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射击射箭运动中心的训练馆里,51岁的陶璐娜这两年基本天天泡在那儿。
年轻队员在射击台上端枪瞄靶,她就站在后头几步远的地方看着,看到哪个队员手肘的角度不对,或者呼吸节奏乱了,她会走过去拿手指头点两下,说话不多,几句话点到位。
这个位置她坐了几年了——上海市射击射箭运动中心主任。
头上还挂着一个身份,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开会、调研、写提案,占掉她另一块时间。
家里那个正在念高中的儿子,早上上学晚上放学,是她一天里必须惦记的另一头。
一个奥运冠军退役十来年之后,能把日子过成这样,其实挺不容易的。
体育圈里退下来的名将不少,有人转型做生意亏得一塌糊涂,有人开直播卖货被骂得抬不起头,还有人干脆销声匿迹。
陶璐娜这条路走得稳,一半靠她自己愿意从头学管理这行的耐性,另一半,恐怕跟她这个人骨子里的那股韧劲有关系。
倒回去二十五年,2000年9月,悉尼奥运会。那枚女子10米气手枪金牌,是中国代表团在那届奥运会上开出的第一枪。
带她的教练叫许海峰——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中国代表团首金得主,就是那个开了中国奥运金牌零纪录先河的人。
师徒两代人,接力拿了两届奥运首金,中间隔了整整十六年。这段传承放在中国体育史里,怎么说都是一笔浓墨。
陶璐娜是1974年生的上海本地人。摸枪的年纪比同行晚不少,初中才第一次接触射击,高中进了少体校。
她自己讲过,性格里有股跳脱劲儿,脑子里念头一茬接一茬冒。
这种性格搁在射击这种静功夫项目里其实吃亏——射击拼的是心静,脑子里越干净,枪端得越稳。她那种性子,天生跟这个项目有点拧巴。
别人练几遍就能吃透的动作,她得反复练几十遍。少体校那几年,训练馆离家远,一趟公交单程一个多小时,来回两个钟头就没了。
出去打比赛,扛着枪支和行李挤绿皮火车,肩膀勒出一道道红印子。
起点晚、天赋一般、性格还不太契合——按理说这种苗子在专业队里熬不出头。但她硬是熬出来了。
这里头有个道理,专业运动员里真正拉开差距的,往往不是天赋,是那种被人反复劝退依然肯低头练的笨功夫。天赋型选手多的是,能坚持到最后的都是笨功夫。
1994年,20岁的陶璐娜在上海射击队里排不进主力,是个替补队员。一次去溜冰场玩,认识了朱晓峰。
朱晓峰大她九岁,在上海华亭宾馆洗衣部工作,做洗衣工。两人处了三年,1997年领了证。也是这一年,陶璐娜重新入选国家队。
这段婚姻的问题,其实在两人认识那天就埋下了。不是说洗衣工这份工作有什么不好——普通人过日子,什么工作不是养家。
问题在于陶璐娜的人生轨迹从领证那年开始就像坐了火箭。
世界杯总决赛冠军一个接一个拿,国内比赛拿到手软,出国集训、封闭训练,一年到头待在家里的日子屈指可数。朱晓峰这头,日子还是老样子。
两个人不是同一种节奏了。这种情况下,很多女方会想办法把男方拉起来,陶璐娜也做了这个尝试。
她劝朱晓峰辞掉洗衣部的工作,出去做点自己的事。
朱晓峰听劝,辞了职,开了家理发店。结果店开着开着,跟陶璐娜的父母起了矛盾,最后店没撑住关了门。
婚后大概一年多,两人就开始分居。陶璐娜提离婚,对方不同意,这场事儿就这么僵着,一路僵到了悉尼奥运会前夜。
说句实在话,一段婚姻走到分居那步,就已经名存实亡了。但拉锯战为什么会拖那么久,圈外人看着雾里看花,圈内人心里都有数。
这种事没什么好评判的,一个巴掌拍不响,只能说两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条路上的。
悉尼那届,原本外界押注冲首金的是赵颖慧,结果赵颖慧发挥失手,压力顺势甩到陶璐娜肩上。
谁都知道首金对一个代表团意味着什么,士气这东西,一旦开了头就顺风顺水,开不了头整个团都憋着。
资格赛陶璐娜打出390环,直接刷了奥运资格赛纪录。决赛十枪,最终690.4环收枪。
一个正在闹离婚、官司还没了结的女人,能在奥运赛场上顶住那种压力打出这个成绩,这事儿放到今天看依然离谱。
心里有事的人打不了射击,这是行内共识。她怎么把那些糟心事儿在决赛那半小时里全屏蔽掉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回国之后,离婚官司继续推。2002年法院对夫妻共同财产做出判决,一共八十多万,因为财产主要来源是陶璐娜的赛事奖金,最终陶璐娜分七成,朱晓峰三成。
这个结果搁在当年争议不小,有人说分给对方三成太多,有人说毕竟夫妻一场也够体面。财产分割这种事,法律怎么判就是怎么判,没什么好较真的。
真正让人唏嘘的是,一场从溜冰场开始的感情,最后走到对簿公堂这一步。
甩掉这段婚姻之后,陶璐娜的成绩单继续往前刷。2001年世界杯汉城站,女子25米运动手枪冠军,破世界纪录。
2002年世界杯总决赛,10米气手枪、25米运动手枪双冠,再破世界纪录。同年入选全国十佳运动员。
釜山亚运会10米气手枪个人加团体两块金牌。竞技状态这几年是她整个运动员生涯的顶峰。
到2004年雅典奥运会,状态掉下来了,早早出局。
2008年北京奥运会选拔赛,34岁的她排第三,只有两个正式名额,她主动放弃替补资格,从国家队退了下来。
2011年短暂复出打全运会,冲2012伦敦奥运的资格没冲上。2013年正式挂枪。
一个运动员知道什么时候该退,比知道什么时候该拼更难。
34岁那年她要是死赖着不走,非要占那个替补名额,后头未必有现在这个局面。
有些人在赛场上转不了身,是因为除了赛场,别处没落脚点。陶璐娜想得开,退得也干脆。
挂枪之后,她进了上海体育系统。第一站是上海市射击射箭运动中心运办主任,后来调去上海自行车击剑运动中心,还在上海市体育局青少年训练处挂职过副处长。
跨过几个项目,也接触了行政这一摊子事。绕了一圈之后,回到最熟悉的射击射箭,坐上了中心主任的位置。
这几年上海射击射箭这块儿出了一批不错的苗子,姜冉馨是其中最亮眼的一个,都是在陶璐娜手底下这套体系里带出来的。
冠军转管理岗,能不能干得下去,看的是两样东西——一是肯不肯放下架子从头学,二是能不能把自己当运动员那套心得转化成管别人的方法。
有的冠军转管理岗就是挂个名字,实际啥也不干;有的一天到晚泡在训练馆里,比自己当运动员那阵还操心。
陶璐娜属于后者。她当过运动员,知道年轻选手大赛前一晚睡不着觉是啥滋味,知道成绩下滑的时候教练那两句话是能救命还是能压死人。这份心得别的管理者学不来。
第二段感情,对象是她的高中老同学黄亦斌,从事IT工程师这行。两人是在她退役过渡期前后重新联系上的。
这段感情从头到尾没做过任何张扬处理,公开的采访素材都少。
2004年雅典奥运会之后,两人把婚礼定在了2005年十运会之后。婚后生了一个儿子。现在这个儿子已经念高中了。
两段婚姻放一起看,头一段是二十出头那会儿被一份细心体贴打动,没想清楚两个人往后要走的路是不是同一条。
第二段是三十岁往后遇到的老同学,底子上就熟,谁也不用仰视谁。感情这事儿,没什么标准答案,每个人在不同年纪对亲密关系的想法都不一样。
二十岁想的是有人对自己好,三十岁想的是两个人能不能并肩走。
从上海弄堂里那个背着枪挤绿皮火车的射击小将,到悉尼那枚首金,到官司缠身的两年,到一步步转入体育管理线,最后坐到中心主任的位置,中间隔了三十来年。
眼下的陶璐娜,一头在训练馆盯着新一批苗子,一头在会议室里开政协的会,剩下的时间留给家里那个念高中的儿子。
日子过得不张扬,但每一头都拎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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