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春,北京大学附近的书斋里,刘半农面对一篇翻译稿,盯着几个“他”字反复修改。原文中的男性和女性代词清清楚楚,译成汉语后却混在一起,读者必须靠上下文猜测。对翻译者而言,这不是小麻烦,而是一个绕不过去的文字难题。
古代汉语并不特别强调第三人称的性别。“他”可以指男子,也可以泛指某个人;文言中还常用“其”“之”“彼”等字,语境足够明确时,性别并不重要。可是到了近代,西方小说、戏剧和社会科学著作大量传入,英语中的“他”和“她”各有对应形式,汉语原有的表达习惯便显得不够用了。
当时并非没有女性第三人称的说法。“伊”曾经被不少新文学作家使用,鲁迅、周作人、叶圣陶、茅盾等人的文章中,都能见到这个字。问题在于,“伊”与“他”在字形上毫无关联,初读文章的人很难一眼判断所指对象,推广起来也不够顺手。
刘半农的办法,是在“他”字左边加上“女”旁,形成“她”。严格说来,他不是凭空创造了一个从未存在的汉字,而是重新赋予旧字以现代用法。这个字在古籍中偶有出现,含义与女性、母亲有关,只是极为生僻。刘半农看中的,正是它既能保留“他”的读音和结构,又能从字形上标明女性身份。
1920年前后,刘半农通过文章和文学创作公开讨论“她”字。他还写下那首著名的诗《教我如何不想她》,后来由赵元任谱曲,歌曲广泛传播,使这个新用法获得了更大的社会影响。值得一提的是,刘半农当时面对的并不是一块空白,而是“他”“伊”以及附加说明等多种写法并存的局面。
争议也随之而来。
有人认为,汉字本来不必硬分男女,增加一个“她”,反而是模仿西方;有人担心,给女性单独造字,会把男女差别刻在文字里。还有守旧人士把文字变动视为破坏传统。围绕一个字的争论,表面看是字形之争,背后其实牵涉白话文、翻译方式以及新文化运动对旧习惯的冲击。
刘半农曾遭到不少讥讽,甚至有人把“她”说成对女性的贬低。这样的指责并非全国女性共同发起,也不能简单概括成一场“女性痛骂刘半农”的运动。近代报刊上确实存在激烈批评,但参与者身份复杂,有男性文人、守旧人士,也有主张男女平等的知识分子,彼此立场并不一致。
有一次,反对者质问:“为什么一定要另造一个字?”
刘半农的回答大意是:“为了让文章更清楚,也为了让翻译少一些曲折。”
这场争论的关键,不在于“她”是否比“伊”更高明,而在于文字能否适应新的思想和生活。白话文正在取代文言,现代小说需要描写具体人物,女性教育和公共活动也逐渐增加。表达对象越具体,语言对性别、身份和关系的区分就越敏感。
1920年代以后,“她”开始进入报刊、小说和教科书。作家们未必都立即接受,有的人仍坚持使用“伊”,有的人两种写法交替使用。语言从来不是一纸命令就能统一,它要经过作者反复书写、读者不断阅读,才会慢慢固定下来。
1932年,国民政府教育部公布《国音常用字汇》,“她”被列入常用字范围,社会使用由此更加稳定。此后,“他”通常用于男性或泛指,“她”专指女性,“它”则逐步承担无生命事物和动物的第三人称指代。三个字并列,现代汉语的书写秩序才算真正清晰起来。
有意思的是,一个字的胜出,并不意味着所有人当年都赞成它。它只是经受住了实际使用的检验:翻译更准确,叙事更明白,读者也不必在句子里来回猜测。刘半农所推动的,归根结底不是一场单纯的造字行动,而是一次由阅读需求倒逼出来的语言调整。
从生僻字到常用字,“她”走过的道路并不平坦。它曾被视为多余,也曾被批评为冒犯传统,后来却安静地进入书信、小说、报纸和日常书写之中。文字的命运,往往不由争论最激烈的人决定,而由漫长使用留下的习惯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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