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6月,我中专三年读完,全班一共52名同学毕业。离校的那个夜晚,天气还有些微凉,我们把凉席被褥搬到宿舍楼顶喝酒聊天,畅谈往后的人生。
有人告白,有人离别,也有人倒头酣睡,更多人整夜无眠。等到天亮,大家合唱郭峰那首《永远》:今日的相送,明日的相逢,一路顺风多珍重。唱完之后,五十二个人各奔东西。
1
两个月之后,我到老家岳西县一家局属国营企业报到,单位主营药品批发零售,也收购本地道地中药材。单位经理开着一台县局淘汰下来的安达尔二手轿车,车子抖动厉害,噪音轰鸣,时不时半路熄火,还得人下车推着启动,是那个年代很常见的景象。
可报到之后,迟迟没人给我安排具体岗位。单位上下天天开会,核心议题只有一件事:改制分家。会上讨论分人员、分库存货物、分房产、分债务、分应收账款,唯独没有可供分配的现金。
我还没有正式上手工作,就亲历了这场单位拆分。这正是上世纪末全国国企改制浪潮中的一幕。这家企业1997年的这次拆分,更像是一次试探性调整;真正完成彻底私有化,要等到六年之后的2003年,我也在那一年成为买断工龄的下岗职工。
会议敲定方案:原主体承接全部债务,只保留两个编制专门催收旧欠款,不再开展实体经营。其余职工拆分去往各个分支机构,接手当地房产与业务资源重新运营。
名义上分开,实际业务依旧互通,渠道资源共享,只是重新划分了利益地盘,没过多久部分业务又再度合并。这种分家不分灶的操作,是当年不少小型国企用来化解债务压力的常见方式。
而我,被分流到了下辖的小镇经营部。
2
这座小镇边上就是司空山,禅宗二祖寺坐落于此,素有“中华禅宗第一山”的名号。岳西建县之前,这片地域曾归属太湖县,两地长久以来,一直为二祖传法圣地的属地归属存有争议,就连赵朴初先生也没能调解好这段分歧。各地争抢历史人文资源的现象,后来也并不少见。
我无缘见到经营部那位已故的老领导,但听旁人说起,他很懂经营管理。原本这里只是一个中药材收购点,类似老式供销社门市。老领导陆续置下不少产业,老街有一座三进大院,镇郊河边还买下十多亩土地,当地人把这片偏僻地块叫作“河里”。
当年在这里建起三间仓库、两间炕房、一间食堂,还有十套两室一厅职工宿舍。等我们过来的时候,这里早已荒废多年:野草长得齐人肩膀,野兔在草丛里窜动,屋顶瓦片破损,到处漏雨。不知道当年苦心置办这一切的老领导,如果看见眼前这幅荒芜景象,会作何感想。
正式去到小镇经营部已经是国庆节前后。在此之前,我领到参加工作的第一笔工资,大概500元。具体数字记不太真切,基本工资110元,外加洗理费、书报费等各类补贴,满满的老国企时代印记。
3
一同分流过来的一共六个人,大家都想好好做出一番成绩。很快集体商议,要集资做药品批发业务,分配给我的出资额是三千元。那年我才十九岁,在集体决策里没有任何话语权,这笔钱是家里帮我凑出来的。
与此同时,我们把仓库临路边的大门打开,改成中药材收购门市。门市里我负责开票结算,其他人不在的时候,收货也由我一并处理。按照现在的财务制度来看,这样权责不分很不规范,但放在当年,并没有太多人在意。
国营统购统销的时代早已过去,私人药贩灵活定价,主动下乡上门收购农户药材;国营门市守株待兔,收购价格又没有优势,只剩下少数习惯国营渠道的老人会过来卖货。没撑多久,中药材收购门市就关门了。
之后我被调去老街,利用现成门面开设药品零售门市,整个门店就我一个店员。货品从“河里”的旧仓库调拨过来,定价全部定好,我的工作就是卖药、收款、记账。
4
老街大院往日的繁华我没能赶上,但我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踩得凹凸的门槛、磨损凹陷的过道、旧晒场的痕迹,处处都是旧日的印记。院子里还有一口古井,井沿被绳索磨出深深的印痕,井水清冽甘甜。
在这个院子,我延续从初三就养成的读书写作习惯。这是我人生里,第一次不靠分配、不被环境裹挟,自己寻找到的精神出口。
但老街药店生意依旧冷清。人流已经往国道旁的新街转移,私营药店林立,镇医院也搬到高中对面。书本上读到的国营体制僵化,变成了我19岁亲眼看见的现实。一眼望到头的日子,让我萌生离开的念头。
过完那年春节,我申请停薪留职。门店还没有完成盘点交接,我就动身南下深圳。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安徽。深圳高速发展的时代图景,还有我在那边的挣扎与见闻,是另外一段故事。
你或者家里长辈经历过九十年代末的国企改制吗?有没有见过这种“分家不分灶”的单位操作?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见闻。
备注:图片由AI生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