没跑多远,被擒。霍八失等同党,一并伏诛。
范孟端死时,大概还在笑。他用一条命,换了整个河南行省高官的命,换了元朝朝廷的脸面,换了历史对他的记住。从掾史到都元帅,他只用了五天。从都元帅到刀下鬼,他也只用了几天。但在这短短几天里,他做了一件事,一件连红巾军、连朱元璋都还没做到的事。他证明了,这个帝国已经烂到骨子里,一个文书小吏,就能把它捅个对穿。
三、青锋埋尘!
范孟端不是天生的反贼。
他是被体制逼出来的。二十年掾史,无品无级,无俸无禄。他有能力,有抱负,有袖里屠龙斩蛟的手。但元朝的吏员制度,把他当成了抹布,用完了就扔,扔完了还踩一脚。
元朝的官场,分几等人。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范孟端是汉人,还是汉人里最底层的吏员。升官发财的路,对他来说是堵死的。他只能通过科举吗?元朝科举时断时续,录取极少,而且名额被蒙古色目垄断。他只能通过军功吗?他只是个抄文书的。他只能通过举荐吗?上司只举荐会拍马屁的,不会举荐一个穷酸掾史。
他在省壁上题诗,是求救,也是抗议。但没人听见。直到他拿起蜡丸,省壁上的诗,才变成了预言。
人皆谓我不办事,天下办事有几人。这句话,后来成了元朝吏员造反的注脚。范孟端之前,有阿合马、桑哥之流的权臣暴虐。范孟端之后,有红巾军、方国珍、张士诚、朱元璋的群雄并起。范孟端不是孤例,是元末社会矛盾的总爆发前,最先裂开的那道缝。
四、归旸不屈!
在这场闹剧里,有一个人的骨头是硬的。
归旸。河南廉使,已经致仕在家。范孟端传假圣旨召他入省,让他权知省事。归旸拒绝了。范孟端说,朝廷以月鲁辈有罪,别选用人,归先生不愿仕宦耶。归旸说,有母在堂,不愿也。范孟端又说,管勾河防事,何如。归旸说,母老,非我所能。再三强之,终不可。
范孟端居然没杀他。
为什么?因为归旸的硬,是公开的硬,是光明正大的拒绝。杀了他,反而显得假圣旨更假。范孟端需要归旸这种老臣来撑场面,归旸不肯,他也没辙。这从侧面说明,范孟端的伪政权,根基薄得像纸。只要有人敢说不,他就露馅。
但除了归旸,没人说不。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高官,那些平日里欺压小吏的上司,在假圣旨面前,温顺得像绵羊。让进来就进来,让跪下就跪下,让死就死。他们的酒还没醒,命就没了。月鲁不花是平章政事,一省之长。劫烈是左丞,副省级。金刚奴是理问,司法长官。这些人,平日里对范孟端这样的小吏呼来喝去,趾高气扬。但在一颗蜡丸面前,他们的威风,碎了一地。
这不是范孟端太聪明,是这些人太腐朽。他们习惯了唯上是从,习惯了只认文书不认人,习惯了在皇权面前自动关闭大脑。他们的死,不是死于范孟端的棍棒,是死于自己的麻木。
五、体制脓疮!
范孟端案,不是简单的刑事案件,是元朝政治体制的一次X光透视。
它暴露了三个致命的脓疮。
第一,行省高官的形同虚设。河南江北行省,统辖今天河南、安徽、江苏北部,人口千万,赋税重地。一省之长,居然在冬至夜喝得烂醉,对钦差不加核验,对圣旨不加辨别,像猪一样被赶进屠宰场。这种官僚,能治理什么国家?
第二,文书政治的僵化。元朝的行政体系,只认圣旨,只认印信,只认文书流转。黄蜡丸一掏出来,就是钦差。印信一盖,就是合法。没有人去核实钦差的身份,没有人去确认圣旨的真伪。整个体制像一台没有灵魂的复印机,输入什么,就输出什么。范孟端看透了这一点,他用这台机器,给自己复印了一个都元帅。
第三,底层吏员的绝望。范孟端干了二十年,不给俸禄,不给前途,不给尊严。这种制度,不是在培养顺民,是在制造定时炸弹。元朝的吏员数量庞大,遍布全国,他们是帝国的毛细血管。但当这些毛细血管全部坏死,并且开始反噬的时候,帝国就离中风不远了。
范孟端案发生后,仅仅九年,1348年,方国珍在浙东起兵。十年后,1351年,刘福通、韩山童在颍州起义,红巾军席卷天下。再过十七年,1368年,朱元璋攻入大都,元朝灭亡。
范孟端那颗蜡丸,是元末大乱的第一声丧钟。它告诉天下人,这个帝国的外壳虽然还在,但里面已经空了。一个掾吏,一颗蜡丸,五天时间,就能让一省瘫痪。那么,十万流民,千杆红巾,就足以让帝国崩塌。
六、青锋出袖!
范孟端死后,元朝的史官在《元史》里,只给了他一句话。至元五年十一月,杞县人范孟反,伪传帝旨,杀河南行省平章政事月鲁帖木儿等。孟伏诛。
寥寥二十余字,轻飘飘的。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逆贼,一个发了疯的小吏,一个不值一提的插曲。
但历史不会这么轻飘。范孟端在省壁上写的那首诗,后来被人反复传抄。 人皆谓我不办事,天下办事有几人? 袖里屠龙斩蛟手,埋没青锋二十春。 这是一个时代最清醒的控诉。
一个帝国把有能力的人逼到墙角,逼到诈死,逼到伪造圣旨,逼到杀人,这个帝国就已经死了。范孟端只是提前给它掘了坟。
元朝灭亡的序幕,就是这个叫范孟端的掾史开启的。随后就是元末二十年的血雨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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