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

我生下来就看不见颜色,眼睛里铺满的不是红橙黄绿,而是一片灰蒙蒙的雾。

这雾,从娘胎里就裹着我,没散过一天。

当今太子顾言澈,偏偏在大婚这天,摆出九十九顶花轿——轿身绣纹不同、帘色各异,像一排排张着嘴的戏台子,专等我出丑。

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声音清亮又冷淡:“姜挽月,只要你坐对那顶正红喜轿,孤便亲自牵你手,风风光光迎你入东宫为妃。”

他不知道,就在成婚前夜,西偏院那条青砖廊下,我攥着半块凉透的桂花糕,站了整整半柱香。

风从檐角溜进来,吹得裙边轻轻颤,也吹得窗棂上那层薄薄的娟纱微微鼓动。

庶妹顾芊芊的声音,就从那扇糊着细纱的雕花窗后飘出来,软得发腻,甜得发齁,像刚熬好的蜜糖浆裹着棉花絮。

“姐姐连红粉都分不清,明日就把她那顶正红花轿,悄悄挪到我那顶粉轿的位置去。”

“她就算盯着轿子看一个时辰,也认不出哪顶是她的。”

我掌心一紧,那半块桂花糕被捏得碎渣直掉,黏糊糊的甜渣蹭满指尖,连腕上那只冰凉的羊脂玉镯都沾了层腻人的油光。

顾言澈的声音,我太熟了——平日里对我总隔着一层客气的薄纱,疏离、克制、不温不火。

可此刻,那笑声却像浸了蜜的丝线,缠着暖风钻进耳朵,连花墙那边的雀鸣都压不住他的宠溺。

“等你坐着正红花轿跨进东宫门,和我拜完天地,礼成三叩。”

“就算你闹到御前,满朝文武只会笑你——自己挑错了轿子,还赖谁?”

我娘的叹息紧跟着响起,又轻又沉,像一块旧棉布盖在胸口,闷得人喘不上气。

那声调里,有我从小听到大的偏心,有藏不住的不耐,还有点理所当然的敷衍。

“既然芊芊喜欢太子,挽月啊,你就让妹妹这一回。”

“她身子弱、眼有疾,能进东宫做个侧妃,已是祖上烧了高香。”

上辈子的我,真信了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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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自己笨,信自己蠢,信自己连最简单的颜色都辨不清。

那天我慌得手抖脚软,闭着眼往轿子里钻,结果一脚踏进粉轿,一路晃到东宫正门才掀盖头。

红烛高照,喜乐喧天,顾言澈已牵着顾芊芊的手,在供桌前行完了三拜之礼。

我站在殿中央,手里还攥着皱巴巴的浅粉色喜服,哭得嗓子嘶哑,连额前碎发都糊了泪和灰。

顾言澈只斜睨我一眼,语气淡得像扫掉一粒尘:“是你自己选错,怪得了谁?”

“孤念旧情,封你为侧妃,已是格外开恩。”

那一夜红烛烧到第三日,我从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变成了东宫角落里一个连名分都模糊的妾室。

全京城茶馆酒肆都在嚼舌根:姜家嫡女,眼瞎心更瞎,连花轿都坐不对,活该被换下正位。

后来我才在偏院漏风的窗下听清楚——

原来顾言澈早和顾芊芊暗通款曲,只是碍着圣上当年亲赐的指腹为婚旨意,不得不应下娶我。

他又舍不得让顾芊芊委屈做侧室,便绞尽脑汁设下这九十九顶喜轿的局。

要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我钉在“眼盲蠢笨”的耻辱柱上,逼我自己低头退让,把正妃之位拱手相让。

老天爷倒真开了眼——让我重活一回,回到迎亲这天。

姜府门外的长街,青石板泛着晨光,九十九顶喜轿整整齐齐排开,像一条蜿蜒的彩带,刺得我眼睛发涩。

我站在汉白玉台阶上,耳畔是震耳欲聋的喜炮声,炸得耳膜嗡嗡作响,连心跳都乱了节拍。

最前头那顶轿子,轿身绣满缠枝金丝,金线在日头下闪得扎眼,轿帘垂着,银穗子被风撩得轻轻晃,像在朝我招手。

我没犹豫,指尖搭上那抹沁凉的轿沿,提着石榴红裙角,稳稳坐了进去。

反正在我眼里,红是灰,粉是灰,金也是灰——所有颜色,都是同一片混沌。

选正红也好,选金丝也罢,对我而言,本就没有分别。

府门外人山人海,整条长街挤得水泄不通。

九十九顶轿子,轿身朱漆、帘上绣线,红的粉的紫的金的,落在我眼里,全是蒙了灰的旧纸色。

顾言澈骑在那匹雪白的大宛马上,玄色常服滚着赤金边,腰间玉坠随马步轻晃,眉眼微扬,嘴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他指尖慢悠悠转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目光扫过来时,像打量一件待验的物件。

“姜挽月,今日九十九顶轿,你若坐对正红喜轿,孤便亲自牵你手,迎你入东宫。”

我站在朱漆门槛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软肉,指节绷得发白,连呼吸都屏住了。

风卷着爆竹碎纸扑到我鞋尖,纸屑沾在绣金线的裙摆上,像几片干枯的落叶。

喉头发紧,心口像被一只手攥着,又酸又胀,五味杂陈翻涌上来。

四岁那年,西府海棠开得疯,枝条压得低低的,我踮着脚够最顶梢那朵素白的花,脆生生指着它喊:“爹,这朵红的最好看!”

丫鬟婆子们憋不住笑,捂着嘴躲到廊柱后,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姜府笑了一整天。

就是那一次,爹娘请来太医院院判,诊了又诊,最后叹口气说:“先天性色盲,极重,治不了。”

别人眼里鲜亮跳跃的色彩,在我眼中,只剩深浅不一的灰——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画,蒙着层洗不净的尘。

那几年,爹娘跑遍京中名医,翻烂古方,试遍汤药,连南疆来的巫医都请过三回。

库房里堆着的药材,比我的年岁还厚,可我的眼睛,始终没亮过一回。

那时的顾言澈,还不是如今这个总爱拿我取乐的东宫太子。

小时候我因分不清颜色,常被世家子弟围在假山后起哄,有人往我裙摆上撒碎花瓣,有人学我指着青苔喊“红”,哄堂大笑。

只有顾言澈会突然冲进来,一把将我拉到身后,叉着腰瞪他们:“再笑,我就告诉你们爹,说你们偷吃御膳房的枣泥糕!”

他兜里永远揣着一匣子新摘的花枝,蹲在我面前,把花瓣一片片放进我掌心。

他捏着我的指尖,细细摸花瓣的脉络,又把花凑到我鼻尖:“闻,这是茉莉;再闻,这是栀子;这瓣厚实带绒毛的,是牡丹。”

他说:“颜色看不见,就靠触感、靠气味、靠声音记——挽月,我替你看。”

我八岁那年随父母入宫赴宴,贪玩踩碎太液池薄冰,湖水灌进鼻子那一刻,我最先看见的,是他朝我奔来的影子。

他跳下去救我,自己高烧三日,嘴唇干裂,还攥着我的手说:“别怕,我在。”

我和顾言澈,是真正从小一处长大的。

春日里,我们并肩坐在东宫廊下读杂书,他总偷偷把话本塞进我袖子里,还用折扇遮着脸,眨眨眼示意我快藏好。

暮春风软得像棉花糖,我们攥着同一只蝴蝶纸鸢,在青草地上跑得跌跌撞撞,他追着线轮喊:“挽月快松手!要飞走了!”

他每次奉旨出宫,回来时兜里准有新奇玩意儿——巷口糖人张捏的玉兔糖人,江南新贡的琉璃彩串,还有西域商人带来的会唱歌的铜铃。

那些年我眼疾初显,走路常撞桌角、碰茶盏,他从不笑话我,反而把东宫所有棱角都包上软绸。

我那时以为,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嫌我残缺的人。

所以我把整颗心,都掏给了他,掏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余地。

他也总揉着我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像春水:“挽月,孤舍不得你受半分委屈。”

他清楚得很,我把最干净、最热乎的一颗真心,全捧到了他手上。

变故,是从我及笄那年开始的。

父亲接连几晚在母亲房里踱步,压着嗓子谈了又谈。

他怕我眼疾加重,怕东宫借机退婚——退婚事小,若因此牵连姜家朝中根基,才是灭顶之灾。

母亲还没拿定主意,父亲已悄悄把私生女顾芊芊接回了府。

对外只说是远房侄女,过继膝下养着,记在母亲名下。

母亲起初死活不肯认,半夜坐在我妆台前,一边抹泪一边摩挲我蒙着白绫的眼睛。

可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白布时,她终究叹了口气,松了口。

顾芊芊进门那天,穿一身水粉襦裙,说话像含着蜜,见父亲就扑过去喊“爹”,见母亲就端茶递水,踮脚捏肩,笑得眼角弯弯。

不到半月,府里上下都夸二姑娘贴心懂事。

父母脸上越来越多的笑,也渐渐转向了她。

后来她不知从哪儿探到我与顾言澈有婚约,便开始频频“偶遇”。

顾言澈来姜府看我,她总端着棋盘出现:“姐姐眼睛不便,我替她陪殿下解闷。”

他接过她泡的碧螺春,她就笑着添一句:“这茶是今早新采的,殿下尝尝甜不甜?”

我坐在偏厅软榻上,听着她娇滴滴的笑声,听着顾言澈越来越温和的应答,心一点点往下沉。

我慢慢失了父母的偏爱,也失了顾言澈本该独属于我的那份温柔。

我仍抱着一点微弱的指望——只要成了亲,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可我没想到,他们早已把网织好,只等我一头撞进去。

他们要我彻底退出这场婚事,把正妃之位,亲手让给顾芊芊。

我指尖攥紧那方素白喜帕,帕上缠枝莲纹硌着掌心,纷乱的思绪猛地被拽回眼前。

围观人群里,突然爆出几声挤眉弄眼的哄笑。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闲汉挤在最前头,嗓门洪亮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姜大小姐连红粉都分不清,太子这不是存心难为人嘛!”

他身边瘦小的同伴拽他袖子,压着嗓子劝:“小声点!当心东宫侍卫听见,把你拖去打板子!”

旁边挎菜篮的婶子戳他胳膊,眯眼笑着接话:“你懂啥?这叫小两口婚前逗趣!”

她身边扎羊角辫的小闺女捂嘴直笑,晃着她胳膊问:“娘,逗趣是啥意思呀?”

后排摇折扇的青衫秀才嗤笑一声,扇子“啪”地合上,话里全是等着看热闹的刻薄:“可别逗到最后,太子妃自己坐错花轿,那可就成全京城最大的笑话喽!”

顾芊芊站在顾言澈身侧,捏着绣茉莉的帕子掩唇,说话时还悄悄抬眼,飞快瞥了眼顾言澈的脸色。

“殿下,姐姐脸皮薄,当众被笑话会难堪的……要不,别为难她了吧?”

顾言澈一身玄色绣金线常服,指尖慢条斯理摩挲着腰间羊脂玉坠,语气冷得像结了霜。

“她嫁的是孤,是要入主东宫的人,规矩,本就该学。”

他抬眼望向我,盖头半透,红纱下我看不清他眼神,只觉那目光像冰锥,扎得人脊背发凉。

“姜挽月,若今日坐不对——”

“这婚事,孤便从长计议。”

上辈子的我,就是被这些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些笑、那些窃语、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肉,扎得我指尖发颤,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我一遍遍摸过两顶轿帘的绣纹,指腹被粗粝的金线磨得发烫发疼。

最后,是那个收了顾芊芊银子的喜娘,半扶半推地把我送进了那顶被调换过的粉轿。

轿帘落下的瞬间,我听见外头压抑不住的哄笑,像潮水一样涌来。

等一路颠簸到东宫正门,我掀开盖头,才彻底傻了眼。

红烛高燃,映得满殿通明,顾芊芊已穿着正红凤袍,挽着顾言澈的手,站在供桌前,三拜之礼,早已行毕。

我攥着皱巴巴的浅粉喜服,哭着往前冲,想解释,想争辩,想抓住最后一丝可能。

顾言澈只淡淡扫我一眼,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是你自己分不清,怪得了谁?”

“但孤念旧情,封你为侧妃,已是格外开恩。”

上一世,红烛烧到第三夜,我从太子妃,成了东宫里一个连名分都模糊的妾室。

成了全京城茶余饭后嚼了小半年的笑柄。

后来我才在偏院漏风的窗下听清真相——

顾言澈早和顾芊芊情投意合,只碍于圣旨,不得不娶我。

他又舍不得她屈居侧室,便设下这九十九顶喜轿的局,要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我踩进泥里,逼我主动退让。

老天爷竟真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姜府门外,长街依旧,九十九顶喜轿依旧整整齐齐排开,像一条沉默的河。

我从第一顶轿前缓缓走过,脚步不急不缓,裙摆扫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站在我身侧的母亲,紧紧攥着我的绣帕,指尖冰凉,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挽月,别闹了!快选!”

台阶上的父亲面色阴沉,官袍袖口被他无意识拂了又拂,语气里全是压抑的怒火:“今日若因你误了吉时,太子怎么看我们姜府?!”

我没应声,也没停步,只是继续往前走。

2

我脚步没停,径直穿过整条长街,像一柄出鞘的刀,直直劈开满街喧闹与喜气,停在最末尾那顶轿子前。

轿身沉稳,藏青色的轿帘垂得极正,上面用赤金丝线密密绣着云纹,细看竟似活的一般,在日光下泛着微光,层层叠叠,蜿蜒流转。

我指尖轻轻贴上去,指腹顺着那凸起的绣线缓缓游走,能清晰摸到云头翻卷的弧度、云尾收束的锐角,还有金线盘绕时留下的细微颗粒感。

我提着石榴红的裙摆,布料厚实却柔顺,裙边扫过青石板,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弯腰坐进轿中时,腰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迟疑。

屁股刚沾上软垫,身侧便传来顾言澈的声音——低沉、紧绷,还裹着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像被谁突然掐住了喉头。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句砸得极重:“姜挽月,你确定?”

我侧过脸,朝他轻轻点头,唇角甚至没动一下,只眼尾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声音软,却像淬了火的铁:“当然。”

轿夫抬轿的力道极稳,肩头肌肉绷紧又放松,节奏分明,轿子离地那一瞬,连晃都没晃一下。

喜乐声还在外头炸着,锣鼓唢呐混成一片轰鸣,可隔着那层厚实的锦缎轿帘,声音像是被捂住了嘴,一点点闷下去、淡下去、远下去。

轿子走得极稳,四平八稳,连轿底木轴都未发出半点吱呀。

不像上一世。

那时我坐的是粉绸喜轿,轿帘薄,轿壁软,一路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打颤。

我额角撞在乌木轿框上,温热的血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盖头边缘的并蒂莲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我蒙着红盖头,绣工繁复,金线密密匝匝,压得视线模糊,只能看清脚下一方寸土。

手指闲着,便一遍遍摩挲乌木轿壁——凉、润、滑,像浸过深井水的墨玉。

忽然,指腹一滞,卡进一道浅而窄的刻痕里。

那不是新痕,是旧的,边缘磨得圆钝,却依旧清晰可辨。

我屏住呼吸,顺着凹陷的走向,一横、一竖、一折、一钩……慢慢描摹,指尖蹭着积年陈灰,心口猛地一跳,像被谁攥了一把。

上轿前,我偷偷掀过半寸轿帘。

轿檐垂着金丝云纹络子,阳光一照,金线晃得人眼尾发酸,眼前全是碎金似的光斑。

大梁朝敢用这般规制金丝云纹轿的皇家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姓顾的,更少。

东宫太子顾言澈,圣上亲兄弟几位王爷,再就是那位常年驻守北境、名字一出口就能让小儿止啼的摄政王——顾闻璟。

坊间说他冷血无情,杀人不眨眼,连御史台参他的折子摞起来比人还高,却没人敢当面提半个字。

我正盯着那“顾”字出神,轿外忽地炸开一阵急促马蹄声。

蹄铁叩击青石板,一声紧过一声,脆得像要把整条街的喜幡都震落下来。

领头的是太子近卫周虎,嗓门粗得像破锣,隔着老远就吼:“停车!太子殿下有令——姜大小姐坐错轿了!”

轿夫们脚下一顿都没顿,步子迈得更稳了,轿子晃都不晃,继续往前走。

周虎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怒吼几乎破音:“里面坐的是太子妃!你们敢抗命?!”

一直沉默跟在轿侧的暗卫终于开口。

声音冷得像塞北腊月刮过的风,不带一丝起伏:“太子妃该坐东宫的轿子。”

“可这顶,并非东宫的轿子。”

周虎一口气堵在胸口,脸红得像要滴血,张了张嘴,硬是没接上话。

他猛地转头,冲着轿内咬牙切齿:“姜姑娘!殿下说了,你现在下轿,还来得及!”

我指尖捻着盖头垂下来的东珠穗子,一颗颗冰凉圆润,忽然嗤笑一声,笑声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嘲意。

我扬声回他,字字清晰:“告诉太子殿下——我不回。”

周虎愣在原地,像被钉住了脚,半晌没动弹。

他身后一个东宫近侍硬着头皮上前两步,声音发虚:“芊芊姑娘身子弱,殿下已先送她去东宫了。”

朱红描金的花轿轻轻晃了一下。

轿外响起东宫侍卫副统领周凛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块没焐热的铁:“您回去认个错,侧妃位还是您的。”

“殿下说,侧室也不算委屈您。”

我指尖捻着盖头边上那瓣绣歪了的并蒂莲,花瓣瓣尖翘起一点,针脚松散,像我上辈子被硬生生掰断的脊梁。

母亲攥着我左手腕,那里有一道旧疤,蜿蜒如蚯蚓,她指节用力到泛白,眼圈通红:“你左腿自幼带疾,能嫁入东宫已是天大的福气。”

父亲捻着山羊胡,眼神飘忽,像在盘算一桩买卖:“芊芊刚好与太子情投意合,能给你留个侧室位份,已是待你不薄。”

后来我被锁在东宫最偏的梨落院,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溃烂流脓,夜里疼得咬破嘴唇也不敢哭出声。

而姜芊芊穿着九龙九凤的正妃礼服,端坐在东宫正殿凤椅上,满朝文武俯首叩拜,山呼万岁。

可先帝金册玉牒上写的太子正妃,是我姜挽月。

明媒正娶、八抬大轿、三书六礼,一样不少。

就因为姜芊芊一句“心悦太子”,他们便联手设局,逼我亲手撕了婚书,退了正位。

可惜啊——这一世,我偏不让他们如意。

我抬手掀开沉甸甸的绣金凤轿帘,大红嫁袖拂过膝头缠枝莲,袖口金线在光下灼灼生辉。

我看着轿外站得笔挺的周凛,声音冷得像檐下悬着的冰锥,一字一顿:“回去告诉顾言澈。”

“太子妃的位置,他爱给谁,就给谁吧。”

周凛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劝,前方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迎亲队伍硬生生卡在巷口。

两条披红挂彩的婚队,挤在仅容一轿通过的窄巷里,谁也过不去,谁也不肯让。

对面唢呐锣鼓震耳欲聋,喜庆调子直往人耳朵里钻,刺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紧接着,一道洪亮嗓音穿透喧嚣,清清楚楚飘进我耳中: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到——!”

我搭在轿帘边的指尖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瞬间泛白。

原来顾言澈早已带着姜芊芊,走完了半条迎亲路。

轿檐下悬着的银铃忽然剧烈晃动,叮叮当当撞出细碎冷响,像谁在耳边冷笑。

前头喜乐声越来越近,混着路人起哄叫好,热闹得令人作呕。

随行侍从勒住马缰,凑到青绸轿帘边,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前头堵着东宫仪仗……咱们要绕路吗?”

我没应声,只是指尖缓缓撩开轿帘一角。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落在街心——

最中间那顶大红喜轿,描金绣凤,艳得刺眼,轿杆乌木油亮,垂着朱红攒花丝络,络子底下坠着一枚羊脂白玉佩。

玉色温润,雕着缠枝并蒂莲。

那是我及笄那年,顾言澈亲手系在我腰间的定情信物。

如今它静静挂在姜芊芊的喜轿前,玉坠随着轿子轻晃,弧度优雅,像在无声讥讽我的愚蠢。

我指尖猛地蜷起,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可胸中那团烧得噼啪作响的怒火,竟奇异地熄了。

整个人反倒像浸在深潭里,冷得彻底,静得可怕。

我垂眸,放下轿帘,声音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绕路吧,不跟他们走。”

轿夫应声转身,车轮碾过路边青草,拐进一条僻静小巷。

身后喧天喜乐声渐渐淡去,东宫浩荡仪仗果然没追上来。

我靠在轿壁闭目养神,轿帘缝隙漏进一缕风,带着初春微凉。

忽然,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喘息声粗重得像破风箱。

我掀开侧边菱花小窗纱帘——

青芷提着裙摆狂奔而来,鬓发散乱,额前碎发全被汗浸透,黏在脸上,一边跑一边掉眼泪,肩膀抖得厉害,连气都喘不匀。

我立刻让轿夫慢行。

她追了好一会儿才扶住轿杆,大口喘气,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姑娘……二姑娘已经进东宫了。”

我指尖停在冰凉窗沿上,没说话。

青芷眼泪掉得更凶,肩膀一抽一抽,声音抖得不成调:“是太子殿下……亲手扶她下的轿。”

“殿下还当着满街百姓和命妇的面……说她今日路上受惊了。”

我垂着眼,指尖缓慢摩挲窗沿木纹,指腹蹭过凹凸起伏的刻痕,心里却像结了冰,连涟漪都不起。

青芷抹了把脸,哽咽着又说:“夫人让我来劝您回去。”

我抬眼看向她,语气淡得像问今早吃没吃桂花糕:“劝我回去做什么?”

青芷哭得更狠了,眼泪糊了满脸,话都说不利索:“夫人说……侧妃位已经给您留着。”

“只要您肯认错,今日就当您眼花上错轿,没人深究。”

我闭了闭眼,心底寒气翻涌,冻得五脏六腑都发麻。

顾言澈和姜芊芊拜堂,明明是他们偷换花轿、欺君罔上,如今倒成了我的错?

青芷攥着半湿的青布帕子,肩膀还在微微发颤,凑到我耳边,声音压成一线气音:“老爷还说……您若执意闹下去,往后就不是姜家的女儿!”

我指尖摩挲着喜服袖口的缠枝纹,金线硌着指腹,像一道道未愈的旧伤。

我轻声问:“他们如今在哪?”

青芷垂着脑袋,刘海遮住眼尾红痕,声音细若蚊蚋:“都在东宫。”

我指尖猛地一顿,抬眼盯住她发顶:“父亲母亲也在?”

青芷喉头一哽,像被什么堵住了,咬着下唇摇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剩死一般的沉默。

我的亲生父母啊。

偏挑在我大婚这日,陪着养妹办她的婚事。

甚至费尽心思,利用我天生辨不清颜色的毛病,偷偷换了我的花轿。

说穿了——就是要姜芊芊顶替我,坐上那太子妃的位子。

我闭了闭眼,过往零碎记忆像潮水涌来。

十几年里,父母总有千奇百怪的理由,逼我把攥在手里的东西,一样样让给姜芊芊。

圣上御赐的东珠头面,民间淘来的琉璃灯,甚至我亲手绣的第一双荷包……只要她眼热一句,我就得乖乖递过去。

从前我总念着血脉亲情,次次低头,回回退让。

可换来什么?

上一世,我死在东宫梨落院的雪夜里,尸身被草席裹着拖出宫墙,连个名分都没有。

这一世,我绝不再做那个任人揉捏的姜挽月。

我慢慢睁开眼,指尖抚平喜服上一道细微褶皱,侧头看向青芷,声音淡得像窗外飘过的云:“回去吧。”

“告诉母亲,我已经上了轿,就不回头了。”

话音刚落,晃了一路的喜轿,忽然在一处稳稳停住。

朱红大门光洁如新,连半块鎏金匾额都没挂,却莫名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威压。

两侧青石阶扫得一尘不染,石缝里连半片落叶都寻不见。

门旁守卫玄色劲装,腰杆绷得笔直,手按刀鞘,寒芒隐现,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青芷死死攥着我袖口,指节泛白,脸白得像纸,声音发颤:“姑娘……这地方瞧着就不像寻常人家。”

“咱们、咱们还是回东宫吧?”

我垂着眼睫,轻轻摇了摇头。

开弓哪有回头箭。

我选的路,就算跪着爬,也绝不会往回退半步。

正思忖间,朱红大门“吱呀”一声,从里拉开半扇。

一个穿藏青锦袍的年长管事踱步而出,面容平静无波,拱手行礼,语调平得像一潭死水:“姜姑娘,我家主人有令,请您入内暂候。”

我抬眸扫他一眼,开口问:“你家主人是谁?”

管事垂着眼帘,眼皮都不抬一下:“姑娘既然坐了那顶金丝软轿,等我家主人回来,您自然就知晓了。”

我抿了抿唇,抬脚跨向门槛。

身后忽地传来一阵马蹄急嘶,伴着车轮碾过地面的刺耳刮擦声。

我回头瞥了一眼——

姜芊芊穿着一身绣满缠枝莲的大红喜服,娇怯怯依偎在顾言澈臂弯里。

顾言澈脸色阴沉如墨,一手扶着她腰,一手攥着缰绳,眉峰拧得能夹碎雪。

他一眼看见站在朱门前的我,脸色霎时黑得能滴出墨来,甩开姜芊芊的手,大步朝我走来,靴底踩得青石板咚咚作响。

“姜挽月,你闹够了没有?!”

他声音压着火,字字如雷:“好好的一桩婚事,被你搅得天翻地覆!”

“你生来就有眼疾,孤肯给你侧妃的位置,还不够吗!”

他几步就逼到我面前,带着怒意的手掌劈头朝我手腕抓来——

我后退半步,那只手狠狠抓了个空。

宽袖扫过轿帘红绸,带起一蓬细碎金粉,在阳光下晃了晃,又悄然落回暗处。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成拳,指节泛出冷白,脸色比方才更沉三分,眉峰拧得死紧。

从前的我,最怕他这副模样。

他眉头稍蹙,我就慌得手脚发软,要么绞着帕子软声哄他,要么攥着他袖角急急解释。

生怕他误会我故意惹他不快。

可今日,我站在喜轿边,大红盖头早被我扯下来攥在手里,指尖捏着粗糙绣边,心静如水,半分慌乱也无。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半盏茶功夫,终于冷着声开口。

3

“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坐的那顶轿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缓缓抬眼,迎上他那双冷得像冻了三尺寒冰的眼睛。

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不知道。”

顿了顿,我才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情绪,却字字清晰。

“再说了,坐哪顶轿子——不是殿下您亲口让我自己挑的吗?”

姜芊芊站在他身侧,眼尾倏地红了一圈,像是被风一吹就碎的薄纸。

她攥着一方素色丝帕,帕子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却掩不住指尖泛出的青白。

声音软得像浸透了春水,轻得几乎飘在空气里,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委屈。

“姐姐……都是我的错。”

她往萧言澈身边挪了小半步,肩膀微微发颤,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枯叶。

垂着眼,睫毛轻轻抖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谁似的。

“要是我不喜欢言澈哥哥,你就不会赌气坐错轿子……”

话音未落,一滴泪就砸了下来,不偏不倚,正落在大红喜服金线云纹的凤凰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她抽噎着抬起眼,泪珠挂在眼尾,晃晃悠悠,将坠未坠。

“你坐的……根本不是东宫的喜轿啊!”

她这一哭,人群里坐着的姜夫人立刻坐不住了。

我那位亲生母亲,一把推开挡路的宾客,踩着绣鞋快步冲到我面前。

手指直直戳到我鼻尖前,嗓音尖利得像绷断的琴弦。

“姜挽月!妹已经和太子拜过天地了!”

她跺了跺脚,绣鞋底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脸上全是恨铁不成钢的焦灼。

“你再怎么闹,也改不了既成的事实!”

她往前一扑,伸手就要来拽我的手腕。

我侧身一让,她抓了个空,却也不恼,反倒把脸一沉,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不如就顺着太子的心意,安安稳稳当个侧室。”

“这可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我盯着她脸上那层虚伪的慈爱,忽然觉得荒唐得可笑。

下巴微扬,一字一顿,像刀子刮过青石板。

“所以母亲的意思是——让我从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门的太子妃,降格成一个连名分都要靠施舍才有的侧室?”

她被我问得一怔,眼神下意识躲开,慌乱地瞟向别处。

手指无意识绞着袖口,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侧室也是正经册封过的,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我指尖捻着袖口那半朵寒梅刺绣,针脚细密,花瓣边缘还藏着几根未剪净的银线。

忽然就笑了,笑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这‘福气’,怎么姜芊芊自己不要?”

她捏着帕子的手猛地一收,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原本泛着浅粉的脸颊,瞬间褪尽血色,白得像一张刚糊好的窗纸。

她咬着下唇,轻轻扯了扯顾言澈的袖子,声音细若游丝,像被风吹散的蛛网。

“澈哥哥……别怪姐姐,我真的没事的……”

顾言澈往前跨了半步。

动作干脆利落,像一道墙,严严实实地把她护在身后。

眉峰拧成硬邦邦的结,眼神冷得能刮下霜来。

“姜挽月,你别太过分。”

“芊芊今早被你吓得撞在廊柱上,当场就晕了过去。”

“方才在正厅,她跪着替你向父亲求情,额头都磕破了。”

“你倒好,句句带刺,专往她心口扎。”

我望着他挺括如松的背影。

那背影牢牢挡在姜芊芊身前,像一座推不动、移不开的山。

心口忽地一紧,像被一根极细的牛毛针扎进去,细细密密地疼。

上一世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劈头盖脸砸下来——

那时,他也总是这样。

把姜芊芊护得密不透风,连一星半点委屈都不让她沾身。

而我,被东宫掌事嬷嬷罚跪在檐下整整三个时辰。

膝盖冻得发木,连知觉都一点点抽离,像一块被冻僵的石头。

他却坐在烧着银炭暖炉的正殿里,亲手替姜芊芊剪新开的姚黄牡丹。

后来我淋了整夜冷雨,高热不退,烧得神志不清。

内侍传来的那句话,凉得像冰碴子,直接扎进耳朵里:

“是她自己上错轿子,吃点苦,才长记性。”

就这样,跪了一回又一回。

直到膝盖彻底废掉,站都站不稳,走两步就摔。

我瘫在冷宫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榻上熬日子时,姜芊芊穿着绣满金凤纹的正红宫裙,趾高气扬地来了。

她蹲在我榻边,指尖晃着裙角,红得刺眼。

声音甜腻得发齁:“姐姐,你看,你连红色都分不清,怎么配站在他身边?”

下一秒,笑意一收,眼神淬了毒:“太子妃的位置,可不是一个残废能玷污的!”

我喉头一哽,翻涌的酸涩被我硬生生咽回去,喉咙火辣辣地疼。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我瞬间清醒。

再抬眼时,目光已稳稳落在顾言澈脸上,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

“殿下昨夜说的话,还记得吗?”

他脸上那层怒意猛地凝住,像泼进冷水的滚油,霎时间哑了火。

目光僵在我脸上,瞳孔微缩,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父亲立刻抢过话头,声音震得喜堂梁上的红绸都在抖。

“够了!”

红烛噼啪爆着灯花,烫金双喜字在暖光里晕开一圈柔光,晃得人眼发涩。

我死死掐着喜服镶金绣边,指节绷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锦缎里。

姜父把青瓷茶盏往酸枝木供案上重重一磕,茶水溅出来,泼湿了满案朱红喜笺。

“挽月,你从小就有这个毛病,敏感、多疑、钻牛角尖。”

他眉头拧成死结,语气里压不住的烦躁,像烧开了的滚水。

“芊芊只是坐错了轿子,太子怜惜她,才先拜了堂。”

姜芊芊低着头,一身缠枝莲纹的正红喜服衬得她纤细单薄,肩膀轻轻抖着,活像受了天大的冤屈。

姜父手指直直指向我的鼻尖,声音陡然拔高,像裂帛。

“你再胡搅蛮缠,京城的人怎么看姜府?又怎么看太子?”

我盯着他鬓边那支因暴怒而微微晃动的银簪,几乎被气笑了。

“当初指腹为婚的是我和太子,如今换成姜芊芊,难道就不许我说一句‘不公平’?”

话音刚落,他脸上横肉猛地一跳,眼睛瞪得发红,扬手就朝我脸上扇来。

掌风呼啸,扫得我耳畔碎发飞扬。

我本能地闭上眼,等着那一巴掌落下。

可预想中的火辣辣的疼,迟迟没来。

我迟疑地掀开眼睫。

只见姜父悬在半空的手腕,被一名穿青布长衫的管事牢牢攥住,纹丝不动。

顾言澈穿着玄色四爪金龙喜服,俊脸黑沉如墨,眸色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他冷冷盯着那管事,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冰渣。

“姜大人教女儿,孤教未婚妻——轮得到你插手?”

管事垂着眼,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殿下,姜姑娘坐了金丝轿,便不再是东宫的人。”

满堂宾客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唰地全变了。

顾言澈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眼神像要把那人活活撕碎。

“你说什么?”

管事刚要开口——

远处忽地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踏得青石板路嗡嗡震颤。

一名穿玄色劲装的东宫侍卫滚鞍下马,连缰绳都来不及拴,踉跄着冲进喜堂。

他声音发颤,几乎破音:“殿下!不好了!”

马蹄声还在街尾轰鸣,那侍卫已扑通一声跪倒在顾言澈脚边。

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地面,声音抖得不成调。

“宗正寺的人去了东宫。”

“说今日的礼册……出了岔子。”

顾言澈猛地回头,墨色瞳仁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声线冷得像淬了冰。

“什么礼册?”

侍卫头都不敢抬,脸色惨白如纸:“宗正寺查了今日喜轿底册,登了两份。”

“正红喜轿抬入东宫的,记的是姜二姑娘。”

“金丝暖轿从姜府正门出的,记的是姜大小姐。”

母亲攥着帕子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她往前冲了半步,声音尖得变调:“这不可能!”

父亲脸色瞬间沉得像泼了浓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最在乎姜家脸面,满京城都知道。

若是宗正寺礼籍真落了今日两桩婚事的档,

姜家就再也编不出“色盲坐错轿”的借口。

到那时——

我就真的不是东宫的人了。

他们盘算已久的“二女同入东宫”的如意算盘,彻底砸了。

风卷起街角梧桐叶,在脚边打着旋儿,簌簌作响。

顾言澈转过身,重新看向我。

目光掠过我身侧那扇低调森严的府门,最终落在我脸上。

他缓了语气,声音里添了几分刻意的柔和,像裹着蜜糖的钩子。

“挽月,孤可以不计较今日的事。”

“你同孤回去,侧妃位仍是你的。”

“这里……可不是你能安稳过日子的地方。”

“你若执意嫁进来,怕是一辈子都要蹉跎在这儿了。”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墨,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姜芊芊指尖发凉,死死攥着他玄色蟒纹袖口,长睫抖得像风中残蝶,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慌乱。

“言澈哥哥,姐姐只是赌气。”

“她怎么会真的不要你呢?”

这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顾言澈混沌的思绪里。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成拳,指节泛白,神色反而更冷。

“姜挽月,今日这场闹剧,到此为止。”

“你若再不回头,别怪孤日后不念旧情。”

姜芊芊忽然膝盖一弯,“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

眼泪簌簌滚落,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姐姐,你快解释啊!”

“你只是上错轿,不是真要嫁别人,对不对?”

“都是我的错!是我上错花轿,都怪我!”

话音未落,她扬起手掌,狠狠扇向自己脸颊。

“啪!啪!啪!”

脆响一声接一声,打得她右脸迅速肿起,红得刺目。

十几个巴掌下去,她整张脸都歪了,嘴唇微微哆嗦着,却还强撑着挤出笑。

顾言澈看着她肿胀的脸颊,眉头拧成死结,喉结滚动了一下,神色复杂难辨。

“姜挽月,事到如今,你还要怎样?”

“若不是芊芊苦苦哀求,孤怎会娶一个连颜色都分不清的残废?”

我扯了扯嘴角,笑得漫不经心,声音却凉得像数九寒天的井水。

“顾言澈,我说——我不嫁给你。”

“听懂了吗?”

厚重朱漆大门,忽然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吱呀”。

一道玄色身影,自门内缓步而出。

他穿着绣暗纹四爪蟒的玄色锦袍,腰束羊脂玉嵌金宽边玉带。

眉峰凌厉如刀削,眉眼冷得像覆了整冬的霜雪。

方才一路护送金丝轿的玄甲侍从,齐刷刷单膝跪地。

声音整齐划一,震得檐角红绸都在抖:“参见王爷!”

我攥着发烫发疼的手腕,愣在原地,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

这顶金丝轿的主人,竟是摄政王顾闻璟。

顾言澈脸色“唰”一下惨白如纸。

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瞬间松了大半,慌忙整理太子朝服下摆,躬身行礼。

声音发颤,尾音都在抖:“皇叔。”

顾闻璟连眼角余光都没给他。

目光只落在我露在袖外的手腕上——

那道被捏出的红印,深深嵌在雪白肌肤里,格外刺眼。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一片凉雪,轻轻落在人心尖上。

“疼吗?”

我怔了怔,下意识轻轻摇头。

原本冷得发颤的心底,忽然慢悠悠浮起一股温热,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他指尖捏着一本烫金封皮的礼册,指节分明,骨相清隽。

缓缓展开内页,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这金丝轿,是太后特赐本王的迎妃之轿。”

“宗正寺的礼籍,早已落了名姓。”

他抬眼,目光终于落在顾言澈脸上,冷淡得像看一块石头。

“这是宗正寺沿袭百年的规矩。”

“太子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连这个都不懂?”

顾言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喉结上下滚动,却梗着脖子硬撑。

“姜挽月和我有婚约在身!”

“就算死,她的名字也得入我东宫名册!”

话音未落,他竟张牙舞爪扑上来,伸手就要拽我胳膊。

嘴里还愤愤冷笑:“我和她是圣上亲赐的姻缘,皇叔莫非是要抗旨?”

顾闻璟站在原地,眉峰纹丝未动,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就在这时,宫中内侍快步而来,手中明黄懿旨迎风微展。

穿绛色圆领袍的传旨太监,踩着青砖跨进喜宴殿门。

拂尘往臂弯一搭,中气十足,声震屋梁:

“太后娘娘有旨——”

满殿丝竹乐声戛然而止,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我攥着绣并蒂莲的喜帕边角,指节骤然收紧。

传旨太监垂眸,朗声宣读:

“姜氏挽月,乘金丝喜轿入摄政王府,合宗室礼例。”

“今日起,赐为摄政王正妃。”

这两句话落定,满殿静得连针落地都能听见。

玄色绣金蟒纹的袍角,忽然停在我红裙边。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稳稳牵住我的手。

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温度微凉,却异常坚定。

我抬眼,撞进顾闻璟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里。

他嘴角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侧头望向主位方向,声音清越如泉:

“太子,懿旨在此——该改口叫皇婶了。”

主位旁的顾言澈,脸色“唰”地沉了下去。

4

他指节绷得发白,死死攥着那盏白玉酒杯,青筋在手背上突突跳动,玉色映着冷光,衬得指尖泛出一层惨淡的灰白。

满殿宾客像被掐住了喉咙,齐刷刷垂着头,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仿佛谁多吸一口气,就会惊动这山雨欲来的死寂。

方才还挤在西角屏风后,压着嗓子骂我“不知天高地厚”的几个命妇,此刻连眼皮都不敢掀,只敢用余光偷瞄顾闻璟牵住我的那只手——骨节分明,腕骨微凸,玄色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冷玉似的皮肤,稳稳裹着我的指尖。

京城里没人不晓得顾闻璟是谁。

他是先帝最疼的小儿子,嫡出,生母是早逝的端慧皇后,血统纯正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也是当今圣上心头一根拔不掉、又不敢折断的刺——既忌惮他手握兵权、耳目遍布朝野,又离不开他替自己镇着这风雨飘摇的江山。

十七岁那年,西境烽烟三载不熄,边关百姓流离失所,朝廷连派三任将军皆铩羽而归。他一身银甲踏雪出征,马蹄踏碎冰河,三个月内荡平叛军,凯旋时战旗染血,未沾半点尘灰。

二十岁奉旨回京监国,朝堂之上,他不过抬眼一扫,六部尚书便齐齐噤声;他朱笔勾画的奏疏,能定人生死,也能改人前程。

连东宫那位储君,见了他都要退半步,垂首称一声“皇叔”。

可今天,他却就站在我身侧,肩线挺直如松,不动声色地把我挡在他影子里,替我接下了满殿灼热、探究、讥诮、幸灾乐祸的目光。

顾言澈牙根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像钝刀刮过青砖:“皇叔,姜挽月与孤有指腹为婚的婚约。”

他往前踏了半步,靴尖碾着金砖缝隙,语气强撑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势:“就算她误坐了金丝轿,也不能改嫁于你。”

顾闻璟眼皮懒懒掀开,目光轻飘飘落在他脸上,淡得像拂过窗棂的一缕风:“你方才不是说,坐错轿,便只能认命?”

顾言澈喉结猛地一滚,话卡在嗓子眼,硬生生被堵了回去,脸涨得由红转紫。

姜芊芊反应快得像早排练过百遍。

泪珠子说掉就掉,连眼眶都不带红一下,水光盈盈,恰到好处地悬在睫毛尖儿上,颤巍巍将落未落。

她一把攥紧那方绣着并蒂莲的水红帕子,“噗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磕得闷响。

仰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的云朵,微微发颤:“王爷……姐姐只是气我抢了她的花轿。”

她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肩膀跟着抽噎一耸一耸,连哭都带着股娇弱的韵律:“她从小分不清颜色,今日坐错,真是无心之失。”

额头抵着冰凉石面,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字字句句都裹着惶然的恳求:“求王爷……别为了她一时赌气,坏了皇家叔侄情分。”

我站在朱红喜轿旁,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里,尖锐的疼提醒我——这不是梦。

她每句话都裹着糖霜,甜得发腻,实则把“色盲”二字钉成耻辱烙印,再把“故意赌气”四个字,狠狠砸在我额头上。

母亲站在姜家送亲队伍最前排,一见这情形,立刻小步上前,脸上堆着那种熟稔的、讨好的笑,声音压得小心翼翼:“王爷,挽月这孩子打小就有眼疾,性子也倔,认不准颜色,不是存心的。”

她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活像为碎了心:“她真分不清喜轿颜色,才闹出今天这场误会。”

她飞快抬眼瞥了顾言澈一眼,见他脸色阴沉,立马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些:“今日两桩婚事都乱了套,您大人大量,高抬贵手,让她随太子回东宫吧。”

我胸口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上一世的碎片,轰然炸开——

我蜷在东宫偏殿冰冷的地砖上,膝盖磨破渗血,一手死死拽住母亲裙角,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娘,带我回家……我不想在这儿了……”

她戴着嵌红宝石的鎏金护甲,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拍在紫檀案上,震得茶盏嗡嗡作响:“你已经是太子的人了!再丢姜家的脸,我就当没生过你!”

如今我连东宫那扇朱红大门都没跨进去一步,她倒又急着把我往火坑里推,推得比上辈子还快、还狠。

我咽下喉头翻涌的苦涩,抬眼直直望向母亲。

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空气里:“母亲,若坐错轿的是姜芊芊,您也会让她做侧室吗?”

母亲脸上的笑瞬间冻住,嘴角抽了两下,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姜芊芊哭得更凶了,肩膀抖得像风中残荷:“姐姐……你何苦这样逼母亲?”

顾闻璟忽然抬手。

玄色广袖掠过身侧鎏金轿杆,袖角带起一阵清冽寒梅香,阶前积雪簌簌落下半片花瓣。

身后候着的王府管事立刻躬身趋前,双手捧着一册薄薄的朱漆封皮礼籍,恭敬递上。

顾闻璟指尖捻着页边,翻动纸页的声音沙沙作响,停在盖着宗正寺朱红官印的那一页。

他手腕微转,径直将礼籍递到顾言澈眼前,声线冷得没有一丝波澜:“金丝轿出府前,宗正寺已验过喜轿。”

“轿籍上写得明明白白。”

“入此轿者,为摄政王妃。”

顾言澈俊脸涨成猪肝色,指节死死抠着锦袍下摆,青白凸起,像要嵌进布料里。

他不肯退半步,声音嘶哑:“那也是她自己坐错!”

“我们是有婚约的!”

他猛地抬头,瞪着顾闻璟,眼神里全是色厉内荏的试探:“皇叔身份尊贵,何必为了她,同东宫撕破脸?”

我靠在金丝轿软枕上,掀开半幅红帘,嗤笑一声。

声音脆亮,像银铃撞玉盘,清清楚楚传遍整条长街:“殿下设下九十九顶轿,一字排开,堵在街口。”

“让我一个分不清颜色的人,去选哪顶是红轿。”

我指尖拨了拨鬓边垂着的珍珠步摇,细碎金光晃得顾言澈眯起眼,落他脸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屑:“是殿下亲口说的——‘你选谁的轿子,就嫁给谁’。”

“怎么?话音刚落,就要反悔?”

我坐直身子,脊背挺得笔直,声音陡然沉下去,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若是将来登基为君,也这般出尔反尔,我国威严何在?”

“百姓又凭什么信服朝廷?”

话音落地,长街两侧围观的人群里,嗡嗡议论声立刻响了起来。

谁不知道太子迟早要坐龙椅?今日为个女子食言,明日登基,岂非视天下公义如无物?皇帝的脸面,朝廷的威信,全被他踩在脚底下碾了。

顾言澈脸上彻底挂不住了,素来端着储君架子的脸绷得铁青,额角青筋暴起。

他捏着墨玉扳指的手猛地扬起,带着一股狠劲儿,直冲我腕子抓来。

我指尖本能一蜷,正要往后缩——

身侧忽掠来一道清冽冷香,似雪松混着初春寒梅。

顾闻璟手腕只轻轻一抬,玄铁铸的剑鞘“咔”一声横亘而出,稳稳抵在顾言澈胸前,寸步不让。

他声线冷得像檐角凝了三日的霜:“太子。”

“男女有别,还是离远点好。”

姜芊芊立刻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殿下,您别和姐姐置气,仔细气坏了身子。”

两人僵持着,空气凝滞如冰,连风都绕着走。

宫道尽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鞋底刮擦青砖的声响越来越近,像敲在人心上。

宫中第二道口谕,竟偏在这节骨眼上到了。

领头的内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角汗珠密密麻麻,把鬓边细绒都打湿了,黏在皮肤上。

他双手高举明黄圣旨,尖着嗓子宣:“陛下有旨——宣太子、摄政王、姜氏姐妹、姜大人夫妇,即刻入宫!”

顾言澈眼睛倏地亮了,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斜睨我一眼,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甩了甩被剑鞘震得发麻的手腕,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姜挽月,到了父皇面前,孤看你还怎么狡辩!”

我还没开口,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人轻轻握住。

顾闻璟的手掌温凉,骨节分明,稳稳裹住我攥得发紧的指尖,力道不重,却让人莫名安心。

他垂着眼看我,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浅影,声音低得像耳语,软得不像话:“怕吗?”

我盯着他眼底清晰的柔光,轻轻摇了摇头。

上一世,我缩在壳里,怕了一辈子——怕错一句话,怕走错一步路,怕惹人厌,怕丢姜家的脸。

这一世,该轮到他们,尝尝提心吊胆的滋味了。

软轿晃悠悠走了小半刻钟,最终停在御书房外的汉白玉台阶前。

顾言澈扶着姜芊芊,率先撩开轿帘,走在最前面。

他扶她下轿时,腰弯得极低,指尖甚至小心攥着她袖角,生怕她踩空摔着,动作温柔得像捧着易碎的琉璃。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想起上一世旧事——

那时我坐他的轿辇出宫赏梅,半路马惊了,我整个人往前扑,额角重重撞在硬邦邦的轿栏上。

鲜血哗啦啦往下淌,湿透半边月白衣襟,视线糊成一片刺目的红。

他掀开轿帘瞥我一眼,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厌烦:“连坐轿都能伤成这样,难怪会认错颜色。”

如今,他把满腔温柔都捧给了别人,我心口还是像被细针轻轻戳了一下。

钝钝的,不致命,却一直疼着。

顾闻璟站在我身侧,声音低低的:“手腕红了。”

我下意识低头去看——方才被顾言澈死死攥过的地方,已经浮起一圈乌青的淤痕,像不小心碰翻的墨汁。

身侧忽漫来一阵冷冽雪松香。

玄色绣暗纹银竹的袍角,轻轻扫过我垂在身侧的裙摆。

顾闻璟指尖捏着一方素白暗纹锦帕,微微俯身,替我将腕间那片青痕遮得严严实实。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飘进我一个人耳朵里:“进去后,你只说你想说的。”

骨节分明的手指隔着薄帕,轻轻按了按我发疼的腕骨,力道温和:“其他的,本王给你兜底。”

我猛地怔在原地。

从前在侯府,在东宫,所有人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忍。

受了委屈,忍。

东西被抢了,忍。

泼了脏水,还得低着头,把冤屈嚼碎了咽回肚子里。

从来没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只有他。

只有顾闻璟,叫我只管做自己就好。

等进了御书房,我才发觉,里头的气氛沉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连呼吸都带着寒气。

皇帝端坐在上首龙椅上,指尖慢悠悠捻着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深不见底。

太后坐在侧首软榻上,脸色比窗外压城的阴云还要沉,手里那串檀木佛珠,一颗颗拨得极慢。

皇后站在太后身侧,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泛白,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整把黄连。

顾言澈一进门,“噗通”跪倒在地,膝盖磕得响亮。

他抬手指着我,声音里压着翻腾的怒火:“父皇!姜挽月她是故意坐错皇叔的喜轿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蹦跳:“她就是存了心,要搅乱东宫的大婚典礼!”

“她恃宠生骄,妄图攀附皇叔,儿臣请父皇下旨,严惩不贷!”

姜芊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重重磕头,额角很快红了一大片:“臣女……臣女从来不敢争姐姐的太子妃位分!”

她抽抽搭搭抬眼,眼眶红得像只受惊的兔子:“若姐姐愿意回东宫,臣女……臣女愿自请降为侧妃!”

太后凉凉扫她一眼,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既愿做侧妃,方才为何抢着先进东宫拜堂?”

母亲吓得踉跄一步,“噗通”跪在地砖上,声音抖得不成调:“太后娘娘明鉴!芊芊也是被挽月连累的啊!”

她急急抬手指向我,话里话外全是推脱:“挽月打小就有眼疾,认不清喜轿纹样,这才误了吉时啊!”

我跪在殿中,慢慢抬起头。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的枪。

“臣女确有眼疾。”

垂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语调冷得像腊月里冻了三天的井水:“可臣女分不清颜色,不代表分不清好坏。”

我侧过脸,朝身侧的青芷递了个眼色。

青芷立刻捧着朱漆木盘快步上前,盘中端端正正放着一枚羊脂玉佩,温润细腻,触手生凉。

“此物,原是太子三年前送给臣女的定情信物。”

我抬眼,目光如刀,直直刺向阶下的姜芊芊,声音清亮,掷地有声:“今日,却挂在她的轿前。”

我微微歪头,装出一副困惑不解的模样:“若只是坐错轿,太子为何提前把我的信物给她?”

姜芊芊脸色唰地惨白,攥着素纱绣兰帕子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姐姐……我只是怕你选错,替你保管。”

我盯着她泛红的眼尾,忽然笑出了声,笑声里没半点温度:“那我轿帘内侧的红线标记,为何也被拆了?”

我天生辨色障碍,打记事起就分不清红绿。

所以幼时母亲疼我惜我,特意命手巧的绣娘,在我的衣物、首饰、轿帘上,用不同纹路做记号。

正红喜轿的轿帘内侧,本该绣着一圈缠枝莲纹的红线——那是我唯一能摸出来的凭据。

上一世我大婚那日慌慌张张,指尖摸遍整幅轿帘,都没找到那熟悉的纹路。

我当时傻得很,只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位置。

直到被囚冷宫,灌下毒酒濒死之际,青芷趴在我冰冷的床边,哭得喘不上气,才哽咽着告诉我真相:

那圈用来辨轿的莲纹红线,是姜芊芊婚前一夜,亲手摸进喜院,一剪刀剪断的。

太后捻着檀木佛珠的动作骤然停住。

她抬眼扫过阶下两人,脸沉得能滴出墨来。

“传抬轿之人。”

没半盏茶工夫,一名穿藏青粗布短打的轿夫,被御前侍卫押了上来。

他膝盖刚磕上冷硬的青金砖面,整个人就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牙齿咯咯打颤,连后槽牙都控制不住。

他把脸埋得快贴到砖缝里,声音抖得断断续续:“回太后……昨夜……昨夜确有人换过东宫的轿帘。”

上首拨佛珠的太后闻言,指尖一顿,沉香木珠停在半空。

顾言澈猛地一掌拍向身侧楠木小几,指节绷得泛白,怒吼:“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攀咬东宫?!”

轿夫吓得浑身一哆嗦,额头“咚咚”往金砖上磕,响得瘆人,额角很快蹭出淡红印子。

他带着哭腔喊道:“小人不敢撒谎!是姜二姑娘身边的嬷嬷,给了小人五十两银子!”

姜芊芊站在命妇队列里,腿一软,藕粉色撒花裙裾晃了晃,险些瘫跪在地。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突然抬手死死捂住心口,眼眶唰地红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她垂着泪抽噎两声,声音娇弱得像风一吹就散:“臣女没有……”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视线直直落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姜家大姑娘,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我见犹怜:“姐姐若非要逼死我……我……我也只能以死自证清白了。”

话音刚落,她猛地拔下头上那支赤金攒珠红宝石发簪,锋利簪尖直抵自己白皙喉咙,压出一道浅浅红痕。

姜夫人尖叫一声,扬着素纱帕子就往她身上扑:“我的儿啊!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顾言澈也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前迈了两大步。

5

声音抖得像被风撕碎的纸片:“姜二姑娘快把簪子放下!有话好好说!”

唯有倚在殿中那根沉甸甸楠木柱上的顾闻璟,唇角一掀,轻轻嗤笑了一声。

他指尖慢悠悠地捻着拇指上那只羊脂玉扳指,玉色温润,却衬得他指节冷白如霜。

目光一抬,不疾不徐地落向龙椅上那一抹刺眼的明黄。

“皇兄,”他语调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臣弟这里,刚好还押着一名证人。”

话音刚落,殿外便响起一阵粗重拖拽声——鞋底刮擦金砖,绳结摩擦皮肉,喘息混着呜咽,一声声砸进死寂的大殿里。

一个老嬷嬷被两名侍卫倒拖进来,粗麻绳深深勒进她手腕和脖颈,勒出紫红血痕。

她灰发散乱,额角磕破了皮,嘴角凝着半干的血痂,抬起脸时,眼窝深陷,瞳孔浑浊,却仍透着一股惊魂未定的慌乱。

姜芊芊手一抖,那支银簪“啪嗒”一声掉在青金砖上,清脆得像敲碎了一面镜子。

满殿目光齐刷刷扫过去——

这周嬷嬷,是姜芊芊乳娘,自她襁褓起就贴身伺候,喂奶换尿布、梳头教规矩,连她夜里惊醒喊“嬷嬷”,都是这人应声扑过来抱她哄睡。

她被拖进御书房时,鬓发歪斜,裙裾撕裂,袖口还沾着泥灰和一点暗褐色的血渍。

姜芊芊正死死攥着一方素纱帕子,帕角绣着几朵细巧茉莉,可她掐得太狠,指节泛青,指甲几乎要戳破布面。

她一眼瞥见跪在地上的周嬷嬷,整个人像被抽了脊骨,膝盖一软,差点栽下去。

“周嬷嬷?”她嗓音劈了叉,尖利得不像自己,“你怎么在这儿?!”

顾闻璟垂眸,指尖缓缓捻着一枚墨玉扳指,玉质幽沉,映不出半点光。

他开口,声线淡得像冬夜窗上结的那层薄冰,冷而脆,一碰就裂。

“本王的人,守在东宫后巷整整三日。”

“抓她时,她正蹲在轿帘底下,手里攥着火折子,准备烧断那根朱砂红的莲纹线。”

话音未落,穿藏青长袍的管事已躬身上前,双手托着一只朱漆托盘,步子稳得像踩在尺子上。

托盘铺着素白绫布,上面堆着一小撮揉得不成形的断线——

红得扎眼,是用上等朱砂染透的丝线,浸过桐油,韧得能勒断手指。

正是青芷熬了两个通宵,一针一针缝进我轿帘内侧的莲纹绣线。

太后搭在紫檀扶手上的手猛地一收,镂金护甲“咔”一声撞上木面,脆响震得殿角铜铃都似晃了晃。

她脸色霎时沉如铁锈,眼尾绷出凌厉的褶子。

“还不快招!”

周嬷嬷额头死死抵着冰凉金砖,身子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牙齿磕着牙床,咯咯作响。

“奴婢……奴婢只是奉二姑娘之命,换了轿帘……”

姜芊芊尖叫着就要扑过去堵她的嘴,却被左右两名宫女死死按住肩膀,指甲在袖口划出三道白痕。

她妆全花了,眼线糊成两道黑泪,嘴唇咬破渗出血丝,哭得撕心裂肺:“你胡说!你撒谎!”

周嬷嬷吓得往旁边缩,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声音抖得不成句:“二姑娘说……大小姐分不清颜色……”

“只要拆了轿帘里的红纹标记……”

“她一定会上错轿子……”

“到时二姑娘坐正红轿入东宫……”

“礼成之后,谁也不能再改……”

姜芊芊浑身力气“哗啦”一下全泄了,像被抽空的皮囊,“咚”一声瘫跪在地,哭得背都直不起来。

“姐姐……我只是太爱殿下啊……”

“你早有圣上指婚,为何不能让让我?”

“你有眼疾,入东宫会被人笑话,可我不会啊!”

苏芊芊攥着那方绣白茉莉的素绢,眼尾红得像刚沾了晨露的胭脂,柔柔往前挪了小半步,声音软得能滴出蜜来。

“挽月姐姐,我可以替你守好殿下,也能让你入府后不受半分欺负。”

这话钻进我耳朵里,像一根生锈的针,猛地扎进旧伤疤——

上一世,她也是站在东宫朱红廊下,眼弯如月,笑得毫无破绽,说会护我周全。

后来我不过失手打翻她一盏茶,东宫李嬷嬷就罚我在雪地里跪足两个时辰。

她坐在隔了一层琉璃窗的暖阁里,炭盆噼啪作响,琴声悠扬,热气氤氲。

我跪到后半夜高烧昏厥,眼前全是晃动的影子,连床帐的流苏都数不清有几根。

她遣小丫鬟来“探病”,递来的却是刚从井里捞出的冷茶,茶水沁着寒气,冻得我指尖发麻。

她掀开狐皮棉帘进来时,发间东珠簪子晃得我眼睛疼,蜜脂涂过的唇瓣微启,声音甜得发腻:

“姐姐,侧妃就该有侧妃的样子。”

“我是太子明媒正娶的正室,替他打理东宫后院,本就是天经地义。”

“姐姐这般不懂规矩,我替殿下教你,你可千万别怪我呀。”

我闭了闭眼,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直到腥甜味漫上来,才压住喉头翻涌的恨意。

深吸两口檐下清冽的冷风,心口那团火总算没烧穿理智。

身侧站着的太子顾言澈见我始终垂着眼,一言不发,清了清嗓子,语气刻意放得又轻又缓。

“挽月,芊芊是有错,可她也是一片痴心,才会说出这番话。”

“你跟孤回东宫去,从前许你的侧妃之位,孤照样作数。”

“我皇叔性子素来冷硬寡言,摄政王府常年连个像样的女使都难寻,你跟着他,不会好过。”

一直站在我身侧,沉默如影的顾闻璟,忽然开了口。

他语调平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太子操心太多,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顾言澈脸上那点温润笑意瞬间冻住,随即化作一声冷笑,往前跨了半步,目光如刀,直直钉在顾闻璟脸上。

“皇叔难道真要娶一个连凤冠是红是白都辨不清的女子?”

“她将来如何做摄政王妃?”

殿内霎时静得吓人,连殿角鎏金鹤嘴熏炉里香片爆裂的“噼啪”轻响,都清晰得像在耳畔炸开。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姜府体面里一道洗不净的污痕。

旁人当面不敢多说一句,可背后那些窃笑、怜悯、指指点点,像蛛网一样缠着我长大。

顾闻璟微微抬眼,视线掠过太后紧绷的下颌,沉声开口:

“臣恳请太后恩准,即刻召太医院为姜大小姐验眼,并彻查她这些年贴身所用之物。”

顾言澈眉头拧成疙瘩,语气里满是不解:“验眼做什么?”

顾闻璟没理他。

他黑沉沉的目光一转,径直落在姜芊芊脸上,像两道冷刃,割得她呼吸一滞。

“本王今日偏要掰扯清楚。”

“姜大小姐这眼疾,到底是胎里带的毛病。”

“还是有人存了蛇蝎心肠,亲手害出来的。”

话音落地,姜芊芊脸色“唰”一下褪得惨白,连垂在袖中的指尖都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殿外传召的小太监刚走不到半盏茶工夫,须发皆白的郑太医就提着红漆药箱,低着头匆匆赶进殿来。

他先朝我躬身行礼,又隔着一层干净丝帕,搭在我腕上诊脉,足足静默了半刻钟。

末了才取出一根细银针,轻轻扎进我腰间那只旧香囊里。

那香囊是我娘亲手绣的,针脚歪斜,线头还打着结,是她初学女红时笨拙的痕迹。

她总爱摸着我的头顶笑:“分不清颜色不打紧,闻着这香,能醒神,还能养眼。”

这香囊我贴身挂了十几年,洗澡不摘,睡觉不离,连梦里都闻着那股淡淡的沉香混着甘松味。

郑太医捏着银针凑到鼻尖,只轻轻一嗅——

他舒展的眉头骤然拧紧,脸色沉得能滴出墨来。

“里头掺了乌藤粉。”

太后指尖重重叩了叩紫檀扶几,眉心拧成一座小山:“乌藤粉是什么东西?”

郑太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

“少量可镇神安眠,久用则蚀目伤睛。”

他指着案上那只绣合欢花的旧香囊,捻着花白胡须,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幼童若长年佩戴,极易色辨不清,甚至失明。”

我耳底“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狠狠砸中,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原来不是天生。

原来我这双看不见颜色的眼睛,是被人一针一线、一日一夜,生生养坏的。

身旁的母亲猛地摇头,声音尖得变了调:“不可能!绝不可能!”

郑太医抬眼,目光平静如古井:“老臣行医五十载,乌藤粉的药性,断不会认错。”

母亲攥着素纱帕子的手指绷得发白,眼眶红得像要滴血:“这香囊是我特意为挽月从慈安寺求来的,我怎么会害她?”

郑太医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夫人从何处得来这香囊里的香料?”

母亲猛地怔住,张着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下意识偏过头,目光直直钉在姜芊芊脸上,声音抖得不成调:“芊芊?”

姜芊芊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砸在金砖地上,眼泪决堤般往下淌。

“母亲……是我年幼无知……”

“那时我听身边的李妈妈说乌藤粉能安神助眠,才偷偷添在送给姐姐的香囊里……”

“我不知道会伤眼……我真的不知道……”

她哭得肝肠寸断,额头抵着冰冷地面,肩膀抖得像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若不是我活过一世,亲眼见过她笑着往我药碗里添砒霜的模样,只怕真要信了她这副无辜模样。

龙椅上的皇帝沉默良久,指尖一下下敲着扶手上的龙纹,节奏缓慢,却压得人心头发颤。

殿内静得能听见殿外枯枝被风吹断的“咔嚓”声。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姜芊芊禁足姜府,待查明后再处置。”

跪在地上的姜芊芊悄悄松了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慢慢蜷回广袖深处,指腹悄悄擦去眼角残泪。

顾言澈也微微松了肩膀,显然以为此事就此揭过。

可站在殿西首的顾闻璟,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他声音清朗,在寂静大殿里撞出清晰回响,像一把利剑劈开所有侥幸:

“陛下,不能只查一人。”

他从宽袖中取出一封信,信笺边缘泛着浅黄旧痕,边角微卷,一看便是经年累月摩挲所致。

“这是姜夫人当年送姜芊芊入府时,与王家往来的密信。”

父亲捏着信封的指节瞬间泛白,脸色骤变,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京中权势盘根错节的王家,是当朝皇后的母族,更是太子顾言澈的外家。

那封封着暗红火漆的密信,很快被内侍呈至御案前。

皇帝垂眼扫过信上字迹,脸色越沉越暗,最后竟隐隐泛青。

我跪在冰凉金砖上,心底却比脚下更冷——

上一世被层层遮掩、被刻意抹去的真相,如今正被一寸寸掀开。

而这些被掀开的真相,全都是顾闻璟亲手揭开的。

难不成……

我正攥着月白裙边出神,身侧忽然落下一道极轻的声音。

顾闻璟的嗓音压得极低,只飘进我耳中,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

“别怕。”

我猛地抬眼撞进他眸子里,脱口而出,声音都在发颤:“你早就知道?”

他眼尾垂着,半分否认的意思都没有,只静静看着我:“上一世知道得太晚。”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下意识攥紧他玄色袖角,指尖冰凉:“你说什么?”

顾闻璟侧过脸看我,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挽月,我也是重来一次的人。”

“这一次,该我护你了。”

我整个人都懵了,连自己还跪在御书房里都忘了。

顾闻璟竟也重生了。

难怪那日描金绣银的金丝轿,会稳稳停在姜府朱红大门前。

难怪宗正寺礼籍上,早早就工工整整写着我的名字。

难怪他能提前布下人手,精准逮住藏在偏院柴房里的周嬷嬷。

原来这一世,不止我一个人,从地狱爬回来。

我指尖蹭过冰凉金砖的纹路,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

指节因用力攥紧,泛着毫无血色的青白。

我压着发颤的声线,低声问:“王爷前世……认识我?”

他垂着眼,把玩腰间墨玉扳指,长睫投下浅淡阴影,沉默许久,才低低应了声:

“认识。”

“只是你不记得。”

我攥着裙角的手指猛地一顿。

前世我被囚在东宫最偏的冷院里,院门常年锁着,门口守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带刀内侍,连只飞虫都难闯进来,我更是极少见到外人。

我唯一一次亲眼瞧见摄政王的真容,还是在我油尽灯枯、将死未死的那年。

那时我跪坏了两条腿,连站都站不稳,是被两个粗使嬷嬷架着软轿,抬去的宫宴。

殿里鎏金烛台燃得极旺,光亮得刺眼,我眯着眼缓了好久,都辨不清满殿人的衣饰颜色。

耳边只有零零碎碎的窃笑声飘过来——

“瞧见没?东宫侧妃连宫宴规制的衣裳都能穿错。”

东宫太子顾言澈就坐在上首姜芊芊身侧,指尖捏着羊脂白玉酒盏,漫不经心地转着,连眼尾都没往我这边扫半分。

半句话都没替我辩解。

我攥着错穿的素色裙角,冻得肩膀轻轻发抖。

一件带着冷松香气的厚披风,忽然轻轻落在我肩上。

披风领口的狐毛蹭着我下颌,暖得我鼻尖一酸。

一道冷沉男声,顺着殿内烛火飘下来,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

“东宫若连女人都护不住,真让人耻笑。”

我忍着腿骨钝痛,费力仰起头。

视线里只撞进一片绣着暗金云纹的玄色衣摆。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脸,玄色衣角就消失在人群里。

我攥着披风领口的手指猛地收紧。

原来当年那个递披风的人,竟是他。

顾闻璟声音压得很低,裹着化不开的沉郁:“你死后,我查过东宫封藏起来的所有卷宗。”

“所有真相,我都查到了。”

我呼吸一滞,眼眶忽然就热了。

“可那时你已经不在了。”

我喉头像堵了一团浸了冰的棉絮,紧得发疼。

缓了好半天,我才哑着嗓子开口:“所以这一世,王爷提前设了金丝轿?”

他下颌微点,算是应了。

“太后当年确实有意为本王择妃。”

他垂着眸站在我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墨色衣摆静静扫过金砖上暗纹,像一道无声的承诺。

6

“求您,把金丝轿停在姜府门前。”

我声音很轻,却像绷紧的弦,每一个字都带着微微发颤的力道。

他垂眸看着我,指尖慢条斯理地捻着腰侧玉佩垂下的冰丝穗子,那穗子细软如雾,缠在他指间,像一段未拆封的旧时光。

“若你还想进东宫的门——”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一动,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我不拦。”

他抬眼望向我,目光沉静,却比殿外斜照进来的冬阳更暖、更烫,仿佛那点光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从他眼底亲手捧出来,专程递到我面前的。

“若你想走……”

他语气忽然放得极缓,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替你清路,护你周全。”

最后这句落进耳朵里,像一根细针,不疼,却直直扎进心口最软的地方,搅得酸胀翻涌,眼眶都跟着热了起来。

我悄悄攥紧袖中那方素纱帕子,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我从未想过——

前世我被泼满污水,人人避我如瘟疫,连街边卖糖糕的老妪都敢啐一口唾沫在我脚边时……

竟还有一个人,一直站在暗处,不动声色地翻查卷宗、追查证人、叩响一扇扇紧闭的朱门。

他话音刚落,殿外忽地响起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咚!咚!咚!”

是硬底官靴踩在金砖上的闷响,由远及近,越来越重,像敲在人心上。

穿玄色劲装的传信兵扑通一声跪在殿门口,额头磕得又狠又实,一下接一下,撞得金砖嗡嗡作响。

“陛下!十万火急!”

龙椅上的皇帝眉心一拧,朝身边太监抬了抬手。

那太监立刻小步上前,双手接过乌木匣子,快步呈至御前。

传信兵高举双臂,嗓音拔得又亮又稳,震得梁上浮尘都似晃了一晃:

“启禀陛下!摄政王府亲卫已搜出东宫私印,藏于王家祠堂暗格之中!”

他手臂又往上托了托,匣盖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赤金印玺一角,印面还沾着未干的朱砂印泥。

“另有一封密折,字字清晰——”

他朗声念道,尾音拖得极长,像一把刀,缓缓割开满殿寂静:

“待姜二姑娘坐稳太子妃之位,姜家产业,悉数归王氏掌管!”

父亲站在文官班列最前排,身子猛地一晃,像被抽走了脊骨。

他踉跄后退两步,后背差点撞上身后那尊鹤形铜烛台,烛火摇曳,映得他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一双空洞的眼睛,茫然四顾,仿佛第一次看清这金碧辉煌的太极殿,原来不过是一座镀金的牢笼。

皇帝看完密折,手指捏得死紧,指节泛出森冷的白,青筋在手背上突突跳动。

他一把抓起那卷纸,手腕一扬,狠狠砸向殿中跪着的顾言澈。

“啪!”

密折重重砸在他玄色朝靴边,纸页哗啦散开,墨迹未干的字句摊在众人眼前,像一道撕不开的耻辱烙印。

皇帝手指直直戳向他,声音震得殿顶金漆簌簌微落:

“这就是你说的——她对你一片真心?!”

话音未落,殿外又是一阵铁甲铿锵。

姜芊芊被两名殿前侍卫架着胳膊,硬生生拖回大殿中央。

她鬓边珍珠钗掉了七八支,发髻歪斜,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像一张被揉皱又胡乱展开的旧画。

那双曾被夸作“含烟带水”的杏眼,此刻红丝密布,眼皮肿得厉害,柳叶眉拧成一股死结,哪还有半分温婉可欺的模样?

她一眼扫过地上散落的密折,眼睫剧烈一颤,连抖三下,像被风刮断的蝶翼。

下一瞬,她猛地昂起下巴,脖颈绷出一道倔强又凄厉的弧线,再不装了。

她尖着嗓子嘶喊,声音劈裂得像破锣刮过青砖:

“我错在哪?!”

她倏然抬手,指甲尖利如刃,直直指向我,指尖因用力而泛出惨白。

那双眼里翻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像毒藤缠住心头,越收越紧:

“凭什么姜挽月生来就是姜家嫡女?”

“凭什么圣上赐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她一个连红绸和白绢都分不清的瞎子,凭什么占着太子妃的位置?!”

母亲身子一晃,往后退了半步,藏青杭绸褙子上绣的缠枝莲蹭过金砖,发出细微沙响。

她一手死死按在心口,另一手攥着鬓边那支赤金镶红宝的簪子,簪头东珠晃得厉害,映着她惨白的脸。

她声音抖得不成调,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芊芊……娘待你不薄啊……”

姜芊芊歪着头,鬓边仅剩的一支珍珠步摇晃得叮当响,胭脂色的唇角一扯,冷笑浮上来,凉得刺骨:

“您待我好?”

她嗤笑一声,眼尾斜斜一挑,全是讥诮:“是因为您觉得,我比她有用。”

她往前踏一步,蔻丹染红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似的血痕:

“您敢说——您没想过让我替她嫁进东宫?”

母亲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我……我没有……”

可话出口就断了气,剩下半截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攥了许久的素纱帕子,“啪”地掉在地上,轻得像一声叹息,连灰尘都没惊起一粒。

我静静站着,腕间那只羊脂玉镯沁着凉意,贴着皮肤滑过一丝微痒。

我盯着她们撕扯的脸,心口空得厉害,像被掏干净又没填满的陶罐。

没有快意,没有释然,只有一种钝钝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

原来那些年我拼命攥着、哭着求着、夜里咬着被角不敢出声也要护住的偏爱,耗到最后,竟真的会一点点松开,无声无息,连告别都不必说。

我正出神,跪在下方的玄色身影忽然动了。

顾言澈膝行向前,朝服下摆绣着的四爪金龙被金砖磨得泛起毛边,膝盖处蹭出两片灰痕,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他伏身叩首,额头抵着冰凉金砖,声音低哑,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委屈:

“父皇,儿臣……真不知王家所为。”

“儿臣只是……被姜芊芊蒙蔽了双眼。”

姜芊芊猛地抬头,瞳孔骤然缩紧,鬓边残存的珍珠串子哗啦一声全散了,滚落在地,像她此刻碎了一地的指望。

她眼里的光,一寸寸熄灭,只剩震惊、不信、绝望,在瞳孔深处疯狂打转。

她挣开侍卫的手,踉跄着扑向顾言澈,裙裾扫过散落的密折纸页,声音尖利得刺破耳膜:

“顾言澈!你昨夜还搂着我说——只要我坐上那顶正红轿,你便许我一生荣华富贵!”

顾言澈连眼角都没斜她一下,眉峰紧锁,声音冷得像腊月井水,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住口。”

“若非你以情相逼,孤怎会一时糊涂?”

我听见这话,喉头一哽,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飘在空旷大殿里,轻得像羽毛,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所有人耳膜。

原来所谓海誓山盟,所谓生死不渝,不过是两颗心各自算计的遮羞布。

大难刚露个影子,他们就争着扯断那根红线,生怕慢半步,就被对方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皇后坐在皇帝身侧,手里檀木佛珠捻得飞快,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柔得像裹了蜜糖:

“陛下,言澈到底是储君。”

“今日之事虽有失察,可东宫体面,不能毁于一旦。”

太极殿鎏金铜炉里,沉水香燃得正旺,青烟袅袅盘旋,顺着蟠龙柱攀爬而上,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喘气都得小心翼翼。

李太傅立在文官首位,拱手躬身,花白胡须随动作轻颤:

“老臣斗胆建言——此事宜压不宜扬。”

“姜芊芊以下犯上,谋害嫡姐,罚入冷院禁足,已是惩戒。”

“姜挽月婚契早定,仍入东宫为侧妃,既保皇家颜面,亦不失公允。”

“至于王家——他们理亏在先,自会向陛下交待清楚。”

皇帝没应声,只用拇指一下下摩挲着墨玉扳指,指腹划过冰凉玉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殿外风过廊下,铜铃叮当,一声接一声,清脆得刺耳。

他沉默太久,久到站在我前头的掌事太监袖口都抖了抖,额角沁出细汗。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闭了闭眼,眼尾细纹深如刀刻,盛满倦意。

再睁眼时,声音冷得像霜雪落地:

“太子顾言澈,德行有亏,即日起禁足东宫,暂收监国之权。”

话音落,满殿倒抽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谁也没想到,皇帝这次,是真动了杀心。

“姜芊芊,谋害嫡姐,混淆皇家大礼,押入宗正寺,严审不怠。”

姜二老爷腿一软,膝盖一弯,险些当场栽倒,被身旁同僚一把扶住,才没失仪于朝堂。

“王家私藏东宫印信,着大理寺彻查,半分徇私,绝不姑息。”

皇后脸色骤变,凤袍衣角被她攥得死紧,猛地屈膝跪下,凤冠上东珠相撞,叮咚作响,碎得让人心慌。

顾言澈也慌了神,往前踉跄半步,指尖死死抠着掌心,抬眼望向龙椅,声音发颤:

“父皇!”

皇帝垂眸,目光平静无波,连余光都没施舍给他一寸。

仿佛殿中跪着的,不是他养了十几年的嫡长子,而是一尊早已失了灵性的泥胎木偶。

几息之后,他才再度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人心:

“至于姜挽月。”

他目光越过满殿朝臣、越过跪地的皇后、越过僵立的顾言澈,稳稳落在我身上。

我垂眸静立殿角,裙摆上缠枝莲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太后懿旨已颁,礼籍早入皇家族谱。”

“三日后,摄政王府补办大婚礼,按正妃礼制,一应俱全。”

这话一出,满殿死寂。

连皇后都忘了哽咽,怔怔抬头,目光直直钉在我脸上,像第一次真正看清我是谁。

站在我身侧不远的顾闻璟,往前迈了半步。

玄色朝服掠过金砖,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他躬身,行的是最庄重的臣礼,声音低沉磁性,却清晰得传遍每一寸角落:

“臣,领旨。”

我没看他,只缓缓抬眼,望向殿中那个狼狈跪着的顾言澈。

他也正死死盯着我,眼底血丝密布,像一头被逼至悬崖边的困兽,只剩惊惶与不甘。

从前他看我,要么是漫不经心的敷衍,要么是理所当然的索取,仿佛我所有的好,都是他生来该得的恩赏。

这一次,那些虚伪的从容全碎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慌乱,像被剥了皮的野狗,在寒风里簌簌发抖。

我轻轻扯了扯嘴角,心湖平静无波。

指尖微蜷,指腹蹭过袖中那方帕子——上面绣了半朵莲,针脚细密,花瓣尚未完工。

我知道,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跟在他身后,把整颗心剖出来捧给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姜挽月,真的,不会再回头了。

那些捧着真心的岁月,早在那场被偷换的婚礼里,连同我的眼睛一起,烂在了泥里,再不见天光。

三日后的清晨,天边刚透出一点鱼肚白。

姜家正门就被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围得水泄不通,硝烟味混着喜气,呛得人眼眶发酸。

我穿着绣满并蒂莲的大红婚服,盖着缀满东珠的红盖头,喜娘扶着我,一步步踏上大红撵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喧闹的人声、锣鼓声、孩童追逐的嬉闹声。

一路颠簸晃悠,风裹着炮仗余味钻进来,甜辣交织,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撵轿稳稳停住。

喜娘的声音在轿外响起,软糯得像刚蒸好的桂花糕:

“王妃,摄政王府到了。”

轿帘掀开,冷风裹着清冽松竹香扑面而来,拂开盖头一角,吹得我额前碎发微扬。

我提着裙摆,正要踩上轿前矮凳——

朱红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门轴轻响,像一声郑重其事的应答。

我从摄政王府正门入内。

顾闻璟亲自来迎。

他伸出手,掌心覆着薄茧,将一根绣着凸纹的朱红绸带,轻轻放进我掌心。

他声音贴着耳畔落下,低得像春风拂过院角初绽的海棠:

“这上面绣的是海棠纹。”

“你摸着它慢慢走,红毯铺得宽,一步都不会错。”

前世顾言澈最爱当众拿我眼睛说事,一句“瞎子也配坐东宫”,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整个东宫的奴才都敢在我经过时故意摔碗、绊脚、窃窃嗤笑。

今生,我踏过靖王府汉白玉门槛的每一步,顾闻璟都牢牢护在我身侧半步之内。

连廊下垂落的冰棱,都未让我指尖沾到半分凉意。

吉时一到,王府上下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喜烛噼啪轻爆,阶下仆从屏息垂首,连衣角都不敢掀动。

高堂之上,太后等我拜完最后一礼,亲手虚扶我起身。

她掌心温热,带着淡淡茉莉香,声音软得像春日新絮:

“好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眼尾猛地一热,滚烫的暖意从心口漫开,一路烫到指尖,连攥着红绸的手都微微发颤。

鼻尖酸得厉害,喉头哽着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礼毕,顾闻璟握着红绸另一端,牵我缓步踏入新房。

房中合欢香甜丝丝地往衣领里钻,暖意融融,像被温柔包裹。

他停在铺着鸳鸯戏水绣品的床沿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松木:

“挽月,前世……我来晚了。”

他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我垂在身侧的手背,又低低补了一句,像一句迟到多年的歉意:

“这一世,幸好……还没晚。”

而此刻的东宫,早已乱作一团。

顾言澈被殿前禁军圈在偏院禁足,监国大权尽数收回,连书房门都被贴上了封条。

昔日围在他身边的幕僚、侍妾、管事,跑得比雀鸟离枝还快,连茶盏都来不及带走。

姜芊芊被押入宗正寺大牢后,并未认命。

她逮着来查案的官员就疯咬乱攀,胡说八道,四处散播皇后与王家暗中勾结的谣言。

她只盼着把水搅得越浑越好,哪怕溺死,也要拖着别人一起沉底。

7

树倒猢狲散,那场大火还没烧尽,王家就已急着扑灭自己身上的火星。

他们不是心疼她,是怕被她拖进地狱里一起焚成灰。

全族的前程、性命、祖宗牌位、祠堂香火……全都比她重要。

于是她成了第一个被推出来祭旗的人。

连一句软话都没替她说,更别说递折子求情——压根儿没动笔。

反倒天还没亮透,就有人捧着墨迹未干的奏本,快马加鞭送进宫门,字字句句都在划清界限。

姜夫人倒是惦记亲生女儿,可那份惦记,早被算计腌渍得变了味。

她托了熟识的官员,塞了银子,又低声下气求了好几次,才混进宗正寺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牢房阴冷潮湿,霉味混着铁锈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隔着粗木栅栏看见女儿时,心口猛地一缩——那哪还是从前那个簪花理鬓、笑不露齿的姜家嫡女?

头发乱得像枯草,缠在脖颈上、糊在脸上,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眼白泛着血丝,瞳孔却亮得吓人。

她扒着木栅,指节发白,指甲刮在木头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你骂我疯?”她忽然咧嘴一笑,嘴角裂开一道血口子,“好啊,那就疯给你看!”

她猛地凑近,鼻尖几乎贴上栅栏,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铁皮——

“若不是你贪图东宫那泼天富贵,我怎么会走到今日这步?”

姜夫人攥着帕子的手抖得厉害,帕角早已湿透,泪珠一颗接一颗砸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水痕。

她哽咽着说:“娘只是想给你谋个好前程……”

话音未落,偏院里“哐啷”一声脆响。

那只青瓷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十几片,每一片都映着她苍白的脸。

姜芊芊蹲在满地瓷碴中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笑声却像刀子刮过瓦片,又尖又利。

银簪歪斜着插在鬓边,流苏晃得人眼晕。

她仰起脸,脸上全是泪,可眼睛却死死盯着门槛外的母亲,像要把她钉进骨头缝里。

“你只是想要一个能替你争脸的女儿。”

“姜挽月看不见颜色,你嫌她丢人,连宫宴都不肯带她去。”

“现在我也丢人了,你还疼我吗?”

姜夫人喉头上下滚动,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离了水的鱼。

最后她只是缓缓摇头,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一只雀。

转身时裙摆扫过碎瓷,发出细碎又冰冷的刮擦声,像谁用指甲在心口慢慢划了一道。

这些事,是王府小厮挨个儿打点牢头、狱卒、守门太监,才拼凑出来的零碎消息。

我靠在软榻上听他说完,手里捧着铜手炉,暖意从掌心一路熨到指尖。

脸上没表情,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两日后,父亲来了。

他站在静苑门外,靴底沾着半圈枯黄梧桐叶,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贴在他袍角上。

他没敢跨门槛,就那么站着,背微驼,肩也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挽月……是爹对不起你。”

声音从门外飘进来,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爹以为你只是眼疾,却不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

我指尖摩挲着门上雕花的纹路,一瓣牡丹,三片叶子,七道勾线,触感清晰得像刻在心里。

我说话时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口封了十年的古井。

“父亲知道我有眼疾,却仍把我推到风口浪尖,让全京城的人都指着我笑话。”

门外骤然安静。

只有风卷着桂花香飘进来,甜腻得发闷,连空气都凝住了。

我等了很久,久到指尖发凉,也没听见他再开口。

最后,我没开门。

有些亲情,迟了就是迟了——不是迟到,是永远误点了。

王家的案子查了整整三个月,卷宗堆得比人还高。

那天午后,大理寺差役抬着一只描金木盒进了王府,盒子沉得压弯了他腰。

说是从王家密室搜出来的紧要物证,必须由我亲自过目。

我坐在软榻边,指尖搭在盒沿,冰凉的漆面沁着寒气,可我没掀盖。

云袖会意,上前掀开盒盖,翻了几页信纸,声音微微一滞。

“小姐,是十几封东宫来的书信,盖的都是太子印鉴。”

我指尖轻轻蜷了一下,示意她继续看。

她翻到最底下一封,指尖顿住,呼吸都轻了半拍。

“这封……是太子顾言澈亲笔写的。”

他写得极清楚:待姜芊芊坐上太子妃之位,便借姜家姻亲之名,接管姜府;再以王家执掌兵部为跳板,彻底掌控京营军权。

至于我?只给一个侧妃名分,算是勉强应了婚约。

金銮殿上,皇帝看完那一摞密奏,脸色黑得像泼了整缸墨汁。

当场下旨,废黜顾言澈太子之位,圣旨红绸还没拆封,就被内侍捧着直奔东宫。

中宫皇后连递牌子求见的机会都没有,凤仪宫大门一关,三把铜锁“咔嗒”落锁。

听说连只飞虫都钻不进去,更别说人。

煊赫半世的王家,一夜之间塌得干干净净。

男丁尽数流放宁古塔,苦寒之地,活不过三年。

几个主犯押赴菜市口,斩立决。

姜芊芊因主动供出王家私藏军械的密窖,捡回一条命。

可她的贵女身份被褫夺,族谱除名,一道旨意发往皇陵做苦役。

她离京那日,青芷刚从城门口折回来,掀帘就冲进院子,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霜粒。

我正捻着蜜蜡佛珠,听见动静抬眼,珠子在指尖转得稳稳当当。

“姑娘,你猜我今儿在城门口撞见谁了?”

她嗓音沙哑,带着刚吹过冷风的粗粝,还裹着一股子火气。

我没应声,只指尖慢悠悠蹭过佛珠上凸起的莲瓣纹。

“是姜芊芊!她被差役押着,坐牛车去皇陵!”

青芷几步凑到我身边,蹲下身,伸手给我掖了掖膝上绒毯的边角。

“她坐在那破车上,一路骂得难听死了,全是骂前太子的!”

我指尖一顿,依旧没抬头。

“骂他薄情寡义,转头就把从前那些甜言蜜语当耳旁风。”

“骂他窝囊无能,占着太子位这么多年,连自己都保不住。”

“哦对了!”她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她还喊着说,前太子亲口许了她太子妃的位置呢!”

我听完,只淡淡抬手,朝廊下候着的小丫鬟摆了摆。

“把院门关上。”

“以后这些外头的闲话,不用特意回来报我。”

那些是非恩怨、流言蜚语,我一个字都不想再听。

顾言澈被废后,搬去了端王府。

那宅子在京西北角一条窄巷里,墙皮剥落,檐角积灰,连门匾上的漆都掉得露出木纹。

他第一次来摄政王府求见我,已是初冬。

阳光懒洋洋铺满正院回廊,我正晒着太阳,李院判蹲在矮凳上,一手搭我腕脉,一手捻着白须,慢悠悠开口——

“沈姑娘的眼疾,并非全无转圜余地。”

我捏着药草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毕竟是乌藤粉伤了多年的眼睛,急不得,不可能立刻复明。”

“但只要按微臣开的方子,一日三服,温养肝血,徐徐图之,总能一点点见光。”

青芷听完,差点蹦起来,连连作揖,谢得眼泪汪汪。

我心里也泛起一丝微澜,像石子投入静水,涟漪一圈圈荡开。

如今我仍分不清红绿蓝紫,却已能模糊辨出光影明暗——晨光是暖的,暮色是沉的,烛火是跳的,雪光是冷的。

就在这时,院外小厮匆匆跑进来禀报:“废太子顾言澈,求见。”

我没说让他进,也没说不让他进,只继续捻着手里的药草。

半盏茶工夫不到,沉稳的脚步声停在廊下台阶底。

我抬眼望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清瘦轮廓,像隔了层毛玻璃。

他站在那儿,目光直直落在我手上那把药草上,眼神空茫茫的,像丢了魂。

“挽月。”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砾滚过喉咙。

“孤……不知道你的眼疾是被人害的。”

檐角铜铃被风一推,叮咚一声轻响。

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绷得发紧:“我若早知道,不会让芊芊那样欺负你。”

我垂眸捻着帕角绒花,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

他像是忍不了了,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两侧端王府侍卫立刻横刀拦住,刀鞘相撞,发出一声冷硬脆响。

“挽月。”

他声音更低了,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慌乱,像溺水的人抓最后一根稻草。

“我后悔了。”

我指尖把绒花捻得更紧,依旧没抬头。

他急了,声音发颤,哑得几乎不成调:“我从前以为我喜欢的是芊芊。”

“可等你真的不在了,我才明白——我爱的人,从来都是你。”

这话落下的瞬间,我终于掀了掀眼皮。

他站在日头底下,锦袍暗纹被晒得发蔫,鬓角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凌乱,眼眶泛着红。

我声音平静得像没起风的湖面:“殿下,我从前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夫。”

“如今你不是了。”

他眼眶“唰”地红透,喉结滚了好几下,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恰在这时,身后屋门“吱呀”一声轻响。

顾闻璟迈步而出,手里搭着件月白绒披风,步子沉稳,衣摆拂过青砖,无声无息。

他走到我身侧,自然地将披风拢上我肩头,指尖顺手理了理我被风吹歪的领边。

抬眼望向廊下的顾言澈时,语气淡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端王若是来给皇婶请安,便规规矩矩在廊外行礼。”

“若不是——”他顿了顿,“就送客。”

顾言澈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白得像蒙了层霜,嘴唇动了又动,那声“皇婶”在舌尖滚了三遍,终究没出口。

从那天起,端王府朱红大门,再没为他开过一次。

后来皇帝病重卧床,朝政全由新太子代掌。

登基大典那日,礼乐喧天,改元诏书颁至九州。

顾闻璟将手中摄政权柄悉数交还,半分不舍都没有,仿佛那不是权柄,只是件穿旧了的外袍。

他收拾了简单行囊,牵着我的手,一路南下,去江南。

我的眼疾,在烟雨氤氲的水汽里,竟真的慢慢好了些。

那年春深,我站在院中,第一次看清了海棠花瓣的层次——深粉、浅粉、近乎透明的粉白,层层叠叠,像被春光揉碎的云霞。

顾闻璟知道后,什么也没多说,只转身吩咐人把整个院子,种满了西府海棠。

风一吹,满院花影摇曳,晃得人眼窝发暖,心口也跟着发烫。

他站在我身侧,声音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风:“等你看清那日,我再告诉你哪一朵最红。”

他蹲在石桌旁,把一匣南海进贡的彩釉颜料碟,挨个儿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布置一场郑重其事的仪式。

我凑过去瞟了一眼,指尖拈起一片刚落的海棠瓣,轻轻晃了晃。

笑着打趣他:“不过是辨不清颜色罢了,哪用费这么大功夫?”

他抬眼望我,春光落在他眼尾那颗小痣上,神色认真得不像话。

指尖点了点最艳的那碟朱砂红,声线稳得像在立誓:“从前他们拿你看不清颜色笑你。”

我捻着花瓣的手指顿住,下意识撇了撇嘴:“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亏你还记得。”

他伸手碰了碰我垂在身侧的手腕,温度烫得惊人。

“以后不会了。”

话音刚落,细雨就悄无声息地飘了下来。

雨丝轻柔,打在花瓣上,沙沙作响。

我望着碟中鲜亮的颜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姜家败得快得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倒春寒。

丞相府门前车水马龙的盛况,不过半月,就只剩锈迹斑斑的封门铜锁,在风里轻轻晃荡。

父亲递了辞官折子后,把自己关进书房,连院门都不肯踏出一步。

母亲神志彻底昏聩了,整日坐在檐下那把旧竹椅上,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绣了半朵海棠的空香囊,边角磨得起了毛。

见了人就攥着袖子哭,一遍遍念叨:“我要攒钱,给挽月买治眼睛的药……”

可我自踏出姜家那道朱红大门起,就再也没回去过。

后来听走南闯北的货郎提过京里消息——

姜芊芊死在发配皇陵的第三个冬天,连张裹尸席子都没人给她。

也是那年冬天,端王府的顾言澈病了一场,反反复复烧了小半个月。

伺候他的小厮偷偷往外传:他烧得最糊涂时,嘴里翻来覆去喊的,全是我的名字。

等他终于退烧醒来那天,京城里正飘着鹅毛雪。

他睁眼第一句话,就是让人去寻九十九盏朱砂红的灯笼。

下人们跑遍全城灯笼铺、杂货铺、甚至庙会摊子,才凑齐数。

九十九盏红灯,沿着抄手游廊挂了一整夜,远远望去,像一条烧得发烫的火龙。

可他披着玄色狐裘,靠在廊柱上,坐了一整夜,也没等到要等的人。

雨丝渐渐密了,打在海棠花瓣上,沙沙声连成一片。

顾闻璟不知何时已站到我身侧,伸手把我往廊下又拉了拉。

他手掌暖得很,指节上还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粗糙又温柔。

我歪头望着院里开得热闹的西府海棠,粉白红三色浸在水汽里,软乎乎的,像天边揉碎的云。

忽然有点分不清——是眼前的花色更动人,还是身侧的人更勾人。

他似察觉我的目光,偏过头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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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梢沾着细碎雨珠,亮晶晶的,像藏了颗小星子。

他轻轻晃了晃我们牵着的手,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糖:“挽月,今日能看见什么?”

我反手把他攥得更紧,指腹蹭过他腕间那枚温凉的小玉珠。

望着院墙外朦朦胧胧的青山轮廓,眼睛弯成了月牙。

“能看见远方。”

“也能看见爱我的人的真心。”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