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 心
建国初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全国粮食紧缺,加之公粮任务重、粮食单产低,不少地方,尤其是鲁苏豫皖交界一带,普遍种植高产的地瓜。于是,地瓜成了许多人家大半年甚至全年的主食。鲁西南至今流传着“地瓜糊涂瓜干馍,离开地瓜没法活”的民谚。凡是从那个饥馑年代过来的人,对地瓜都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
地瓜明代时从海外引入,故名番薯。后来各地依据薯肉色泽、口感、引种先后,渐渐叫出许多不同名字:河北、北京一带多称白薯;山东、河南常叫红薯,豫东尤甚;江苏、安徽、浙江一带呼作山芋;川渝、贵州谓之红苕;云南则叫甜薯。有意思的是,两广部分地区所说的“地瓜”,其实是另一种作物——豆薯,也叫沙葛。这形形色色的叫法里,藏着各地的风土人情,也藏着一代人关于饥饱冷暖的鲜活记忆。
春天,农人把带着嫩芽的薯苗插进垄沟。几场春雨过后,嫩绿的薯秧渐渐舒展,顺着田垄铺成一片碧绿。当秧苗长至尺长,便要锄地保墒。锄地既是体力活,又是技术活,要气定神闲,精力集中,把控好节奏、力度,使锄痕深浅疏密均匀,地面得到充分疏松,同时还不能伤及秧苗。中学时,我曾因技术不过关,多次锄断过秧苗,每每那样,心里都像折损了几斤地瓜,既内疚又惶恐,有时还悄悄把断秧藏起来,生怕父母看见。
种地瓜还有一道农活叫翻蔓。藤蔓爬满田垄后,遇上阴雨潮湿天气,叶节间容易扎下不定根,结出许多细碎的小地瓜,分流养分,影响主瓜生长。那时乡里习惯翻蔓,扯断多余须根、顺带除去杂草,通风散湿,抑制秧苗徒长。不过小学《常识》课本里讲过:种地瓜宜提蔓、不宜翻蔓,翻蔓容易折藤伤叶,有碍收成。
霜降一过,秋风染黄薯叶,田垄也高高隆起、裂缝,预示着收获的季节到了。于是,乡亲们带着镰刀、镢头、抓钩、筐笼走向田间,先挥镰割去满地藤蔓,再用镢头、抓钩把一窝窝地瓜刨出。一窝地瓜常有五六个,像互亲互爱的家人,挨挨挤挤拥在一起;大的饱满敦实,小的玲珑可爱,表皮泛着温润的红,散发着湿润泥土的气息。男人们挥镢刨土,妇女们捡拾装筐,孩子们赤脚在垄间奔跑,搜寻那些遗漏的“地瓜蛋”,田野里到处都是忙碌热闹的丰收景象。
收获的地瓜,一部分就地加工成瓜干,一部分运回家中,或是鲜藏,或是切片晾晒。
加工地瓜干格外耗神费力。当年生产队种植地瓜面积大,每天收获后都按人头分到各户。我家六口人,一次能分到上千斤,大多要连夜加工处理。每到这时,全家老少一齐动手:先拿铁锹、抓钩平整出一片空地,再分工擦片、摆片。父母坐在板凳上擦片,手攥地瓜顺着擦板来回推送,“嚓嚓”声连绵不断,厚薄匀整的瓜片簌簌落到篮子里;我和姐姐、妹妹、弟弟两人一组,各管一片区域,把瓜片疏密得当、互不重叠地摆在地上。常常一干就是六七个小时甚至更久。到了后半夜,人人困乏难支,年幼的妹妹、弟弟便就地躺在父母身旁休息,我和姐姐只能强打精神硬撑,直到全部加工摆放妥当,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家。那种昏沉麻木、苦熬硬扛的滋味,至今难忘。
最让人揪心的,是瓜片尚未干透就遇上阴雨。这时必须争分夺秒,赶在雨前把瓜片收拢,装进麻袋、筐篮、包袱里运回家避雨;等天晴地干,再重新摆开晾晒,干透后再收存。这样的波折,几乎年年都有。
运回家的地瓜,除留少量随时煮食之外,一般作两种处理:一是挑选个头匀称、外形周正、没有磕碰伤茬的,摊开晾到表皮干爽,再入窖贮藏,供冬春食用;二是擦成瓜片,摆放到房顶、墙头或院内空地晒干收存。
地瓜窖多选在向阳干燥处,常见的有长窖、圆窖两种。长窖长约三米、深约两米、宽八十公分左右;顶部架横木,铺秸秆,并覆土压实,一端留带盖的窖口,盖上覆秸秆保温。圆窖形似水井,深三四米,口小底阔,口径约七十公分,底径一米五左右;窖壁凿有两排土槽,方便人上下;底部对称挖两个储瓜洞,窖口常以旧锅盖或破锅倒扣封口。地瓜入窖前,窖底要铺一层干燥秸秆、细沙或草木灰隔潮;入窖时轻拿轻放、码放整齐,避免磕碰。平日里要时常留意查看,定期开窖口通风散湿;发现有发软变质的地瓜,须及时拣出,防止染怀整窖地瓜。保管妥当的一窖地瓜,往往能撑起一家人整个冬春的口粮。
那时候日子清苦,地瓜是农家的救命粮。蒸地瓜、煮地瓜、烧地瓜,瓜面饭、瓜面馍、瓜面摊饼,是一日三餐的主食。其中最可口的,要数烧地瓜和瓜面摊饼。
烧地瓜常见做法是埋在灶膛热灰里焖熟,烤得表皮金黄、外酥内糯,香气浓郁,是孩子们争相品尝的美味。还有一种野外土窑烧法,更是儿时的至爱:先在地上挖一个口径三十厘米、深二十厘米左右的土坑;再捧湿土握成拳头大小的土球,围着坑口垒成穹顶,在一侧留出添柴口;然后往窑里不断添柴烧火,待土球烧得发红,便熄了火,把地瓜放进去,再把穹顶塌落下来盖严,闷半个时辰就熟了。这样烤出的地瓜受热均匀,焦而不糊,格外香甜软糯。
在我心里,瓜面摊饼算得上地瓜制品里的上品。取地瓜面,加适量清水、葱花、细盐、五香粉调成稀稠合适的面糊;把鏊子或平底锅烧热,抹一层薄油,舀一勺面糊摊匀,待底面定型再翻面,煎至两面微黄便可出锅。摊饼入口软糯,带着地瓜面特有的香甜,吃起来十分享受;若有条件打进两个鸡蛋,那滋味更是诱人。
地瓜浑身是宝:块根可食,秧蔓、叶片都是上好的饲料。新鲜的地瓜叶还是富有营养的家常菜,可以拌上面粉蒸食、做成菜窝头,或是加蒜蓉、辣椒爆炒;细细的叶柄焯水之后凉拌、清炒也别有风味。鲜地瓜叶还可以晒干储藏,到冬春时节泡发,用来做干菜素包,也是一道可口的美食。
长期以地瓜及地瓜制品为主食,很容易反酸烧心,嘴里常常一天到晚泛酸水。记得当年农村中小学教室里,地面上到处可见学子们吐出的酸水。即便如此,我们对地瓜始终心怀敬畏与感恩——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它是唯一能够担当起主食与救命粮角色的福星,救活了无数百姓,历史和人们不会忘记。
后来日子渐渐富足,餐桌上吃食日渐丰富,地瓜也从顿顿不离的主食,变成偶尔尝鲜的副食。街头铁皮桶烤薯摊成了市井点缀,烤地瓜成了老一辈人的乡愁寄托和年轻人的休闲零食。
地瓜质朴沉静,不矜贵、不张扬,不苛求沃土厚肥,不计较世人褒贬,只默默把甘甜奉给人间。它承载着一代人的岁月记忆,蕴藏着乡土绵长的烟火气息。无论走得多远、身在何方,只要那股熟悉的薯香飘来,总会想起田野秋风,想起那些与地瓜相依相伴的悠悠岁月。
2026年9月14日
作者:时圣恩,笔名:因心,山东菏泽市政协副主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