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天深了。神的家中鹰在集合,神的故乡鹰在言语。我站在旷野的边缘,看见风从很远的地方赶来,驮着古老的霜色,把每一片草叶都安顿成低头祈祷的形状。
这是北国的秋。郁达夫说,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总要想起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我不是北平的过客,但那些地名念在唇齿间,竟像嚼着一把隔年的桂花,甜里带着枯涩的香。
二
天空高得不像话。高得让人的目光一伸出去,就收不回来。
一只鹤推开云层,把刘禹锡的诗情带上了碧霄。可更多的鸟只是低低地飞,驮着斜阳,翅膀一翻,就把落日掉进了江里——那是归巢的倦意,是“头白的芦苇,也妆成一瞬的红颜”的仓促之美。
秋天的光是有重量的。它从槐树叶底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时候,你伸手去接,掌心便落了薄薄的一层,像晒干的蜜,像碾碎的琥珀,像某个下午你没说完的那句话,凝住了。
三
济南的秋天是诗境的。老舍说得那样笃定:上帝把夏天的艺术赐给瑞士,把春天的赐给西湖,秋和冬的全赐给了济南。
我想象那座中古的老城,睡着了的大城楼,狭窄的古石路,还有环城流着的一道清溪,倒映着山影,岸上蹲着红袍绿裤的小妞儿。想象是一种奢侈。而在真正的秋天里,连想象都会慢下来,慢得像一截烟灰,静悄悄地落在铜炉上,一点声息也没有。
林语堂在秋天的黄昏抽烟,看烟头的白灰之下露出红光,微微透露出暖气,心头的情绪便跟着那蓝烟缭绕而上,一样的轻松,一样的自由。我没有烟。但我的手心有一枚落叶。脉络清晰得像命运的掌纹,却轻得什么也握不住。
四
秋天的雨是另一种语言。
张爱玲说它像银灰色黏湿的蛛丝,织成一片轻柔的网,网住了整个秋的世界。网住了什么呢?网住了桂花最后的香气,网住了蟋蟀断断续续的鸣叫,网住了某个人在远方想起你时,那一点说不清的凉意。
杜甫在风急天高的时候登台,看见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那种悲秋是大的,大得装得下一生的潦倒与万里之外的乡愁。而我的悲秋是小的,小得像一片梧桐叶落在肩头,拂去之后,肩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印子,黄昏之前不会消。
五
海子在秋天的骨头里劈开了一条路。他说:秋天又苦又香,使石头开花,像一顶王冠。
苦的是霜。香的是菊。石头开花是奇迹,而秋天本身就是一场缓慢的奇迹——它把果实收走,把叶子收走,把声音收走,最后只留下干干净净的枝丫,指向天空。那种空旷,不是失去,是交出。
“该得到的尚未得到,该丧失的早已丧失。”这句诗像一把钝刀,割在心上不流血,只留下一道发白的痕。秋天的残忍就在这里:它让你清醒。清醒地数着手里还剩什么,清醒地看着有什么正在从指缝间漏下去。
六
但我仍然愿意相信,秋天有温柔的一面。
瘂弦给一个叫暖暖的人写秋歌:落叶完成了最后的颤抖,荻花在湖沼的蓝睛里消失,七月的砧声远了。秋天什么也没留下,只留下一个暖暖,只留下一个暖暖,一切都留下了。
这是秋天的秘密:它带走一切,却留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就够了。够抵挡霜降,够抵御立冬。够在漫长的寒冷里,反复地念着,像念着一句取暖的咒语。
七
秋天深了。
我坐在窗前,看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暗成郁达夫笔下那种很高很高的碧绿,暗成林语堂烟头上那一点渐熄的红,暗成海子诗中“横陈于地的骸骨”上最后一缕夕光。
秋天深了,王在写诗。
我不是王。我只是一个路过秋天的旅人,把所见所闻收进行囊。行囊很轻,只有半两霜色,一钱雁声,和一片不知名的落叶。
但这就够了。
够我在没有秋天的季节里,反复地,咀嚼一个凉的、脆的、微苦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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