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 育 随 笔
莫说孩子痴
——读《湖心亭看雪》的教育随笔
雪夜西湖,天地一白。不足两百字的短文里,“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藏着教育最该懂得的三件事:留白、痴守,与相遇。
期末复习的一个深夜,我重读《湖心亭看雪》。不足两百字的短文,我在灯下读了很久。窗外没有雪,城市的灯火倒是亮得如同白昼。忽然就想,若是让张岱来看我们这个时代的教育,他大约只会说一个字:满。太满了。
壹教育的留白,恰在“一白”之间
其实我的课堂也是这样。四十五分钟,常常被我塞得密不透风——字词、翻译、手法、主旨、考点,一环扣一环,生怕漏掉什么。我把一篇文章拆成知识点,再原样装回去,像完成一道没有风险的工序。可每次下课,看着学生疲惫又茫然的眼睛,我总忍不住问自己:这篇课文我讲懂了,他们真的“看见”了吗?
张岱写雪,只用了两笔。“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一个“白”字,把天地化开,什么都说尽了,又什么都没说。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他不写雪如何落,不写湖如何冻,只留下这一痕、一点、一芥、两三粒,剩下的,全交给读者去想。这是中国画式的留白。
而我们的教育,恰恰是最不会留白的。
我们总怕孩子不懂。于是文言文要逐字翻译,主旨要板书到点,连“感悟”都有标准答案。课堂被话语填满,被练习填满,被评价填满;孩子的课余被补习填满,被兴趣班填满,被屏幕填满。我们像一群勤恳的农人,把孩子的世界铲得平平整整、严丝合缝,却忘了——真正刻进生命里的,往往是课堂上没有讲出来的那部分。
贰舟子的“喃喃”,我们可曾也说过
舟子看不懂张岱,说他“痴”。痴者,大雪三日、人鸟声俱绝的深夜,偏要“独往湖心亭看雪”。在世俗的账本上,这是桩亏本的买卖:天寒地冻,无人喝彩,图什么呢?可张岱偏要去。痴,是旁人眼里的不可理喻,是自己心里的一团火。
我的教室里也有这样的“痴”孩子。上课铃响了,他还在看窗外的云;大家都按套路答题,他偏要问“张岱明明带着舟子,为什么偏说‘独往’?”;草稿纸上,画满了别人看不懂的星系。他们的痴,常常被我以“注意力不集中”“爱钻牛角尖”记在本子上,像极了舟子的喃喃。
我们总说要培养孩子的专注力,可专注力的前提,是先有一件让他痴迷的事。一个从没为一道难题痴过、为一片晚霞痴过、为一首诗痴过的孩子,长大后拿什么去专注?教育若只修剪、不滋养,那些“痴气”就会一寸寸断掉。多年以后我们才明白,毁掉一个孩子天赋的,往往不是懒惰,而是大人“为你好”的修剪。
叁湖心亭上,是一场场相遇
好在张岱还写了另一个晚上。他以为独往,亭中却已有两人铺毡对坐,见他“大喜”,说:“湖中焉得更有此人!”三人围炉,举杯对饮;问起姓名,也只淡淡一句“是金陵人,客此”。不问富贵,不问来处,一湖白雪,三杯烈酒,便是知音。
读到这一句,我总想起课堂上一个难忘的瞬间。一次讲到“莫说相公痴”,一个平日沉默的女孩忽然举手,说:“老师,我觉得舟子才是最孤独的人——他陪着相公去看雪,却始终不懂他。”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有学生轻轻鼓掌。那一刻,我们不像在讲一篇课文,倒像真的在湖心亭上遇见了。
好的教育,说到底是一场场这样的相遇:师生之间,因一句“焉得更有此人”而相视一笑;孩子与文本之间,因一个“痴”字而怦然心动。我们备课所做的全部功夫,不过是为这样的相遇生火温酒;而真正的教学智慧,是在孩子说出“舟子最孤独”的那一刻,懂得安静地退到一旁,让惊喜自己发生。
肆莫说相公痴
“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舟子这句喃喃,是全文最温柔的一笔——原来这世上,痴人并不孤单。
做教师,大约也是要有一点痴的。痴于相信:每个孩子心里都有一片上下一白的雪景,只是有的还不曾被看见。痴于坚持:在填满的世界里,为学生留一痕白,守一盏火。痴于等待:那些今日看来“不可理喻”的痴,也许正是他日照亮他生命的光。
若有一天,有学生多年后想起我,想起的不是我讲过的考点,而是某节课堂里忽然的安静,某次被允许的走神,某个在灯火通明的世界里陪他看月亮的人——那便是我这痴人,在时间的湖心亭上,与人相遇了。
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明 · 张岱《湖心亭看雪》
湖心亭上 · 与人相遇
参考来源
· 古诗文网《湖心亭看雪》原文及赏析
· 中国教育新闻网《开启文言文学习的大门》(“陌生化”与“知人论世”教学密钥)
· 浙江师范大学田家炳德育研究中心驻校指导讲座(“痴”的三层内涵与文化底色)
· 学科网、21世纪教育网统编版九年级教学设计(痴行/痴景/痴情解读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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