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不打招呼,就把岳家26口人喊来我家吃年夜饭,老婆说不会累着我,我没闹,趁着他们去接人坐上了回娘家的高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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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腊月二十九,晚上十点。

我刚把厨房的油污擦干净,手指头冻得发僵,手机屏幕亮了。老婆陈莉发来一条语音,语气轻快得像是随口一提:“老公,我妈说明天带家里人过来吃年夜饭,二十六口,你看着准备一下哈。”

我盯着那条语音听了三遍,以为自己听错了。二十六口。我家餐桌最多坐八个人。客厅连沙发带凳子全算上,能挤下十个人。二十六口,站着吃都得叠罗汉。

我回了一句:“陈莉,你认真的?”

她秒回文字:“哎呀,我妈都跟亲戚说了,总不能让她没面子吧。你放心,我会早点回去帮你,累不着你。”

累不着我。

这四个字从屏幕上跳出来的时候,我听见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像是倒数什么东西。我没闹,也没再回消息。我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楼下路灯把小区照得惨白,远处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又没了。

我和陈莉结婚四年。这套八十平的房子,首付是我爸妈掏空了养老钱凑的,月供我一个人扛。陈莉的工资从来只够她自己花,偶尔给她妈买点东西,我也没说过什么。逢年过节,她爸妈来住几天,我客客气气伺候着。可她妈那个人,怎么说呢——她不是坏,她是压根没把你当回事。

去年中秋节,她妈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小姨子一家要来城里玩,让我去火车站接。我请了半天假,在出站口举着牌子等了四十分钟。人接回来了,做了六菜一汤。吃完饭她妈抹抹嘴说:“小陈啊,你这鱼蒸老了。”陈莉在旁边笑:“妈你就别挑剔了,他厨艺就这样。”我当时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咽回去了。

不咽回去能怎么办?吵一架?陈莉就会哭,哭完就跑回娘家,然后她妈打电话来骂我不懂事。我爸妈那边呢,只会叹气:“儿子,忍忍吧,过日子嘛。”

可今天这事,二十六口。

我掏出手机算了一笔账:二十六个人,就算一人一筷子,也得备二十个菜起步。冰箱塞不下,得提前两天买菜。厨房就那么大,我一个人炒菜,从早炒到晚都不一定够。何况明天是除夕,菜市场下午就关门了。我上哪弄二十六个人的年夜饭去?

我走进卧室,陈莉正在敷面膜,两条腿翘在床沿上刷手机。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三秒,她没抬头。

“陈莉。”

“嗯?”

“你家二十六口人,我明天一个人做?”

她这才把手机放下来,面膜下面的眼睛眨巴了两下:“我不是说我帮你嘛。再说了,我妈也会帮忙的,她做菜比我好吃。”

“你妈帮忙。”我重复了一遍。

“对啊,你这是什么表情?”她坐起来,语气开始变硬,“我妈一年到头就想过年热闹一下,你至于吗?去年在你爸妈家过的年,今年轮也轮到我家了吧?”

去年在我爸妈家过年,总共就四个人,我妈忙了一下午做了八个菜。陈莉全程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连碗都没收。

我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客厅。那一晚我睡沙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我听见陈莉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阳台门没关严,风吹过来几个字:“他有点不高兴……没事,他就那样,闷葫芦一个,明天肯定乖乖做饭。”

乖乖做饭。

凌晨三点,我做了一个决定。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陈莉还在睡。我轻手轻脚起床,把冰箱里那袋昨天刚买的排骨、两斤虾、一条鲈鱼,全部装进保温袋。又把储物柜里的干货、调料、两瓶没开封的酒,一股脑塞进后备箱。这些东西是我昨天下午跑了三个地方买回来的,花了八百多。

厨房的台面上,我留了一张纸条:“我回我妈家过年了。菜在冰箱旁边的保温袋里,够十个人吃。二十六个人的话,建议下馆子。”

字写得潦草,手有点抖。写完我把纸条压在电饭煲下面,只露出一个角。

六点四十分,我坐上了回老家的高客。大巴车发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陈莉发的:“你去哪了?我妈他们九点就到了。”

我没回。

十分钟后,电话打过来了。我按掉。又打。又按掉。微信语音响了,我接了,没说话。

“赵东升你什么意思?”陈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尖锐,“我妈他们马上就到了,你人跑了?菜呢?饭呢?”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路边还有没化的雪,脏兮兮地堆在隔离带上。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菜在厨房。”我说。

“就那几个菜够谁吃?二十六个人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打断她,“所以我也给你留了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她妈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莉莉,怎么了?小陈呢?”

陈莉没回答她妈,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声音忽然变得很冷:“赵东升,你是不是有病?”

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之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里。大巴驶上高速,窗外的景色变成大片大片的田野,灰扑扑的,没什么看头。前排有人在吃泡面,味道飘过来,有点腻。

我不知道陈莉会不会追来,不知道她妈会怎么骂我,不知道这个年过完之后会怎么样。我只知道一件事:我爸妈家那个小小的厨房里,我妈每年除夕都会做六个菜,我爸会倒上两杯酒,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大。他们从来不会让我一个人忙活。

手机屏幕又亮了。陈莉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五个字:“你给我等着。”

我没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

大巴继续往前开,车厢里有人打起了呼噜。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买菜的时候,我顺手买了一盒车厘子,五斤装,三百多块。那是我打算给陈莉的。她爱吃这个。

那盒车厘子现在还在后备箱里。

第2章

电话那头是我妈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东升啊,你爸昨晚摔了一跤,不严重,就是脚崴了,你别着急。”

我攥着手机,嗓子发紧:“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吃完晚饭他去扔垃圾,楼道灯坏了,踩空了一级台阶。”我妈顿了顿,“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你担心。但你爸说,你每年都回来过年,今年要是没回来,他怕你多想。”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跟莉莉吵架了?”我妈问得轻,好像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把我推远。

“没有。我这就回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大巴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我爸今年六十三,在镇上的五金厂干了一辈子,腰不好,腿也不好,走路本来就慢。楼道灯坏了没人修,这事我得去找物业。

四十分钟后,大巴进了镇上的小站。我背着包下来,冷风灌进领口,冻得我一哆嗦。打了个三轮车,五块钱到家。

楼下单元门口,我妈正扶着墙往外走,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她没哭,就是把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接过我的包:“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爸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右脚搭在塑料凳上,脚踝肿了一圈,涂着红花油,味道刺鼻。他看见我,先是一笑,然后板起脸:“谁让你回来的?你丈母娘那边不是要做年夜饭吗?”

“我爸脚崴了,我回来看看。”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放,“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打什么打,大过年的。”我爸摆摆手,“我没事,你赶紧回去,别让那边挑理。”

我没接话,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脚踝。红肿的地方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我掏出手机想挂个号带他去医院,我爸一把按住我的手:“别折腾,就是扭了一下,歇两天就好。你今天要是没事,帮我把楼道那个灯换了,物业说了三天了也没人来。”

我站起来,去阳台的工具箱里翻出灯泡和螺丝刀。出门的时候,我妈在后面喊:“你中午在家吃不?”

“吃。”

楼道里确实黑,一楼的感应灯完全不亮,我踩着凳子换了灯泡,拧上去的那一瞬间,暖黄色的光洒下来,照在墙上贴的那些小广告上。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陈莉她们家那个小区,楼道灯坏了从来都是物业当天就修,因为她妈会直接打电话到物业经理那里骂人。

骂人有理,讲理的人吃亏。这个道理我用了四年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

回到屋里,我妈已经把饺子端上来了。白菜猪肉馅的,我爸爱吃这个。三个人围着小圆桌坐下,电视开着,地方台在放一个本地新闻,说今年春运客流比去年多了多少。我爸一边吃一边问我:“今年年终奖发了没?”

“发了。”

“多少?”

“两万多点。”

他点点头,没再问。我知道他心里在算什么——房贷每个月八千,他和妈每个月吃药得花一千多,剩下的吃穿用度,一年到头存不下几个钱。当年凑首付那二十万,是他们把存了十几年的定期取出来的,我爸说“反正我们花不了多少”,可我知道那之后他们连一次远门都没出过。

吃到一半,我妈忽然放下筷子:“东升,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跟莉莉闹矛盾了?”

我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嚼完咽下去:“她妈叫了二十六口人去我家吃年夜饭,没提前跟我说。”

我妈愣住了。

“二十六口?”

“嗯。”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二十六口?你家那屋子能站下?她这是要干什么?开流水席?”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让他别火上浇油。然后她看着我,声音放得很柔:“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手机我关了静音,没看。”

“她没给你打电话?”

“打了,我没接。”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碗饺子汤,放到我面前:“先吃饭。别的事吃完再说。”

我低头喝汤。汤是淡的,我妈做菜从来不舍得放太多盐。但那一刻我觉得这碗汤比什么都实在。

吃完饭我帮我妈洗碗,水很凉,洗洁精的泡沫在指缝间滑来滑去。我妈站在旁边擦灶台,忽然说了一句:“东升,妈跟你说个事。”

“嗯。”

“去年你爸住院那次,我们没告诉你。”她背对着我,手上的抹布停了一下,“住了五天,花了七千多。你爸不让说,怕你着急。”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进水槽。

“什么时候的事?”

“五月份。你那时候正忙那个项目,天天加班到半夜,你爸说别给你添乱。”她拧干抹布,挂好,转过身来看着我,“东升,妈不是要让你觉得亏欠。妈就是想说,你那边要是不好过,就回来。这个家小是小,但有你一口饭吃。”

我站在水池边,两只手泡在凉水里,水龙头还在滴水。我想说什么,嗓子堵得厉害。最后只“嗯”了一声。

下午三点,我打开手机。十七个未接来电,二十三条微信。陈莉的、陈莉妈的、陈莉弟弟的。最后一条是陈莉发的,时间显示是中午十二点:“赵东升,你不回来是吧?行,你别回来了。我告诉你,我妈说了,你这种男人,离了陈家什么都不是。”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我翻到上一条,陈莉昨天晚上十点零三分发的语音,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公,我妈说明天带家里人过来吃年夜饭,二十六口,你看着准备一下哈。”

我忽然笑了一下。原来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准备一下”的人。

我没有回任何消息,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阳台帮我爸把晾在外面的腊肉收了。冬天的太阳落得早,四点半天就开始暗了。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硝烟味往上飘,混着腊肉的咸香。

我爸坐在客厅里喊我:“东升,晚上想吃什么?让你妈做。”

“什么都行。”我说。

“那就炖个排骨。”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冰箱里还有你上次带回来的那些虾,也做了吧?”

那些虾,是我昨天买的,打算给二十六个人做年夜饭用的。现在,它们躺在我老家冰箱的冷冻层里,被我爸妈当成宝贝,准备一顿吃掉。

我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天色暗下来,远处有烟花升上去,砰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照得半边天都亮了一下。

手机在客厅里又响了。我没去接。

第3章

我站在阳台上,烟烧到指根,烫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楼下的红色羽绒服还在原地,仰着头,像一尊雕塑。巷子里的路灯刚换过,惨白的光打在她脸上,看不太清表情。

我妈也看见了。她走到阳台门口,往下瞅了一眼,声音有点慌:“东升,那是莉莉吧?她怎么找来了?你快下去接一下,外面多冷。”

我没动。

“东升——”

“妈,你别管。”我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铁皮罐里,“她自己来的,自己会上来。”

我妈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我爸。我爸坐在沙发上没吭声,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他的态度摆在那里:儿子的事,儿子自己办。

三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的门。陈莉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点心,一看就是在镇上超市现买的。她挤出一个笑:“妈,过年好。”

我妈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陈莉上来第一句是拜年。连忙侧身让她进来:“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你吃饭了没?”

“没呢。”陈莉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火,但当着老人的面没发出来。她走到客厅,把点心放在茶几上,对我爸说:“爸,听说您脚崴了,我过来看看。”

我爸“嗯”了一声,放下茶杯:“坐吧。”

陈莉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我妈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双手捧着,指尖确实冻得发白。客厅里安静了十几秒,电视里在重播上午的新闻,声音显得特别大。我爸把电视音量调小了。

然后陈莉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家里那边,我妈带着人在饭店吃的。二十六个人,三桌,花了四千多。钱是我妈掏的。”

我没接话。

“赵东升,”她转过头看着我,“你知不知道今天把我妈气成什么样了?她高血压都犯了,下午去医院挂的水。”

我妈在旁边“哎呀”了一声,但没往下说。我爸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磕。

“你妈高血压犯了,怪谁?”我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怪我没给二十六个人当厨子?”

“你没跟我商量就跑了!”

“你跟我商量了?”

陈莉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反问。以往吵架,我要么闷着不吭声,要么说两句就退让。她习惯了我的退让。

“我妈都跟亲戚说了……”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但很快又硬起来,“再说了,我昨天不是告诉你了嘛,你说你看着办,我以为你同意了。”

“我说‘看着办’就是同意?”我看着她,“陈莉,我跟你结婚四年,你妈叫人来家里吃饭从来都是直接通知我。去年中秋,你小姨子一家四口,我请了半天假去接站。前年过年,你舅他们八个人,我做了三天饭。你妈那次说‘小陈啊,你这鱼蒸老了’,你记得我怎么回的吗?”

陈莉没说话。

“我什么都没说。”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指着冰箱,“我昨天买了八百多块钱的菜,打算今天从早忙到晚,把二十六个人的饭做出来。冰箱塞不下,我算了,得做二十个菜,凉菜热菜汤菜全算上。你妈会帮忙?你妈上次进厨房是五年前了吧。”

我妈拉了我一把:“东升,少说两句。”

我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陈莉眼圈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哭。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爸妈一眼,忽然站起来:“行,赵东升,你委屈。你全家都委屈。我走。”

她转身就往门口走。我妈赶紧去拦:“莉莉,大过年的,别走。有话好好说。”

“妈,您别拦我。”陈莉的声音开始抖,“是我没本事,嫁了个老公连顿年夜饭都不愿意给我家人做。我回去跟我妈认错去。”

她这话是说给我妈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四年了,每次吵架都是这个套路——她把自己摆在一个受委屈的位置上,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我不好。她妈骂我,她弟阴阳我,连我妈都劝我“忍忍就过去了”。

但今天我不打算忍了。

“陈莉。”我站在客厅中间,没有拦她,“你走可以。但走之前我问你一件事。”

她停在玄关,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你今天来,是你自己想来的,还是你妈让你来的?”

陈莉的背影僵了一下。

“你妈是不是让你来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回老家了?是不是让你来确认一下,赵东升这个工具人是不是彻底不好使了?”

她转过身,眼睛瞪得很大:“赵东升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我往前走了一步,“你妈让你来,是想让你把我叫回去。因为你妈心里清楚,二十六口人的年夜饭,不是一顿饭的事。她是想看看,我还听不听话。”

陈莉的脸白了。

“你回去吧。”我拉开玄关的门,“告诉你妈,今年我不听话了。明年、后年,也一样。”

陈莉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转身冲下楼,红色羽绒服消失在楼道拐角。我妈急得直跺脚:“东升你这是干什么!大过年的把人赶走!”

我没说话,关上门,靠在了门板上。

我爸从沙发上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说了一句:“是个男人。”

我妈坐在沙发上开始抹眼泪:“这以后怎么办啊……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过不过,看她。”我走到我妈身边坐下来,“妈,你别哭。你儿子没做错事。”

晚上七点,天彻底黑了。外面鞭炮声此起彼伏,整个镇子都在守岁。我妈热了中午剩的饺子,又炒了两个菜。三个人坐下来吃晚饭,电视里春晚刚开始,主持人穿得红红火火,说着吉祥话。

我倒了三杯酒,给我爸我妈各递了一杯。

“爸,妈,今年就在家过。”我端起杯子,“以后每年都回来过。”

我妈又红了眼眶,但这次没哭出来。我爸举起杯,跟我碰了一下,啥也没说,仰头喝干了。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陈莉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张图片。我点开一看,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写着四个字:离婚协议书。

下面跟着一句话:“赵东升,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你要是不来,我就去你公司找你。”

我盯着那张图片看了五秒钟,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妈问:“谁啊?”

“没谁。”我夹了一筷子菜,“吃饭。”

第4章

屏幕上跳出来的备注是四个字:陈莉她妈。

我盯着手机看了三秒,筷子还举在半空。我妈凑过来瞟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小声说:“别接,大过年的,她肯定没好话。”

我按了接听键,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

“赵东升。”陈莉她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着火的客气,像砂纸裹了层绒布,“你在哪呢?”

“在家。”

“哪个家?”

“我妈家。”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然后她妈笑了一声,笑得短促又刺耳:“行。你行。赵东升,我问你一句话,你今天这事,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你爸妈教的?”

我爸筷子往桌上一拍,正要开口,我伸手按住了他胳膊。

“我自己的主意。”我说。

“好。”她妈的语气开始往上走,“那我再问你,陈莉哪点对不起你?嫁给你四年,给你洗衣服做饭,伺候你吃伺候你喝——”

“阿姨。”我打断她,“陈莉四年做过几顿饭,您心里有数。我们家厨房油烟机买了四年,滤网还是我上次换的。”

电话那头噎了一下。

“行,你翅膀硬了。”她妈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告诉你赵东升,明天陈莉跟你离婚,你别后悔。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没房没车没本事,一个月挣那点钱,我女儿跟了你四年是瞎了眼——”

“阿姨,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月供是我还的。陈莉的工资卡在她自己手里,四年没往家里交过一分钱。这些您都知道,您只是不想承认。”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响,像是椅子腿刮地板。然后是她妈提高八度的声音:“你放屁!你那个破房子才值几个钱?我女儿嫁给你是下嫁!你知道追她的人有多少吗?当初要不是你死皮赖脸——”

“阿姨,您高血压,别喊。”我说。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

过了五秒,她妈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语气开口,很慢,很冷:“赵东升,你给我记住。明天九点,你来了,婚离了,咱们各走各的。你要是不来,我就让陈莉去你公司,找你们领导,把你干的那点破事全抖出来。”

我笑了一下,没出声,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我没什么破事可以抖,阿姨。”

“你——”她妈显然没料到我这个反应,“你没破事?你藏私房钱!你背着我女儿给你爸妈塞钱!你以为陈莉不知道?”

我爸的脸色变了,我妈攥紧了衣角。我看了他们一眼,对着手机慢慢说:“我给我爸妈的钱,是我加班挣的外快,每一笔都跟陈莉说过。她没往家里拿过钱,我也没拦过她给她妈买东西。去年您过生日,那条金项链三千八,是我掏的钱,您忘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阿姨,明天九点,我去。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离婚协议书我看了,房子归陈莉,存款对半。房子首付二十二万,是我爸妈的养老钱。您让陈莉把这二十二万还给我爸妈,我明天签字,房子给她。”

“你做梦!”

“那就法庭见。”我说完挂了电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视里春晚的歌声。我妈坐在椅子上,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哭。我爸端着酒杯,杯里的酒一口没动,手在微微发抖。

“妈。”我走过去蹲在她跟前,“你别哭。那二十二万,我会要回来的。”

“我不是哭钱……”我妈把我的手抓住,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我是哭我儿子这几年过的什么日子啊……”

我爸仰头把酒喝了,放下杯子,说了一句话:“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爸你脚——”

“我脚没事。”他站起来,走了两步,那条崴了的腿明显吃不上劲,但他咬牙撑着,“我儿子离婚,我得在场。我倒要看看,那个女的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我没再劝。那天晚上我睡在我小时候睡的那张单人床上,床板有点短,脚伸出去一截。窗户外面偶尔有鞭炮声,远处有人在唱歌,卡拉OK那种,跑调跑得厉害。我翻了个身,枕头底下压着一本旧相册,抽出来翻了翻,是我和陈莉结婚时候拍的。她穿着白纱,我穿着西装,两个人笑得都很标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2019年5月20日。

我把相册塞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我妈已经在厨房忙活,煮了一锅粥,又煎了四个鸡蛋。她把鸡蛋往我碗里夹:“多吃点,今天这事费脑子。”

我爸穿了一件干净的夹克衫,皮鞋擦过了,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镜子前面系扣子,手有点抖,系了半天。我走过去帮他系好,他别过脸去,不看我。

七点二十,我们出门。镇上的早班车七点半一趟,到县城民政局差不多八点四十。车上人不多,我爸靠窗坐着,一路没说话。快进城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东升,一会儿不管她家说什么,你都别松口。那二十二万,不是我跟你妈舍不得钱,是这事不能这么办。她家今天要房子,明天就能要你半条命。”

“我知道,爸。”

八点四十分,我们到了民政局门口。陈莉已经到了,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站在台阶上,身边站着三个人:她妈、她弟陈浩、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夹着个公文包,一看就是律师。

陈莉看见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我爸身上,表情变了一瞬。她妈倒是直接,隔着老远就冷笑着说:“哟,还把老爷子搬来了?这是要打群架啊?”

我爸没理她,拄着我胳膊慢慢上了台阶。我扶着他走到陈莉面前,停住。

陈莉看了我一眼,声音压得很低:“赵东升,你确定要闹到这个地步?”

“是你提的离婚。”

“因为你跑了!”她声音陡然抬高,又压下去,“你知不知道昨天我多丢人?我妈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打电话订饭店,人家问她女婿呢,她怎么说?”

“那你知不知道,我昨天要是一个人做二十六个人的饭,从早忙到晚,你们吃完了我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陈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妈插过来,把手里的文件袋往我胸前一拍:“少废话,签不签?不签就进去起诉,我告诉你,起诉你更吃亏。房子是婚后财产,存款也是婚后财产,你那些私房钱我一分一厘都查得出来——”

“阿姨。”我把文件袋接住,打开,抽出里面的协议书,当着她的面,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念出来,“第四条,婚后共同财产分割,房子归女方,存款对半。第五条,男方需一次性支付女方精神损失费十万元整。”

我抬起头看着她妈:“这第五条,是您加上去的吧?”

陈莉的脸色变了。她转头看她妈,声音里带着疑惑:“妈,什么精神损失费?你不是说就按原来的协议——”

“你别管!”她妈一把把陈莉拽到旁边,指着我的鼻子,“赵东升,你四年耽误我女儿青春,十万块钱算便宜你了——”

“阿姨。”我把协议书合上,塞回文件袋,递还给她,“那咱们法庭见。顺便说一句,我去年年底报了个法律自考班,成绩还不错。这官司怎么打,我大概知道一点。”

她妈的脸涨成猪肝色。她弟陈浩往前冲了一步,被我爸一根拐杖横在胸前。

“小子,”我爸声音很平,“你动他一下试试。”

陈浩钉在原地。

这时候,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那个夹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推了推眼镜,看着我说:“赵先生,我是陈莉女士委托的律师。我建议你们双方都冷静一下。离婚协议可以协商,没必要闹到法庭。”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但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像是在为陈莉说话,倒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赵东升,我不离了。”

这句话像颗钉子,钉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风把碎纸屑吹得到处都是,有一片落在她妈头发上,她妈没察觉,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张着,话卡在喉咙里。

陈浩先反应过来:“姐,你疯了?”

陈莉没理他,盯着我,眼眶红透了,但没掉眼泪。她又说了一遍:“我不离了。协议书我撕了,谁爱签谁签。”

她妈终于回过神,一把拽住陈莉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陈莉你脑子进水了?昨天晚上你自己说的要离,协议是你让我找律师拟的,现在你当着这么多人——”

“妈。”陈莉甩开她妈的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昨天晚上是你说,我要是不离,你就不认我这个女儿。”

她妈的脸刷地白了。

陈莉的弟弟陈浩往前凑了一步,嬉皮笑脸地打圆场:“姐,你别跟妈置气,有事回家说。这大街上闹成这样多难看——”

“陈浩。”陈莉转头看着他,“去年你结婚,彩礼钱不够,从我这儿拿了六万。你说半年还,到现在一年半了,还过一分没有?”

陈浩的笑僵在脸上。

“前年你买车,又借了三万。大前年你开店赔了,赵东升给你垫了两万。”陈莉的声音开始发颤,“这些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陈浩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躲闪:“姐,那都是家里人互相帮忙……”

“赵东升是家里人吗?”陈莉指着我,“你拿他钱的时候说‘姐夫真好’,背地里叫他什么?你当我不知道?”

陈浩不说话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妈急了,扯着陈莉的胳膊往旁边拽,压着嗓子骂:“你发什么疯!胳膊肘往外拐!他赵东升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什么都没灌。”陈莉挣开她妈的手,“是我今天早上翻他留在厨房的那张纸条,看了二十遍。妈,那张纸条上连一句骂人的话都没有。他要是骂我一句,我还能跟自己说他是个混蛋。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就写了‘菜在冰箱旁边,够十个人吃’。”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就是我昨天压在电饭煲下面那张。她举起来,对着她妈,对着陈浩,对着那个夹公文包的律师,最后对着我。

“赵东升,你昨天买了八百多块钱的菜,一个人扛回来,一个人收拾,一个人想怎么做二十六个人的饭。我妈一个电话,你就得从早忙到晚。你跑了,你没骂人,你连吵架都没跟我吵。你只是走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终于抖了,眼泪掉下来,但她没抬手擦。

“我今天早上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我就想了一件事。如果昨天你没跑,你真做了二十六个人的饭,我妈会怎么说?她会说鱼蒸老了,虾煮过了,汤咸了。然后亲戚走了,我收拾碗筷,你在厨房刷锅,我妈在客厅跟我说‘莉莉啊,你当初怎么找了这么个窝囊废’。”

她妈脸色铁青:“陈莉你——”

“你说过。”陈莉转头看着她妈,“你当着我的面说过。去年中秋,你在这句话后面还加了一句——‘隔壁小王多好,有房有车,父母都是退休干部’。妈,你以为我忘了?”

她妈的嘴唇哆嗦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个律师咳嗽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把公文包夹紧,目光在我和陈莉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说:“陈女士,既然你们双方决定不离婚了,那我的工作就结束了。费用方面——”

“费用我照付。”陈莉说,“你回去吧。”

律师点点头,转身走下台阶,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小伙子,你老婆比你想象的聪明。”

我愣了一下,他已经走远了。

民政局门口恢复了安静。我爸拄着拐杖站在我旁边,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但嘴角的肌肉松下来了。陈莉她妈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忽然捂住了脑袋,身子晃了两下。陈浩赶紧扶住她:“妈,妈你怎么了——”

“别碰我!”她妈甩开陈浩的手,指着陈莉,手指头抖得像风里的树枝,“好,陈莉,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跟他过,行。以后别回娘家,别找我,一分钱别想从我这拿。”

“妈。”陈莉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声音稳住了,“我嫁出去四年,你从我这拿的钱,有八万了吧。赵东升从来没拦过。你今天说这种话,良心过得去吗?”

她妈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陈浩看了我们一眼,犹豫了一下,追着他妈跑了。

民政局门口只剩下三个人。我,我爸,陈莉。

风把地上的碎纸屑吹散了,台阶上干干净净。陈莉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她的黑色大衣上沾了一片碎纸屑,肩膀上,白白的,像一片小雪花。

我爸咳嗽了一声,拄着拐杖往旁边挪了两步,背对着我们,看街边的花坛。

我往前走了一步。

“陈莉。”

她抬头看着我,眼泪把妆冲花了,眼圈黑黑的。她咬着嘴唇,像在等我宣判。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顿了一下,“是真的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那六万、三万、两万,你打算怎么要回来?”

陈莉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下,又哭又笑的那种,鼻子里还冒了个泡。她拿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我回去跟他们算账。一笔一笔算。”

“行。”我伸出手,“协议书的事——”

她一把把我的手打开,扑上来抱住了我。旁边路过的两个大妈停下脚步看热闹,我爸背对着我们,假装在看远处的一辆公交车。

我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闻到她头发上有一股医院的消毒水味。她昨天说她妈去挂水了,大概她在医院待了很久。

“赵东升。”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你以后能不能别跑了。”

“你以后能不能先跟我商量。”

她在我怀里使劲点了点头。

照片拍得很清楚。我家那栋老居民楼,单元门口停着一辆蓝色厢式货车,车厢门大开,里面空着,但车尾正对着楼道口。拍摄时间显示是今天早上八点十二分。也就是说,我们前脚刚走,她妈后脚就叫了搬家公司。

陈莉的手还在我掌心里,指尖冰凉。她把手机递给我之后就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爸从副驾驶上回过头,看了一眼照片,眉头拧起来:“这是要搬东西?”

“她疯了吧。”陈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她以为那是她家。”

“师傅,开快点。”我拍了拍驾驶座靠背。

出租车下了国道拐进镇子,远远就看见那辆蓝色货车还停在楼下。车厢门关上了,但车没走。我们下车的时候,楼道里传来拖拽重物的声音,沉闷的摩擦声混着吆喝。我妈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又尖又急:“你们干什么!放下!那是我的东西!”

我三步并两步冲上楼。三楼门口,我妈堵在门框里,两只手死死扒着门框两边,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正试图从她身边挤过去,身后还有两个,抬着一台冰箱——我家那台用了八年的旧冰箱。

“住手。”我站在楼梯转角,声音不大,但整个楼道都静了。

工装男回头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冰箱,再看看从屋里走出来的一个人——陈浩。他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的,看形状像是被褥。

“姐夫……”陈浩挤出个笑,“那个,我妈说这房子当初她出了钱的,让把她的东西搬走。”

“你妈出了多少钱?”

陈浩愣了一下:“那个……装修的时候不是给了两万嘛……”

“你妈给了两万,住了四年,水电煤气物业全是我交的。你妈那两万,我早还了。”我走过去,一只手按在冰箱上,“放回去。”

陈浩的脸色变了变,回头看屋里。这时候她妈从客厅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我妈的降压药。她把药往地上一扔,药盒滚了一地。

“赵东升,你来的正好。”她妈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房子有我女儿的份,我搬我女儿的东西,关你什么事?”

“你女儿的东西在你的蛇皮袋里?”我指着陈浩手里那个袋子,“那里面装的是我妈的棉被。”

陈浩低头看了一眼袋子,松了手。蛇皮袋掉在地上,袋口散开,里面确实是我妈那床洗得发白的老棉被。

我妈从门框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捡那些滚散的药盒,手抖得厉害。我爸拄着拐杖站在楼梯口,气得脸都白了,但一句话没说。他知道,这种场面,他一开口就是火上浇油。

陈莉从我身后走出来,站到她妈面前。

“妈,你叫的车?”

她妈冷着脸:“我叫的怎么了?你都要跟人家过了,我搬点东西怎么了?”

“这屋里哪样东西是你的?”陈莉指着屋里的旧沙发、旧茶几、掉了漆的电视柜,“那沙发是赵东升他妈结婚时候打的,三十年了。那电视柜是赵东升他爸从厂里拉回来的废料拼的。这屋里最值钱的就是那台冰箱,还是赵东升前年为了给他妈放中药买的。你的东西在哪?”

她妈的脸涨红,一把拽过陈浩手里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摔:“行!都不要了!陈莉,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回去?”

“不回。”

“好。”她妈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往地上一扔,钥匙磕在水泥地上,哗啦一声,“这是你家的钥匙。我扔了。以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你妈死了你都别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在抖,眼圈发红,但硬撑着没掉泪。陈浩站在旁边,看看他妈又看看陈莉,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陈莉低头看着地上的钥匙,弯腰捡起来,放进自己大衣口袋里。

“妈,”她开口,声音发涩,“你回去把那张卡找出来。去年你过生日我给你的那张,里面有五万。那是我跟赵东升攒的,打算以后生孩子用的。你把那张卡还我,其他的账,我不跟你算了。”

她妈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

“你说什么卡?什么五万?”

“我给你的那张卡。你说你帮我们保管,怕我们乱花。”陈莉盯着她的眼睛,“卡在你手里,钱去哪了,你心里清楚。”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那辆货车发动机的声音。她妈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目光第一次从我身上移开,变得有些慌乱。

“那是……那是你给我养老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那是养老钱?”陈莉的声音终于高起来,“我说的是帮你存着,怕你被那些卖保健品的骗。结果呢?钱呢?”

她妈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陈浩赶紧去扶,被她一把推开。

“钱……钱花了。”她妈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你弟结婚那会儿,彩礼不够……”

陈莉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没有哭,只是看着陈浩,看了很久。陈浩低着头,手指头绞在一起,不敢看她。

“陈浩。”她说,“六万彩礼,三万买车,两万开店,加上这五万。一共十六万。我给你一年时间,你慢慢还。还不清,我跟你法庭见。”

陈浩猛地抬头:“姐——”

“别叫我姐。”

她妈靠墙站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她大概是没想到,那个从小到大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女儿,今天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笔一笔跟她算账。

我爸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亲家母,冰箱麻烦你的人抬回去。棉被放回原位。药捡起来。然后你们可以走了。”

她妈看了我爸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她转身往楼下走,脚步踉跄了一下,陈浩赶紧跟上去扶。搬家的三个工人面面相觑,把冰箱抬回屋里,把棉被放回衣柜,把地上的药盒捡起来码在茶几上,然后悄没声地下了楼。

蓝色货车发动了,引擎声渐渐远去。

我妈坐在沙发上,抱着那袋药,整个人还在抖。陈莉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她叫了一声。

我妈抬头看她,眼眶红红的,但没抽回手。

“以后过年,我来做饭。”陈莉说,“二十六个人也好,两个人也好,我来做。”

我妈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摸小孩那样。陈莉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在我妈的手背上。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在我爸妈家吃了一顿迟到的年夜饭。菜是陈莉做的,四菜一汤,鱼蒸得刚刚好,虾煮得也嫩。我妈坐在旁边给她递盘子递盐,两个人话不多,但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声音一直没断。

我爸坐在沙发上,把电视调到春晚重播,声音开得不大。他倒了两杯酒,递给我一杯,什么也没说,只是碰了碰杯沿。

窗外又有人放烟花,砰砰砰,一朵接一朵。陈莉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她坐下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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