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4日,也就是今天,苏格兰首席部长斯温尼、威尔士首席部长约沃思与北爱尔兰首席部长奥尼尔在加的夫聚首,以所属政党领袖身份签署联合声明,要求伦敦承认各地人民拥有决定自身宪制未来的权利。这不是一份能立刻“解散英国”的协议,但它是英国宪政史上一个值得记住的节点——自权力下放以来,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第一次同时由支持脱离现行联合王国框架的首席部长领导,三条过去各走各路的政治运动,开始主动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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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普莱德·库姆鲁党在上次威尔士选举中大胜工党,分离主义政党现在首次同时在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掌权时就应该会预见到现在的一幕将要发生。

而与此同时,特朗普在爱尔兰连续两天表态支持北爱尔兰“与爱尔兰统一”为今天的协议推进增加了不少砝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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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正在面临解体的联合王国,一个热衷于解构别人的美国——两幅画面叠在一起,构成了当下西方政治秩序中最耐人寻味的对照。

从日不落到“本土裂缝”

大英帝国的解体,是一个持续了近一个世纪的过程。1947年印度独立,被普遍视为“自我肢解”的起点——英国再也负担不起印度的治理费用,匆忙离开,代价是印巴分治。此后二十年,非洲殖民地成批独立:加纳1957年率先独立,尼日利亚1960年,肯尼亚1963年。加勒比地区在1962年牙买加和特立尼达独立后陆续跟进。

1997年香港回归祖国,被查尔斯三世和部分历史学者视为大英帝国的彻底终结。2024年10月,英国宣布放弃查戈斯群岛主权并将其移交毛里求斯,此后大英帝国将“不再任何时候都有领土位于白昼当中”。截至2026年,英国仍保有14块海外领地,但帝国的骨架早已散尽。

然而,真正让“联合王国”这个头衔本身面临威胁的,不是海外领土的流失,而是本土的裂缝。

1707年《联合法案》合并英格兰和苏格兰,1800年《联合法案》合并爱尔兰,1922年爱尔兰自由邦脱离,北爱尔兰留下——今日“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版图,本身就是一次次妥协的产物。

苏格兰独立运动的历史,远比梅尔吉布森主演的《勇敢的心》复杂。2014年公投以55%对45%否决独立,但英国脱欧改变了格局——苏格兰多数选民支持留欧,却被英格兰拖出了欧盟。2026年的民调显示,去除未决定者后,独立支持率长期在48%至52%之间徘徊。

北爱尔兰的情况有所不同。它追求的不是“独立”,而是与爱尔兰统一。《贝尔法斯特协议》本身就规定了“边界公投”机制——当北爱尔兰事务大臣判断多数民众支持统一时,即可举行公投。2026年5月的民调显示,35.8%的人支持统一,49.7%反对——支持率在上升,但尚未过半。

威尔士的独立基础最弱。YesCymru今年8月的民调显示,去除未决定者后仅32%支持独立。但威尔士党在5月选举中历史性成为议会第一大党,约沃思成为权力下放以来首位非工党威尔士首席部长。

三个人单独看,都还不足以让英国解体。但三个位置同时落到民族主义政党手里,意义完全不同。他们正在把三条原本分散的裂缝重新包装成同一个命题:如果英国真的是一个“自愿组成的国家联盟”,其中的民族是否都应该拥有退出的权利?

“解构美国”的错位

既然英国可以谈解体,美国为什么不行?加州、得州、波多黎各,各有诉求,独立出去不是更符合各自人民利益吗?

美国宪法没有规定各州脱离联邦的程序。1869年“得克萨斯州诉怀特案”中,联邦最高法院明确裁决:宪法不允许各州单方面从联邦分离。加州宪法第一条直接写明该州“是美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得州独立运动组织“得克萨斯民族主义运动”声称有超过60万注册支持者,2024年民调显示31%的得州人支持分离,这些数字有独立基础,但距离宪制层面的可行性仍有天壤之别。

更根本的区别在于:英国是一个“联合”出来的国家,美国是一个“合众”出来的国家。

英国的本土版图是三次《联合法案》的产物——英格兰合并威尔士、合并苏格兰、合并爱尔兰,每一次都是主权实体之间的“联姻”。苏格兰保留了独立的法律体系、教育体系和教会,北爱尔兰的宪制地位在《贝尔法斯特协议》中本身就是可变更的。当这些“联姻”的一方认为婚姻不再符合自身利益时,离婚的诉求在逻辑上具有内在一致性。

美国则有不同。各州是先于联邦存在的政治实体,联邦宪法之前创建了一个“相对更完美的联盟”,并通过内战和判例法确立了联邦不可分割的原则。加州可以抱怨联邦政策,得州可以鼓吹“Texit”,当这个相对完美的联盟不那么完美时,宪制危机?2025年加州“Calexit”倡议获准收集签名,凑够54.6万签名可进入2028年公投。

苏格兰独立有历史条约作为法理锚点,加州独立只有政治情绪作为燃料。 前者是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后者是在宪法没有“离婚条款”的婚姻里闹分居。

结语

大英帝国的解体,从印度独立到香港回归,用了五十年。联合王国的解体,如果发生,将比这更复杂——因为它不是在海外撤退,而是在本土“分家”。斯温尼、约沃思和奥尼尔的联合声明,未必是解体的倒计时,但它确实标志着一个转折:三条裂缝第一次开始互相连接。

而美国,尽管内部撕裂日益加剧,但它的宪制结构并不支持“解构”。加州和得州的独立运动,更多是政治极化下的情绪出口,还没到真正意义上的宪制挑战。

一个靠“自愿联合”建立的国家,天然携带着“自愿退出”的基因。这不是英国独有的困境,而是所有联合体国家的宿命。区别只在于:有些国家的裂缝被宪制设计封住了,有些国家的裂缝一直在那里,等着被重新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