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窗帘缝里还透不进天光,林秀睡得正沉,忽然被身后一股带着酒气和沐浴露味的热意裹住。
她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丈夫回来了,是进了外人。
后背贴着的皮肤光溜溜的,胳膊横在她腰上,力道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林秀几乎是本能地弓起背,手肘往后顶,膝盖同时用力,整个人往床沿一滚。
身后的人闷哼一声,跟着“咚”的一声,结结实实摔在了地板上。
林秀拉过被子裹到胸口,按亮床头灯。
周建光着身子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捂着后脑勺,脸皱成一团。
床头柜的角被他撞得晃了晃,上面的保温杯滑出半寸。
“你疯了?”
周建疼得嘶嘶吸气,抬头看她的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我是你老公!”
林秀的心跳得很快,胸口起伏着。
她盯着他光溜溜的身子,又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五点零二分。
“你还知道回来?”
她的声音是哑的,刚睡醒的嗓子里像卡了砂纸,
“这是第几次了?”
周建扶着床头柜慢慢站起来,后脑勺已经鼓了个包。
他没急着穿衣服,反而皱着眉往床边凑了凑,像是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生气。
“我应酬去了,跟你说过的。”
他的声音也带着刚洗完澡的湿意,酒气散了大半,只剩一点残留,
“这不刚回来,洗完澡想睡觉嘛。”
“想睡觉不会穿睡衣?”
林秀往床里面缩了缩,被子拉得更紧,
“脱光了钻进来,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周建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揪着这个说。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又抬头看她,表情有点无奈。
“老夫老妻了,你至于吗?”
他弯腰去捡扔在床尾的内裤,动作扯得后脑勺又疼了一下,
“我在外面喝了一晚上,累都累死了,回来想抱一下老婆怎么了?”
林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慢条斯理地穿内裤,又捞过搭在椅背上的睡衣往身上套。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背上。
林秀忽然发现,他后背的肌肉比以前松了,腰上也多了点赘肉。
他们有多久没好好看过对方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记不清这是这个月第几次了。
周建总是很晚回来,有时候是十一点,有时候是一两点,今天更过分,直接到了凌晨五点。
每次问起来,都是应酬、加班、陪客户。
刚开始她还会等,给他留灯,留一碗热汤。
后来等的次数多了,汤热了一遍又一遍,她也就懒得等了。
上周儿子周宇开家长会,她提前三天就跟他说了,让他务必去一趟。
结果那天他又说临时有客户,走不开。
她一个人去的,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说周宇最近成绩下滑,上课总走神。
旁边的家长都是夫妻一起来的,只有她是一个人。
回来她跟周建说,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没抬,只说了句
“男孩子嘛,调皮点正常”。
林秀那时候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凉下去了。
周建穿好睡衣,转过身来,看见她还坐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眼神冷冷地看着他。
“还生气呢?”
他往床边走了两步,想坐下来,
“我真的是工作忙,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近项目紧。”
“项目紧到凌晨五点?”
林秀的声音终于有了点波动,
“周建,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骗你干什么?”
周建也有点急了,伸手去摸后脑勺的包,疼得咧了咧嘴,
“你看你给我撞的,下手也太狠了。”
“我狠?”
林秀一下子提高了声音,又赶紧压下去,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儿子,
“你半夜三更脱光了往我床上钻,我还不能推了?”
“这是我家,这是我床,我是你合法丈夫!”
周建也有点火了,声音跟着大起来,“我碰一下自己老婆怎么了?犯法了?”
林秀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就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合法丈夫。”
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还记得你是我丈夫?你还记得这个家里还有我和儿子?”
周建被她问得一愣,脸上的怒气消了点,多了点不耐烦。
“又来了,林秀,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
他拉过椅子坐下,点了根烟,
“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不也是为了这个家?”
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呛得林秀皱了皱眉。
她最讨厌他在卧室抽烟,以前说过很多次,他都改不了。
“为了这个家。”
林秀低下头,看着被子上的花纹,
“你为这个家做什么了?”
“我赚钱啊!”
周建吐了口烟,“房贷不用还?儿子不用养?家里吃喝拉撒哪一样不用钱?我不出去拼,你们喝西北风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委屈。
好像他只要赚了钱,就完成了所有任务,家里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
林秀没抬头,只是手指紧紧攥着被子。
她想起上个月儿子发烧,三十九度八,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挂号、排队、验血、输液,忙前忙后跑了一整夜。
那时候她给周建打电话,他说在陪重要客户,走不开,让她自己先顶着。
她就真的自己顶了一整夜。
儿子输完液退烧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的太阳一点点升起来,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后来周建回来,也没问儿子怎么样了,只说自己那天喝多了,头疼得厉害,倒头就睡。
林秀那时候就没跟他吵。
她发现,吵架也是需要力气的。
当你对一个人还有期待的时候,才会跟他吵,跟他闹,想让他改。
等期待一点点磨没了,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怎么不说话了?”
周建见她一直低着头,语气软了点,“我知道你在家也不容易,带孩子做家务,辛苦了。等这段时间忙完,我好好陪你们。”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了。
等这个项目忙完,等这笔钱到账,等客户走了,等过年……
永远在等,永远等不到。
林秀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下,他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头发里也藏了几根白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他们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有房有车,有了儿子。
陌生的是,她不知道他每天在外面做什么,跟谁在一起,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周建。”
林秀轻轻叫了他一声,声音很平静,
“我们多久没一起吃过晚饭了?”
周建愣了一下,手里的烟顿了顿。
“多久了?”
林秀又问了一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周建想了想,好像……真的很久了。
久到他都记不清上一次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最近不是忙嘛。”
他又把这句话搬了出来,语气比刚才虚了点。
“忙。”
林秀点点头,像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那你知道儿子上几年级了吗?”
周建张了张嘴,刚想说
“五年级啊”
,话到嘴边又犹豫了。
不对,好像是六年级?
还是已经升初中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真的不知道。
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儿子还没醒他就走了,有时候他回来儿子已经睡了。
父子俩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
林秀看着他答不上来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期待,也跟着碎了。
“你看,你连儿子上几年级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割在心上,
“你还说你是为了这个家。”
周建的脸有点挂不住了,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提高了点。
“我不都是为了谁?我天天在外面陪笑脸,喝得胃出血,我容易吗?”
他越说越激动,“我不就是想多赚点钱,让你们娘俩过得好点吗?你怎么就不能理解理解我?”
“理解?”
林秀终于抬起头,眼里有了泪光,却硬生生忍着没掉下来,
“我理解你,谁理解我?”
她的声音有点抖,却还是尽量压低着,怕吵醒儿子。
“家里的煤气没了,是我找人换的。水管坏了,是我找人修的。儿子开家长会,是我去。儿子生病,是我陪。”
“你妈上次住院,是谁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是我!你呢?你就去看了一次,坐了十分钟就走了,说有急事。”
“周建,这个家是我一个人的吗?”
她一句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每一句都砸在周建心上。
周建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
他确实很久没管过家里的事了。
他总觉得,自己赚钱了,就是最大的功劳,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林秀就行了。
可现在听她这么一说,他才发现,那些
“小事”
加起来,好像比他在外面应酬还要累。
“我……”
周建挠了挠头,有点不知所措,
“我以后改,行了吧?”
“改?”
林秀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自嘲,
“你这句话,我听了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了。”
周建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卧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五点半了,天还是没亮。
窗帘缝里依旧是黑的,像他们之间现在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建沉默了半天,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我知道我最近忽略你们了,是我不对。”
他叹了口气,
“但我真的是有原因的。”
林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周建犹豫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
过了几秒,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最近在跟一个项目,成了的话,能有一笔不小的提成。”
他看着林秀,
“我想等这笔钱下来,给儿子存着当学费,再给你换个新手机,你那个不是用了好几年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像是在等她夸奖,或者至少,等她消消气。
可林秀听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她的手机确实用了好几年了,屏幕都摔裂了一道缝,她一直舍不得换。
可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新手机。
她想要的,是他能早点回家,一起吃顿饭;是儿子开家长会的时候,他能坐在旁边;是她累的时候,他能搭把手,说一句
“我来吧”。
这些,他都不懂。
或者说,他不想懂。
“说完了?”
林秀平静地看着他,
“说完了就睡觉吧,明天儿子还要上学。”
周建愣了一下,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他以为自己说了原因,她至少会理解一点,没想到还是这么冷淡。
“林秀,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又有点急了,
“我都跟你解释了,我也说了以后改,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林秀慢慢躺下来,背对着他,
“我就是累了,想睡觉。”
周建看着她的背影,被子裹得紧紧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竖起刺的刺猬。
他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掀开被子的一角,想躺下来。
结果他刚碰到被子,林秀就往里面挪了挪,离他远远的,中间空出了一大块地方。
那空出来的地方,像一条河,把他们隔开了。
周建的手僵在半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慢慢躺下来,背对着林秀。
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隔着十万八千里。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还有挂钟的“滴答”声。
周建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脑勺的包一抽一抽地疼,心里也堵得慌。
他想跟林秀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知道自己最近确实过分了点,可他也是真的忙。
男人嘛,事业上的压力,本来就不想跟家里说,说了她们也不懂,反而跟着担心。
他以为只要把钱拿回家,就是对这个家负责了。
可今天林秀的反应,让他第一次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
又过了一会儿,周建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想从后面抱抱她。
他的手刚伸过去,还没碰到她的肩膀,林秀就开口了,声音冷冷的。
“别碰我。”
周建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把手收回来,重新躺平,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模糊的白。
他忽然想起刚结婚的时候,他们租住在一间很小的房子里,床也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夏天热得满头汗,也舍不得分开。
那时候他总说,等以后有钱了,买个大房子,买张大床,让她舒舒服服的。
现在房子有了,床也大了,可他们之间,却再也挤不到一起了。
周建想着想着,心里一阵发堵。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林秀,我们多久没好好睡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秀背对着他,身体僵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没说话,也没回头。
过了很久,久到周建都以为她睡着了,她才慢慢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没看周建,只是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拿起搭在床尾的外套披在身上,然后下了床,往门口走。
“你去哪?”
周建也坐了起来,看着她的背影。
林秀没回头,也没停步。
“厨房。”
她只说了两个字,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了,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周建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弯下腰,捡起刚才被林秀推下床时,掉在地上的那件睡衣,拿在手里。
睡衣还带着点沐浴露的味道,是林秀常用的那个牌子。
他握着那件睡衣,站在床边,窗外的天,好像终于有点要亮的意思了。
林秀进了厨房,先把灯按亮。
冷白的光落下来,照得台面上的水渍清清楚楚。
她靠在水槽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挽起袖子,拧开水龙头。
凉水哗哗地流,她把手伸进去,冰得指尖一麻。
她知道周建在卧室里没动。
也知道他这会儿心里多半不好受。
可她更知道,自己刚才那一下推,不是一时气头上的失手。
是攒了多少个夜里的醒,多少顿一个人的饭,多少句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的话,最后全攒在那一下上了。
她不是不想好好过。
她是怕了这种“他忽然想起你”的日子。
水龙头开着,水漫过了池边,滴在她的拖鞋上。
她才回过神,赶紧关了水,拿抹布去擦。
擦到第二下,她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刚才周建坐在地上,捂着后脑勺,眼神里那点懵和委屈。
那点神情,竟和刚结婚时他做错事、低头挨骂的样子,有几分像。
可那时候他做错的,顶多是忘了买酱油,或是把衬衫洗皱了。
现在他做错的,是把家当成了旅馆,把她当成了一个等他回来的人。
林秀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胸口又堵了上来。
她不想再想了。
想多了,心就软了。
心软了,这些年的委屈,就白受了。
她从橱柜里拿出小米,准备熬粥。
手伸到米袋里,才发现米袋快空了。
她记得上周就说过要买米。
说了两次,周建都
“嗯”
了一声,转头就忘了。
她自己也忙,忙着接孩子,忙着做饭,忙着收拾家里,忙着……忙着一个人撑着这个家的里里外外。
到最后,连买米这种事,都还是她的。
林秀握着米勺,站在原地,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上累。
是心里累。
累到连吵架,都觉得没力气。
她舀了小半碗米,倒进锅里,添上水。
火开了,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响起来。
她靠在灶台边,听着那点咕嘟声,眼睛有点发涩。
卧室那边没动静。
她以为周建会过来跟她说点什么。
道歉也好,解释也好,哪怕再吵一架呢。
可没有。
安安静静的,像没人一样。
林秀嘴角扯了一下,有点自嘲。
你看,还是这样。
每次出了问题,他就躲。
躲到他的工作里,躲到他的应酬里,躲到“我都是为了这个家”里。
等你气消了,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以前她还会追着问,追着吵。
现在不了。
吵不动了。
也怕吵到最后,连最后那点情分,都吵没了。
锅里的粥开了,白沫子往上涌。
她赶紧拧小火,拿勺子搅了搅。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响了一下。
林秀的手顿了顿,没回头。
脚步声慢慢过来,停在厨房门口。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周建。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林秀继续搅她的粥,一下一下,搅得很匀。
过了好一会儿,周建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后脑勺……起了个包。”
林秀的勺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搅。
“自己找药去。”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周建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又说:
“药箱在哪,你知道的。”
林秀没接话。
她当然知道。
药箱在客厅电视柜下面的第二个抽屉里。
是她收拾的,也是她定期检查的。
家里什么东西在哪,她都知道。
周建不知道。
他连家里有几双筷子,都未必说得清。
林秀把勺子放在锅边,转过身,看着他。
周建已经穿上了睡衣,扣子扣得歪歪扭扭的。
头发乱蓬蓬的,左边后脑勺果然鼓了一个包,红红的。
他看着她,眼神有点躲闪,又有点说不出的委屈。
像个闯了祸的孩子,等着大人发落。
林秀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一阵烦。
“周建,”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你别这样。”
周建愣了一下:
“我哪样了?”
“别摆出一副我欺负了你的样子。”
林秀说,“是你凌晨五点喝了酒,脱光了往我被窝里钻。我推你,是我不对。可你要是好好的,按时回家,至于弄成这样吗?”
周建张了张嘴:
“我不是喝了酒嘛……我也是想……”
“想什么?”
林秀打断他,“想起来我是你老婆了?想起来家里还有张床了?”
她的话有点冲,像针一样,扎得周建脸上一热。
“林秀,你别这么说话。”
他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我在外面累死累活的,我容易吗?”
“你不容易,我容易?”
林秀看着他,眼睛有点红,
“周建,你摸着良心说,这个家,你管过多少?”
“我怎么没管?”
周建也有点急了,“家里的房贷谁还的?孩子的学费谁出的?你身上的衣服,家里的电器,哪一样不是我挣的?”
他一说这话,林秀反而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凉。
“是,都是你挣的。”
她点点头,“所以这个家,就只是你一个人在付出?我每天接送孩子,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照顾老人,这些都不算?”
“我没说不算。”
周建皱着眉,
“可这些不都是你应该做的吗?”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就知道坏了。
果然,林秀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看着他,看了好半天,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应该做的?”
她慢慢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飘着,
“周建,原来在你心里,我做的这些,都是应该的?”
周建有点慌,想解释: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分工不同……”
“分工不同?”
林秀打断他,“你的分工,就是上班挣钱,然后什么都不管了?我的分工,就是把家里所有事都包了,还要等着你偶尔想起我,施舍一点好脸色?”
“我没有施舍。”
周建的声音低了下去,
“林秀,你别把我说得那么不堪。”
“那你说,你有多久没接过孩子了?”
林秀看着他,“有多久没陪他写过作业了?有多久没跟我一起逛过超市,一起做过一顿饭了?”
周建答不上来。
他想了想,好像真的很久了。
久到他都记不清,上次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安安稳稳吃顿饭,是什么时候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说自己忙,说项目紧,说应酬都是为了多拿点订单,多挣点钱。
可话到嘴边,看着林秀通红的眼睛,他忽然说不出来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把钱拿回家,就是尽了责任。
可现在他才发现,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粥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周建才低声说:“林秀,我知道我最近忽略你了。可我真的是为了这个家。我想多挣点,让你和孩子过得好一点。”
“我知道。”
林秀说,
“可我要的不是你挣多少钱。”
“那你要什么?”
周建抬头看着她。
林秀看着他,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她要什么呢?
她要他按时回家,要他记得她说过的话,要他在她累的时候搭把手,要他心里有这个家,有她。
可这些话,说出来好像很简单,又好像很重。
重到她怕说了,他也做不到。
重到她怕自己说了,就显得自己特别可怜,特别需要他。
她别过脸,不让他看见自己眼里的湿意。
“算了,”
她轻声说,
“说了你也不懂。”
又是这句话。
周建心里一阵烦躁,又一阵无力。
他最烦林秀说
“算了”。
每次一有问题,她就说
“算了”。
好像他不配知道,也不配解决似的。
“什么叫我不懂?”
他往前迈了一步,“你不说,我怎么懂?林秀,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有话不直说,让我猜?”
“猜?”
林秀转过头,看着他,“这种事还要猜吗?周建,你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不懂?”
周建看着她,没说话。
他是真的,有点懵。
他知道自己最近回家晚,知道自己陪她少。
可他以为,男人嘛,在外打拼,家里女人多担待点,不是很正常吗?
他爸妈那辈,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爸当年也忙,家里都是他妈操持。
也没见他妈像她这样,动不动就委屈,就生气。
可这话,他不敢说。
他知道一说,林秀肯定更炸。
两人就这么站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说话。
锅里的粥熬得稠了,香气慢慢飘出来。
可谁都没心思喝。
过了很久,周建才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
“林秀,咱们别吵了,行不行?”
他说,
“我知道我不对,我以后改,还不行吗?”
林秀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这话,她听太多次了。
每次吵完架,他都说改。
可改来改去,还是老样子。
“周建,”
她轻声说,
“你这句话,我听了不下十遍了。”
周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反驳,想说这次是真的。
可话到嘴边,又没了底气。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以前每次说改,都没坚持几天。
不是他不想改,是真的忙。
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他站在那儿,像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尴尬又难堪。
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一声响动,像是儿子周宇醒了。
林秀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赶紧擦了擦眼睛,转身就要往卧室走。
周建也慌了,下意识地想躲。
他们俩吵架,从来都不想让孩子知道。
可已经晚了。
卧室的门开了,周宇揉着眼睛走了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衣。
“妈,”
他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看见站在厨房门口的周建,愣了一下,“爸?你回来了?”
周建赶紧挤出一个笑:“嗯,爸回来了。你怎么醒了?”
“渴了。”
周宇打了个哈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秀,
“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林秀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没事,妈熬粥呢。你再去睡会儿,粥好了叫你。”
周宇点点头,又看了周建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卫生间去了。
等孩子的身影消失在卫生间门口,林秀才转过头,看着周建,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
她说,
“孩子都快忘了,家里还有个爸爸。”
周建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的话加起来,都要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忽然想起,上周儿子开家长会,林秀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他都没接。
后来林秀自己去了。
回来也没跟他提。
他那时候还觉得,林秀懂事,知道他忙。
现在想想,不是懂事。
是失望了。
失望到连说都懒得说了。
周建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后背一阵发凉。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外头拼,是为了这个家。
可拼着拼着,家好像快要没了。
林秀没再看他,转身去看锅里的粥。
她的背挺得很直,可肩膀,却在微微地抖。
周建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他想走过去,抱抱她。
可他不敢。
他怕一伸手,又被她推开。
更怕自己一抱,就把这些年欠她的,全抱出来了。
他欠她的,太多了。
多到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还。
卫生间的门开了,周宇走了出来,精神了点。
“爸,”
他走到周建身边,抬头看着他,
“你这次在家待几天啊?”
周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儿子。
儿子今年十岁了,个子窜得很快,都到他胸口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好好看过儿子了。
“爸……”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今天还要出差,明天就得走。
可话到嘴边,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说不出来了。
林秀在厨房里,背对着他们,手里的勺子,停在了半空。
她也在等。
等他说出那句,她已经听了无数次的话。
周建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厨房门口那个单薄的背影。
他的喉结动了动。
“爸这次,”
他慢慢说,声音有点哑,
“在家多待几天。”
周宇一下子就笑了:“真的?那你能陪我去买球鞋吗?我那双旧了,妈说等你回来让你给我买。”
“好。”
周建点点头,摸了摸儿子的头,
“爸陪你去。”
林秀的身子,轻轻震了一下。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
手里的勺子,又慢慢搅了起来。
一下,又一下。
锅里的粥,熬得烂烂的,冒着热气。
香气飘满了整个厨房,也飘到了客厅里。
天,终于亮了。
周宇蹦蹦跳跳去洗漱间,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周建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摸儿子头的姿势,半天没放下来。
他自己也没想到,那句话会脱口而出。
本来今天上午十点的高铁,去邻市谈一个拖了半年的项目。
对方老总只给半天时间,错过这趟,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可刚才看着儿子的眼睛,他硬是把“出差”两个字咽了回去。
林秀把火关小,转过身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看不出刚才哭过的痕迹。
“你不是今天要走吗?”
她声音很淡,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周建摸了摸口袋,想摸烟,又想起家里早就不让抽了。
“推了。”
他说,
“项目……以后再谈也行。”
林秀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她拿起旁边的围裙,系在身上,开始摆碗筷。
动作很慢,也很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周建知道,不一样了。
以前他说要出差,林秀总会提前给他收拾行李,把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再往包里塞两包他爱吃的薄荷糖。
现在,她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周建心里发涩,走到餐桌边,想帮忙拿筷子。
手刚伸出去,林秀已经把筷子摆好了。
三双。
他的那一双,放在最边上。
周宇从洗漱间出来,坐到椅子上,拿起包子就咬。
“妈,今天的包子馅多。”
他含糊不清地说,
“比上次的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林秀给他盛了碗粥,放在面前,
“慢点吃,别噎着。”
她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
全程没看周建一眼。
周建站在桌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在自己家里,觉得像个外人。
“坐吧。”
林秀头也没抬,
“粥要凉了。”
周建这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拿起筷子,夹了个包子,咬了一口。
是白菜猪肉馅的,他以前最爱吃。
可今天吃在嘴里,却没什么味道。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气氛却比以前他不在家的时候还要安静。
只有周宇偶尔说两句学校的事,林秀应几声。
周建想插嘴,问两句儿子的学习,可话到嘴边,才发现自己连儿子上几年级几班都记不太清了。
他只好闷头喝粥。
一碗粥喝完,林秀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周宇背着书包准备上学,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拉了拉周建的袖子。
“爸,你别忘了球鞋的事。”
他小声说,
“放学我等你接我。”
“忘不了。”
周建点点头,心里一阵发酸。
儿子长这么大,他接他放学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周宇这才高高兴兴地出门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周建坐在椅子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流声,坐立难安。
他想进去帮忙,又怕林秀嫌他添乱。
想找句话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年,他跟林秀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每次打电话,三句话不离钱,不离孩子,不离家里的事。
聊完就挂。
他总觉得,老夫老妻了,没必要搞那些虚的。
现在才知道,不是没必要。
是他把那些“虚的”,一点点都弄丢了。
厨房里的水流声停了。
林秀擦着手走出来,看到他还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你不去收拾东西?”
她问。
“啊?”
周建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说在家待几天吗?”
林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那些换洗衣物,都在客房衣柜里。”
周建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他这才想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东西,慢慢都搬到客房去了。
一开始是因为经常晚归,怕吵醒林秀,就睡客房。
后来是因为身上有酒气,林秀嫌难闻,让他去那边睡。
再后来,就成了习惯。
他的衣服、袜子、剃须刀,甚至常用的那本通讯录,都在客房里。
主卧的衣柜,他的那半边,早就空了。
林秀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阳台,开始收昨天洗的衣服。
周建看着她的背影,喉咙发紧。
他站起来,慢慢走到客房门口。
门没关,里面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床上铺着他常用的那套灰色床单,枕头边放着他的眼镜。
一切都跟他上次走的时候一样。
可他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以前总觉得,客房就是他的另一个家。
累了、晚了、不想说话了,就躲进去。
现在才明白,那不是家。
那是他自己给自己画的一个圈。
圈住了他自己,也把林秀和儿子,挡在了外面。
周建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走进去,打开衣柜。
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都是林秀给他叠的。
他随手拿了件T恤,指尖碰到衣服上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是林秀常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林秀总喜欢把他的衣服和她的放在一起洗。
她说这样,他身上就有她的味道了。
那时候他还笑她幼稚。
现在想想,那才是日子。
周建拿着衣服,站在衣柜前,眼睛有点发潮。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外头跟人拼酒、谈项目、争利益,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难都扛过。
可这一刻,他却有点扛不住了。
外面传来林秀走动的声音。
周建深吸一口气,把衣服放回去,转身走出客房。
林秀正蹲在客厅的柜子前,翻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呢?”
周建走过去,问了一句。
林秀头也没抬:
“周宇的球鞋尺码,我记得以前写在纸上,放这儿了。”
周建愣了一下。
他连儿子穿多大码的鞋都不知道。
“多大?”
他下意识地问。
“三十七码。”
林秀说,
“去年还是三十五,今年脚窜得快,上半年刚买的,现在就挤脚了。”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周建听在耳朵里,却像针扎一样。
这些他本该知道的事,他一件都不知道。
林秀找了半天,没找到那张纸,索性站起来。
“算了,反正你下午带他去试,试了就知道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记得买防滑的,他爱打球。”
“好。”
周建点点头。
林秀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周建。”
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嗯?”
周建心里一紧。
林秀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
“你要是真想在家待几天,就好好陪陪儿子。”
她说,
“别的,我也不指望了。”
周建的喉咙,一下子就堵了。
他想说点什么,想跟她解释,想跟她道歉,想告诉她,他以后会改。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一句都太轻了。
这些年欠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的。
林秀没等他回答,推开门进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周建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晃眼。
他忽然想起,凌晨五点他推开门进来的时候,屋子里也是这样,半明半暗的。
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钻进被窝,抱着她好好睡一觉。
他以为那是亲密。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
真正的亲密,不是凌晨五点脱光了钻进被窝。
是你知道她今天吃了什么,知道她昨晚为什么失眠,知道她心里压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话。
是你在她身边,她觉得踏实,而不是陌生。
这些,他都没有。
周建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沙发上还放着林秀昨晚织了一半的毛衣,灰色的,是给他织的。
他拿起来看了看,针脚很密,也很整齐。
他记得去年冬天,他说过一句,办公室空调不好,坐着冷。
他自己都忘了。
林秀却记到了现在。
周建把毛衣抱在怀里,鼻子一阵发酸。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外头打拼,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现在才明白,真正撑着这个家的,是林秀。
是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是她接送孩子上下学,是她照顾老人,是她把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扛在肩上。
他所谓的“为了这个家”,不过是给自己的逃避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卧室的门,一直没开。
周建就那样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件没织完的毛衣,坐了很久。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
“把今天的高铁票退了吧,项目推迟,我在家待几天。”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了一边。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林秀在准备午饭。
周建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林秀正站在灶台前切菜,背影还是那样单薄,却挺得很直。
“需要帮忙吗?”
他问,声音有点哑。
林秀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不用。”
她说,
“你去歇着吧。”
周建没走,就站在门口看着她。
看她切菜,看她倒油,看她把菜倒进锅里,翻炒。
油烟升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
周建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他好像很多年都没见过了。
以前他总觉得,家里的饭是理所当然的,干净的衣服是理所当然的,孩子长大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才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理所当然。
不过是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扛下了所有。
林秀把菜盛到盘子里,转过身,看到他还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这儿?”
她问。
周建看着她,张了张嘴。
“林秀,”
他慢慢说,
“我们多久没好好吃顿饭了?”
林秀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她没说话,端着盘子从他身边走过去,把菜放在餐桌上。
“吃饭吧。”
她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周建点点头,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两菜一汤,都是他以前爱吃的。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味道跟以前一样。
可他吃在嘴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香。
也比任何时候,都要酸。
吃完饭,林秀收拾碗筷。
周建这次没再站着看,主动走过去帮忙。
林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往旁边让了让。
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擦,谁都没说话。
可厨房里的气氛,却比早上的时候,松了一点。
洗完碗,林秀解下围裙,挂在墙上。
“下午你去接周宇吧。”
她说,
“他四点半放学,别迟到了。”
“好。”
周建点点头。
林秀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卧室。
这次,她没关门。
周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点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原谅,也不是和好。
就是……没把他彻底关在门外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签过无数合同,握过无数酒杯,拿过无数奖杯。
可今天,第一次因为能帮妻子擦个碗,能接儿子放学,而觉得踏实。
周建轻轻呼了口气,走到阳台,把早上没晾的衣服,一件一件晾了起来。
动作有点生涩,也不太整齐。
可他做得很认真。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烘烘的。
他忽然想起,凌晨五点他钻进被窝的时候,林秀的身体,也是凉的。
以后,得慢慢捂热。
不急。
他欠了这么多年,总得慢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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