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 如果你现在每月还有退休工资可以拿,无论多少,你已经属于很幸福的人了,珍惜当下的安稳生活。

这句话我是在上个月彻底明白的。

那时候我还没搬进儿子家。

住在城东老小区四楼,楼梯的声控灯坏了半年,晚上上楼要摸黑数台阶,数到第十二级右转,掏钥匙,铁门吱呀一声。

月月两千四百块的退休工资,菜市场买条鲫鱼十五,一把小青菜两块五,够吃两天。

日子是不宽绰,但自在。

手机响了,儿子打来的,说妈你过来住吧,琳琳也同意了,你一个人在那边我们不放心。

琳琳是儿媳妇,在社区卫生站做护士。

我收拾了一只皮箱,把樟木箱底那床新棉花被子也装上了,那是五年前弹的,一直没舍得盖。

存折揣在内兜里,缝了个暗袋,贴着胸口。

头一个星期,琳琳做了红烧肉、排骨汤,还蒸了一条鲈鱼。

她把鱼肚子那块最好的肉夹到我碗里,说妈你吃。

筷子碰到碗沿,叮一声。

那天晚上我洗了碗,擦灶台,发现调料架第三格,我的酱油瓶不见了,换成了一瓶贴着超市标签的普通生抽。

我那瓶是特意托人从乡下带的,三年陈酿,瓶底还有我拿圆珠笔写的"刘"字。

我没问。

第二个星期二,琳琳说妈,咱们家现在四个人吃饭,开销比以前大,要不你那工资卡我帮你管着?

你一个老人家出门揣着钱也不安全。

她说话的时候在叠沙发上的毯子,手指把那毯子的角对齐了一次、两次、三次。

儿子坐在旁边看电视,音量开得有点大。

我掏出存折搁在茶几上,说行,密码是你爸忌日。

琳琳拿起来捏在手里,捏得边角都卷了,才说好。

她瞥了儿子一眼,儿子把电视音量又拧大了一格。

之后买菜的事就归琳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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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菜分量越来越少,鱼从整条变成一段,肉从红烧变成肉末炒豆角。

有一回我在垃圾桶里翻出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昨天的,西兰花九块八一斤,琳琳买了半斤,四块九。

还有一盒鸡胸肉,特价六块三。

那天晚饭桌上只有一道素炒西兰花和一碗紫菜蛋花汤。

儿子低头扒饭,琳琳说妈,最近菜价涨得厉害。

我说是,涨得厉害。

夹了一筷子西兰花,盐没炒开,咸得发苦。

第三周,琳琳开始嫌我冲马桶的次数多。

她说妈,你每次小便都冲水,一天七八回,水表走得太快。

我说好。

之后攒两次冲一回。

有天夜里起来,脚滑了一下,膝盖磕在浴缸沿上,青了一大片。

第二天琳琳看见了,说妈你注意安全,别滑倒了。

她说这话时在擦那瓶护手霜,擦了一遍又一遍。

儿子从那天起下班回来就钻进卧室,门关着。

我听见里面电视声,还有琳琳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字。

真正裂开是上上礼拜天。

琳琳说要给老家修房子,问我能不能先拿两万。

她说你之前存的养老金应该还有吧,你放着也是放着。

我在厨房切土豆,刀停了一下,说卡不是在你那儿吗?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存折余额截图,两千三百块。

她说只有这点,你每个月的都花完了。

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我拿手拢了拢,说上个月呢?" 上个月给我妈买药了,她高血压。" 琳琳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很平,"你总不能看着我妈不管吧。" 锅里的油冒烟了,我把土豆丝倒进去,滋啦一声。

我说你妈生病,该管。

她从背后把工资卡搁在灶台上,说妈,你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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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

那天晚上儿子主动来我房间,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床边。

他说妈,琳琳她妈真是高血压,你也知道,农村老人看病难。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地板上那道裂缝。

我问他,你一个月挣多少?

他说五千三。

房贷呢?

三千六。

车贷呢?

一千二。

剩五百块。

他咽了口唾沫。

我说你爸死那年,赔偿款二十八万,你们说差首付,我一分没留全给了你。

他不说话了。

你闺女上幼儿园的赞助费三万二,琳琳说娘家借的,要我拿。

我把定期存折取出来,利息少了两千多。

他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出皱褶。

你跟我借过七回钱。

数目我记着。

第三次四千,第五次两千六,第七次是你爸周年那天,你说加油钱不够,拿了八百。

他抬起头,眼眶红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这回你妈要两万,你让她自己来跟我说。" 他坐着没动。

我没看他,把樟木箱打开,从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盖子锈了一个角。

里面是那本退休工资存折的旧本子,从第一笔开始记的,每月进账,每月支出。

有一页折了角,是去年十月,那天买了件羽绒服,三百二,剩下的全转给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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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饼干盒抱在怀里,说你知道你爸那二十八万里头,有多少是他从工地上带病干活攒的?

最后一张汇款单是七万四,他走之前半个月寄回来的。

那张单子到现在我还留着。

儿子站起来,腿有点晃。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肩膀动了一下。

然后他出去了,门没关严。

第二天早上琳琳在厨房热粥,看见我把铁皮盒子放在饭桌正中间。

她拿围裙擦了擦手,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那本旧存折,还有一张张汇款单复印件,按年份排好的,用皮筋扎成一摞。

最上面一张,十一年前,收款人写的是她名字,金额三万,备注栏写着"琳琳爸手术费"。 她没说话。

把盖子扣上,放回原处,转身去关火,粥噗出来了,溢了一灶台。

儿子那天没去上班。

下午我收拾皮箱,把那床新被子又叠回箱底。

琳琳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到最低。

我从她身边走过,她没抬头,但手指把遥控器捏得很紧,骨节发白。

走到门口换鞋,我听见她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那你走了,下个月房贷怎么办。

我系好鞋带,直起腰。

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眼睛没看我,在看电视机屏幕上那个无声的广告。

我说你放心,下个月退休工资卡还是留给你。

你公公坟上那棵柏树今年该修枝了,我回老家住,离得近,方便去。

门在身后关上之前,我看见她终于转过脸来。

嘴唇动了,像要说什么,但电视遥控器啪一声掉在地板上,两节七号电池滚出来,其中一个滚到沙发底下去了。

我没帮她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