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陈默四十二岁,成都青羊区一所公立中学的数学老师。连续七年带出年级第一的班,家长挤破头想把孩子塞进他班里。今年评优名单出来,还是没有他。妻子苏敏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儿子陈小舟读初三。一家三口住在老小区,日子不宽裕,倒也踏实。陈默话少,不争,可心里有杆秤。
第一章:红榜
十月末的成都,天灰得厚墩墩的,像没洗干净的棉絮压在楼顶上。陈默从教学楼侧门出来,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指腹上沾着白灰。他习惯性地在裤缝上蹭了蹭,没蹭干净。
校门口的宣传栏前围了一圈学生,叽叽喳喳的。他没凑过去,是隔壁班班主任周晓棠叫住他:“陈老师,看了没?”
“看什么?”
“评优公示啊。”
陈默脚步顿了一下。周晓棠三十出头,教语文,说话向来直:“你还是没有。”
她语气里带着点不平,陈默听得出来。他点点头,没说话,绕过那群学生往车棚走。自行车链条有点锈,蹬起来咔嗒咔嗒响。他骑出校门时扫了一眼宣传栏,红纸黑字,优秀教师一栏里写的是赵志刚。赵老师教政治,带三个班,去年刚评上一级。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陈默买了把藤藤菜、半斤猪肉。卖肉的老刘认得他,笑问:“陈老师,今天没得晚自习?”
“今天没有。”
“你那个班今年又是第一哦,我侄女回来说的。”
陈默笑笑:“娃儿们自己争气。”
到家是六点出头。苏敏还没下班,陈小舟在屋里写作业。听到开门声,儿子探出半个脑袋:“爸,今天吃啥?”
“炒个肉,煮个汤。”
“妈说让你把阳台上的干衣服收了。”
陈默换了拖鞋,先把米淘上,再收衣服。阳台外的天已经暗透了,对面楼亮起几盏灯。他叠衣服的动作很慢,脑子里还在想评优的事。七年,他带的班七次拿年级第一,有两届中考数学平均分全区排前三。每年评优,他都在名单外。
苏敏七点半到家,进门先洗手,再去厨房热菜。她看见陈默坐在沙发上发呆,问了一句:“今天学校有事?”
“评优出来了。”
苏敏手上动作没停:“又是赵志刚?”
“嗯。”
她没再追问,把菜端上桌,喊儿子吃饭。饭桌上陈小舟说数学月考考了一百四,班里第三。陈默嗯了一声,给他夹了块肉。苏敏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低头扒饭。
晚上十点,陈默坐在书桌前批改周测试卷。手机亮了,是年级组长李红在群里发通知,下周三公开课,要求全体数学老师参加。他回了个“收到”,继续改卷。红笔在纸面上划出一个个勾和叉,学生的解题步骤工整或潦草。
苏敏推门进来,递了杯热水:“你今年是不是又没报?”
“报了。”
“那怎么……”
“刘校长找我谈过,说赵老师带三个班,工作量更重。而且他今年要评职称,需要荣誉支撑。”
苏敏把杯子往桌上轻轻一放:“你带两个班,还当班主任,七年出了七个状元班。他们评职称是正事,你的事就不是事?”
陈默没接话,继续改卷。苏敏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十一点,陈默关灯躺下。黑暗中苏敏翻了个身:“你要是心里不痛快,说出来。”
“没什么不痛快。”
“你每次都说没什么。”
陈默睁着眼看天花板。楼上住户在走路,拖鞋蹭地板的闷响一下一下传下来。他想起今天宣传栏前那些学生的脸,他们看的是赵志刚的名字。没人知道七年七个第一,背后是一个老师早上六点半到校、晚上十点离校。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是周六。陈默照常六点醒,去楼下买了包子和豆浆。苏敏上白班,七点出门。陈小舟去补习班。陈默一个人在家,把上周的试卷分析整理成表格。手机响了,是家长群里的消息。一位学生妈妈私信他:“陈老师,听说评优又没您?我们家孩子回来说的,我都替您委屈。”
陈默回复:没事,娃儿学好就行。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锁屏。客厅很安静,窗外有鸟叫。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有个老人在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的。他想起刚工作那年,老校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陈,教书是个良心活。那时候他二十四岁,现在四十二。
中午他煮了碗面。苏敏不在家,他吃得简单。面汤里飘着几片藤藤菜叶子,他吃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七年,七个第一,换不来一张红纸。他不是争荣誉的人,可人活一张脸。他在这个学校教了十八年,带出了几百个学生,到头来连一个正式认可都没有。
下午他去了趟学校。办公室没人,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抽屉。里面有一摞学生写的贺卡,最早的是十年前的,纸都发黄了。有一张上面用彩笔画了个笑脸,写着“陈老师是世界上最好的数学老师”。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抽屉关上。
走出教学楼时碰到门卫老张。老张说:“陈老师,周末还来加班?”
“来看看。”
“你那个班又考第一了,我听教导处的人说的。”
陈默笑笑,骑上自行车走了。链条还是咔嗒咔嗒响,他骑得很慢。路过学校宣传栏时,他没有转头。风把红纸吹得哗啦哗啦响,他只看着前面的路。回到家,苏敏已经在了,坐在沙发上剥柚子。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递过来一瓣。
陈默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他坐下,说了一句话:“我想换个地方。”
苏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过了几秒,她说:“你想好了?”
“还没完全想好。”
“那就再想想。”
柚子皮在苏敏手里转了一圈,白色的筋络被一点点撕干净。客厅里只有撕柚子皮的声音,细细的,脆脆的。陈默把那瓣柚子吃完,站起来去洗手。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冲过手指,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鬓角有几根白的。四十二岁,不算老,可也不年轻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讲台上,底下的学生全是模糊的脸。他想说话,发不出声音。醒来时天还没亮,苏敏睡得很沉。他轻手轻脚起来,走到客厅,坐在黑暗里。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小块昏黄。他想起抽屉里那些贺卡,想起七年里一个个考上重点高中的学生,想起家长会上那些感激的眼神。这些东西是真的,可那张红纸上没有他的名字,也是真的。
第二章:旧同事
周一早上陈默到校时,赵志刚正在办公室发烟。软中华,一人一根,连不抽烟的女老师也笑着接了。赵志刚四十五岁,头发梳得油亮,见陈默进来,递了一根:“陈哥,来。”
“不抽,谢谢。”
“哎呀,拿着嘛。”
陈默摆摆手,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赵志刚也没多劝,转身跟其他人说笑。办公室里有六张桌子,陈默的在最里面靠窗。他打开电脑,开始做这周的课件。旁边周晓棠凑过来低声说:“赵老师请全年级老师周五吃饭,庆功。”
“嗯。”
“你去不去?”
“看情况。”
周晓棠撇撇嘴,回自己座位了。陈默继续做课件。他讲函数单调性,准备用几个生活例子引入。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他打字很慢,每打一行就停下来想想学生能不能听懂。
第一节课是他的。走进教室时,学生们已经坐好了。班长喊起立,他点点头让大家坐下。黑板上有上一节课留下的政治笔记,他拿板擦擦干净,开始写今天的课题。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写字很用力,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昨天周测最后一道题,全班有十二个人做对。我们来讲一下。”
他转过身,发现后排有个男生在打瞌睡。他停了一下,没有点名,继续讲。那个男生自己醒了,揉揉眼睛,赶紧翻开卷子。陈默看了他一眼,接着讲辅助线的做法。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教室里很安静。讲到关键步骤时,他会停下来,问一句“听懂没有”,然后等几秒,看学生的表情。
下课铃响,他布置了作业,走出教室。走廊上碰到赵志刚,夹着教案,笑着打招呼:“陈哥,你那个班这次月考平均分又比我高两分。”
“运气好。”
“啥子运气哦,你是真有一套。”
陈默笑笑,往办公室走。赵志刚在后面说:“周五吃饭一定要来哈。”
他没回头,摆了摆手。中午在食堂吃饭,周晓棠端着盘子坐过来:“陈老师,我听说赵志刚这次评优,是刘校长亲自点的。”
陈默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接话。
“你就不觉得不公平?”周晓棠声音压低了些,“你带班成绩比他好,班主任年限比他长,家长口碑更不用说了。就因为他要评职称?”
“他带三个班,工作量确实大。”
“你带两个班加班主任,早自习晚自习哪个少了?他三个班又不当班主任,作业都是让学生互批的。”
陈默放下筷子:“晓棠,吃饭。”
周晓棠看他一眼,不说了。下午没课,陈默在办公室改作业。三点多的时候,刘校长推门进来,笑眯眯的:“陈老师在忙?”
“刘校。”
“周五赵老师请客,你也来嘛,大家聚聚。”
“周五可能有事。”
“有啥子事嘛,调一下。”刘校长五十多岁,头顶有点秃,说话总带着笑,“你可是我们数学组的顶梁柱,庆功宴缺了你像什么话。”
陈默没再推,点了点头。刘校长拍拍他肩膀走了。周晓棠在后面翻了个白眼,陈默假装没看见。他继续改作业,红笔在一个学生的证明过程旁边写了两个字:重新。那个学生把相似三角形的对应边写反了,这是基础错误,不该出现在初三。
放学后他留了那个学生十分钟,重新讲了一遍。学生叫张浩然,是个瘦高的男生,成绩中等偏上。他听得很认真,最后说:“陈老师,我懂了。”
“懂了就好,下次注意。”
张浩然收拾书包要走,又停下来:“陈老师,我爸说您教得特别好,让我好好跟您学。”
“你爸是……”
“我爸说您以前教过他,九几届的。”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替我谢谢你爸。”
张浩然走了,陈默一个人坐在空教室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铺了一层金。他想起九几年的时候,他刚工作没几年,张浩然的爸爸应该是他第二届或者第三届的学生。那时候他比现在瘦,头发比现在多,上课容易激动,有时候会敲桌子。现在他不敲了,学生反而更怕他。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子下面,关了灯。
走出教学楼时,手机响了。苏敏发来消息:晚上想吃什么?他回:随便。苏敏:那就煮稀饭,拌个黄瓜。他回:好。骑上自行车,链条还是咔嗒咔嗒响。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房价,他看了一眼,每平米一万八。他和苏敏的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一万出头,房贷还有八年。
到家时苏敏已经煮好了稀饭。陈小舟在房间里背英语,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陈默坐下吃饭,苏敏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们科室的小张要调走了,去私立医院,工资翻倍。”
陈默嗯了一声。
“她说那边缺人,问我想不想去。”
“你想去?”
“我还没想好。私立医院累,但是钱多。”
陈默放下筷子:“小舟马上中考,你走了他吃饭怎么办。”
“所以我说没想好。”
两人继续吃饭。稀饭很烫,陈默吃得很慢。吃完他去洗碗,水龙头的水冲过碗沿,带走泡沫。苏敏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说:“你要是想动,就动。小舟中考完了,我也能挪。”
陈默没回头,继续洗碗。碗洗完了,他擦干手,转过身来:“我再想想。”
苏敏点点头,去客厅了。陈默站在厨房里,听着儿子背英语的声音,听着苏敏开电视的声音,听着楼上住户走路的拖鞋声。这些声音他听了十年,早就习惯了。可今晚听着,忽然觉得有点远。
第三章:周五饭局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陈默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周晓棠对着镜子涂口红,一边涂一边说:“陈老师,你真去啊?”
“答应刘校了。”
“那我也去,免得你一个人坐那儿尴尬。”
饭局定在学校旁边的川菜馆,一个大圆桌,坐了十五六个人。刘校长坐主位,赵志刚坐他右手边。陈默到的时候只剩靠门的位置,他坐下,周晓棠挨着他。赵志刚站起来倒酒,先给刘校长满上,再一圈一圈倒过来。倒到陈默时,陈默用手盖住杯子:“我骑车,不喝了。”
“少喝点嘛,今天高兴。”
“真不喝。”
赵志刚也不勉强,跳过去给周晓棠倒。周晓棠摆摆手:“我开车。”
一圈下来,只有五六个人喝酒。菜上来了,刘校长举杯:“今天这顿饭,是祝贺赵老师评上优秀教师。赵老师这一年辛苦,三个班的政治课,还带着教研组的活。大家敬他一杯。”
众人举杯,陈默端的是茶。他跟着抿了一口,放下。赵志刚站起来说感谢的话,声音洪亮,面面俱到,从校长到同事到学生都谢了一遍。周晓棠在桌下轻轻碰了碰陈默的脚,陈默没反应。
吃到一半,刘校长端着酒杯走到陈默旁边:“陈老师,我单独敬你一杯。”
陈默站起来:“刘校,我喝茶。”
“茶也行。”刘校长碰了碰他的杯子,压低声音,“陈老师,你的事我心里有数。今年情况特殊,赵老师那边等着这个荣誉评职称,你让一让。明年,明年一定是你。”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刘校长拍拍他的肩膀:“你带班的能力,全校都知道。我当校长这几年,你从来没让我操过心。这个我心里有本账。”
“刘校,我教了十八年了。”
“我知道,我知道。”刘校长又拍了拍他,“明年,明年一定。”
他端着酒杯走了,去跟别人喝。陈默坐下来,周晓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陈默夹了一块回锅肉,肉有点凉了,咬起来费劲。他慢慢嚼着,听桌上其他人说笑。赵志刚在讲一个学生的笑话,大家都笑,他也跟着笑了笑。
饭局散的时候快九点。陈默骑车回家,风有点凉。他骑得很慢,链条咔嗒咔嗒响。路过学校门口,他停了一下。路灯照着宣传栏,那张红纸还在,被风吹得边角翘起来。他看着上面赵志刚的名字,看了十几秒,然后蹬上车走了。
到家时苏敏还没睡,在沙发上叠衣服。陈默换了鞋,坐过去。苏敏问:“喝了多少?”
“没喝,喝茶。”
“那怎么一脸疲惫。”
陈默没回答,拿起一件衣服帮着叠。叠了两件,他说:“刘校长说明年一定是我。”
苏敏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你信?”
陈默把叠好的衣服放在茶几上,又拿起一件:“不知道。”
“你要是真不想干了,就找找别的。小舟明年中考,等他考完,我也可以动。”
“我再想想。”
两人把衣服叠完,各自洗漱。陈默躺在床上,听着苏敏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他睁着眼,脑子里反复想着刘校长的话。明年,明年一定。这话他听了不止一次了。三年前评优没他,刘校长说下次一定。两年前没他,刘校长说再等等。去年没他,刘校长说快了。今年还是没他。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往上拉了拉,垫高一点。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就没了。
周六早上他照常六点醒。苏敏还在睡,他轻手轻脚起来,去厨房煮了稀饭。然后坐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天。天亮了,灰蒙蒙的,有雾。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周远航。这是他大学同学,毕业后去了私立学校,现在在城南一所民办中学当副校长。上次同学聚会是半年前,周远航说他们那边缺数学老师,问陈默有没有兴趣。当时陈默笑着说公立稳定,没往心里去。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没有拨出去。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去喊陈小舟起床。儿子赖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陈默站在床边说:“七点了,再不起来补习班要迟到了。”
陈小舟闷声说:“再睡五分钟。”
陈默没再催,去盛稀饭。苏敏也起来了,揉着眼睛走进厨房:“今天你送他去?”
“我送。”
吃完早饭,陈默骑电瓶车送儿子去补习班。路上陈小舟坐在后面,抓着他的衣服:“爸,你那个评优到底怎么回事?”
“你听谁说的?”
“妈跟外婆打电话说的,我听到了。”
陈默看着前面的路,红灯亮了,他停下来:“没什么,就是学校荣誉有限,给更需要的人。”
“那你不生气?”
“不生气。”
绿灯亮了,他继续骑。陈小舟在后面说:“我觉得你比我们数学老师教得好多了。”
陈默笑了一下:“别拍马屁。”
“真的。我们数学老师讲题都对着答案讲,你讲题会告诉我们怎么想到的。”
陈默没接话,心里却热了一下。送完儿子,他一个人骑到河边。停好车,坐在河堤的石凳上。河面上有雾,对岸的楼看不清。旁边有个老头在打太极,动作很慢。陈默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是苏敏问他要不要买点菜回来。他说好,站起来往菜市场走。
菜市场人很多,他挤在人群里买了把菠菜、两条鲫鱼。卖鱼的老板娘认得他:“陈老师,今天亲自买菜啊?”
“嗯,周末。”
“你那个班又考第一了,我娃儿回来说的。”
陈默笑笑,接过杀好的鱼。往回走的时候,他路过一家私立学校的招生广告,贴在小区门口的公告栏上。他停下来看了看,招数学老师,要求本科以上,有毕业班经验。他把电话号码记了下来,然后继续往家走。上楼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在数日子。
第四章:周远航
周一陈默拨了那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女声,问他有没有简历。他说有,但是要晚上才能发。对方说好,让他发到邮箱。陈默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一会儿呆。周晓棠进来,看见他的表情,问:“怎么了?”
“没什么。”
“你最近老是走神。”
“在想一道题的讲法。”
周晓棠半信半疑,但没追问。下午上完课,陈默在电脑上把简历更新了一下。他写得很慢,十八年的教学经历,七届毕业班,每届的成绩都列在上面。写完了保存,没有马上发。晚上回家,他等苏敏睡了,才打开电脑把邮件发出去。
发完邮件,他坐在黑暗里。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盯着“已发送”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电脑,躺下。苏敏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胳膊上。他没动,就那么躺着,直到睡着。
第二天中午,周远航的电话来了。
“陈默,你真想动?”周远航的声音很直接。
“看看机会。”
“我们这边正好缺一个数学老师,带初三。你要是来,我明天就能安排试讲。”
“这么快?”
“开学都半个学期了,原来的老师休产假,课没人顶上。你来就是救急。”
陈默沉默了几秒:“我考虑一下。”
“还考虑什么?你在那边受的气我都听说了。周晓棠是我表妹。”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安排她监视我?”
“她自己跟我说的。她说你七年七个第一,连个优秀都评不上,她都替你憋屈。”
陈默握着手机,靠在阳台栏杆上。楼下有人在遛狗,小狗跑得欢快。他说:“我带了这么多年的班,说走就走,学生那边……”
“你又不是现在走,你考虑好了再说。试讲安排在周六,你来不来?”
陈默想了想:“来。”
周六早上他跟苏敏说去城南看个朋友。苏敏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说中午回不回来吃饭。他说不一定。骑电瓶车过去要四十分钟,他骑得慢,路上想了想要怎么讲。试讲内容他昨晚准备到十二点,选了二次函数,做了几道典型题。
学校在城南一个新区,教学楼很新,外墙是橘红色的。周远航在门口等他,比上次见面瘦了点,头发梳得整齐。“来了?”
“来了。”
周远航带他去了一个空教室,里面坐了五六个老师当学生。陈默站上讲台,深吸一口气,开始讲。他讲的是二次函数的图像和性质,从最简单的抛物线说起,一步步推导,中间穿插了两道实际应用题。他讲得很投入,讲到关键处会停下来,在黑板上画图,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标注。四十分钟很快过去,他布置了一道课堂练习,然后说下课。
周远航带头鼓掌:“陈默,你还是那个水平。”
旁边的教务主任也点头:“讲得很清楚,学生肯定听得懂。”
周远航把他拉到办公室:“待遇我给你说一下。底薪比你现在高两千,课时费另算,班主任费另算。带毕业班有奖金。加起来一个月一万五左右。”
陈默在心里算了算,比现在多了将近一半。他问:“学生生源怎么样?”
“实话实说,不如你现在的学校。但这边老师用心,家长配合度也高。我们走精品路线,一个班不超过三十人。”
陈默点点头。周远航给他倒了杯水:“你不用现在答复,回去想想。”
“好。”
回去的路上陈默骑得很慢。城南的路很宽,车少,路两边是新修的楼盘和绿化带。他想起自己学校那栋老教学楼,走廊窄,办公室挤,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可他在那里待了十八年。十八年,他闭着眼都能走到自己的教室。
到家时苏敏在包饺子。陈默洗了手,坐下来帮着包。苏敏问:“城南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我去城南?”
“你那个表情,一看就是有事。说吧。”
陈默包了一个饺子,捏紧边,放在案板上:“私立学校,一个月一万五。”
苏敏停下手里的活:“你想去?”
“还在想。”
“小舟怎么办?他还有半年中考,你这一走,他肯定受影响。”
“所以我说还在想。”
苏敏继续包饺子,动作比刚才快了些。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要是觉得那边好,就去。小舟这边我来管。”
陈默看着她,没说话。苏敏把最后一个饺子包完,站起来去烧水。厨房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响。陈默坐在餐桌前,看着案板上整齐排列的饺子,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想起刘校长说的明年一定,想起那张红纸,想起抽屉里那些贺卡。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我想去试试。”
苏敏没回头,往锅里下饺子:“那就去。”
第五章:递辞呈
陈默在周一早上把辞职信写好。A4纸,黑色的字,很短。他写了两遍,第一遍太长了,说了很多感谢的话,他觉得没必要。第二遍只写了三行: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本校数学教师及班主任职务,望批准。
他把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第一节课上完,他去了刘校长办公室。刘校长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他:“陈老师,有事?”
陈默把信放在桌上。刘校长拿起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这是……”
“刘校,我想换个环境。”
刘校长把信放下,站起来:“陈老师,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对评优的事有想法,但明年真的……”
“刘校,我想好了。”
刘校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找好下家了?”
“城南一所私立。”
“私立累,不稳定。你在我这里十八年了,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
陈默看着刘校长。他头发比刚当校长时白了不少,眼袋也重了。刘校长走到他跟前,放低了声音:“陈老师,你再考虑考虑。你带的那个班还有半年中考,这时候换老师,学生怎么办?”
陈默没说话。他知道学生怎么办,这也是他犹豫的原因。可他四十二岁了,再不走,可能就走不动了。
刘校长又说:“明年评优,我第一个报你。我给你写保证。”
陈默笑了一下,很轻:“刘校,我教了十八年书。评优的事,我提都没提过。但人心里有杆秤。”
刘校长不说话了。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有学生在跑操,喊口号的声音一波一波传进来。过了很久,刘校长叹了口气:“你决定了?”
“决定了。”
“辞职信我先放着。你再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陈默点点头,转身出去了。走出办公室门的时候,他听到刘校长在后面又叹了口气。他没有回头。
中午周晓棠知道他递了辞职信,筷子差点掉在地上:“你真要走?”
“嗯。”
“去哪?”
“城南一所私立。”
周晓棠愣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得好。换我早走了。”
陈默低头吃饭,没接话。下午他把这个消息跟班上学生说了。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然后炸了锅。有学生问为什么要走,有学生问新老师是谁。陈默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四十多张脸,忽然有点说不下去。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先把这道题做完。”
学生安静下来,开始做题。陈默在教室里转了一圈,看每个人的解题步骤。他在张浩然旁边停了一下,张浩然抬起头,眼睛有点红。陈默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放学后,几个学生围着他。班长是个女生,叫李雨欣,成绩很好,平时不太爱说话。她问:“陈老师,您真的不教我们了吗?”
“下个星期会有新老师来。”
“那您去哪?”
“城南。”
李雨欣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您教得特别好。”
陈默看着她,想起自己第一天走进这个教室时的样子。那时她刚上初一,个子小小的,坐在第一排。现在她长高了,坐到了后排。他说:“好好学习,不管谁教都一样。”
李雨欣点点头。其他学生也散了。陈默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走廊尽头的夕阳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他关了教室门,往办公室走。路上碰到赵志刚,赵志刚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陈哥,有空回来看看。”
“好。”
那天晚上陈默把办公室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抽屉里的贺卡装进一个纸袋子,教案本摞在一起,笔筒里的笔挑了几支还能用的。东西不多,一个袋子就装完了。他拎着袋子走出校门时,门卫老张问:“陈老师,这是……”
“收拾了点东西。”
老张看着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没再问。陈默骑上自行车,链条还是咔嗒咔嗒响。他没有回头。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骑得比平时快。风吹在脸上,有点冷。他想起第一天来这个学校报到时的情景,那时候校门口的路还没修,坑坑洼洼的。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差点摔了一跤。一转眼,十八年。
到家时苏敏已经知道了。她没问什么,只是把饭菜端上桌。陈小舟也知道了,闷着头吃饭不说话。陈默给他夹了块肉:“好好吃饭。”
陈小舟抬起头:“爸,你是不是因为评优的事?”
“不全是。”
“那就是因为学校不公平。”
苏敏看了他一眼:“小舟,吃饭。”
陈小舟不说了,低头扒饭。陈默看着儿子,心里有点堵。他知道儿子什么都懂,十四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吃完饭,他帮着洗碗。苏敏在旁边擦灶台,忽然说:“我今天给我们护士长说了,下个月开始多排班。”
“不用。”
“多排班多拿钱,小舟补习班要续费了。”
陈默没再拦。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冲过碗沿,他看着泡沫一个个破掉,露出瓷白的碗底。洗完了,他把碗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
第六章:新教室
陈默去私立学校报到的第一天是周一。周远航带他去了办公室,介绍了几个同事。数学组组长姓何,四十来岁,女的,说话很干脆:“陈老师,你的课表在桌上,有什么问题找我。”
陈默点点头,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办公室比原来的大,每人一张桌子,电脑是新的。窗外能看到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很显眼。他打开电脑,看了看课表。两个班的数学,一个班班主任,早自习从七点半开始。
第一节是初三三班的课。他拿着教案走进去,教室里三十个学生,齐刷刷抬起头看他。他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开始讲课。学生很安静,没有打瞌睡的。他讲了一道例题,问有没有人愿意上来做。底下没人举手。他点了靠窗的一个女生,女生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写。写完了,陈默看了看,步骤很规范。他说:“很好,回去吧。”
女生回到座位上,脸红红的。陈默继续讲。他注意到这些学生基础比原来学校的好,但课堂气氛不活跃,没人主动发言。他讲完课,布置了作业,走出教室。周远航在走廊上等他:“怎么样?”
“还行。”
“这些娃儿基础好,就是不太爱说话。你多互动。”
陈默点点头。接下来几天他慢慢适应了。私立学校的节奏比公立快,老师坐班,早上七点半到,下午五点走,晚上还有晚自习。学生中午在食堂吃饭,老师也在食堂吃。陈默跟同事一起吃饭,听他们聊学生的八卦、家长的要求、学校的考核。他话不多,听着,偶尔笑笑。
周三下午他接到一个家长的电话。对方是学生妈妈,说孩子回去说陈老师讲得好,问能不能加个微信,以后有问题好请教。陈默说可以。挂了电话,他想起原来学校也有家长要加微信,他都给了。有一个家长每次期中期末都发消息感谢他,后来孩子毕业了还发。他翻到那个家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年六月,家长说孩子考上七中林荫了,谢谢陈老师。他回了一个笑脸。
周五下午没课,陈默在办公室备课。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说是原来学校教务处的,问他下周一有没有空回去办一下交接手续。他说有空。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跑得气喘吁吁。他站起来,去接了杯水。水很烫,他捧着杯子站了一会儿。
周六他回原学校办手续。进校门时门卫老张看见他,站起来:“陈老师,回来啦?”
“办点事。”
老张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你那个班的学生都想你。”
陈默笑笑,往教务处走。路过原来的办公室,门开着,他看见自己的位置已经坐了新人,一个年轻男老师,低着头在备课。他没有进去,直接去了教务处。手续办得很快,签了几个字,交回了门禁卡和钥匙。教务处的老师把一张单子递给他:“这是你的档案,拿好。”
陈默把档案装进包里。出来时在教学楼门口碰到李雨欣,她抱着一摞作业本,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陈老师!”
“来抱作业?”
“嗯。新老师让我们自己批。”
陈默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说:“好好学习。”
“您还回来吗?”
“有空回来看你们。”
李雨欣点点头,抱着作业本走了。陈默看着她进了教室,然后走出校门。他骑上自行车,这次链条不响了,上周他上了油。他骑得很慢,路过宣传栏时看了一眼,那张红纸已经被新的通知覆盖了,看不到赵志刚的名字了。他收回目光,往城南方向骑。
到家时苏敏在阳台晾衣服。他放下包,走过去帮忙。苏敏递给他一件衬衫:“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小舟今天去补习班了,说晚上想吃火锅。”
“那就吃。”
苏敏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转过身看着他:“你在新学校还习惯?”
“习惯。”
“那些学生听话不?”
“听话,就是不太爱说话。”
苏敏笑了:“你也不爱说话,正好。”
陈默也笑了。两人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顶的夕阳。苏敏说:“下个月我多排班,小舟补习班的钱够了。”
“嗯。”
“你那个私立学校,有没有五险一金?”
“有,比原来交得高。”
苏敏点点头,进屋里去了。陈默站在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晾着的衬衫轻轻晃。他想起今天在校门口李雨欣的表情,心里有点酸,但没有后悔。他四十二岁了,得往前走。
第七章:电话
第二周周三晚上,陈默正在书房备课。私立学校的课件要求用PPT,他不太熟练,做得慢。苏敏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刘校长”。他愣了一下,接起来。
“陈老师,是我。”
“刘校。”
“你在那边怎么样?”
“还行。”
刘校长顿了一下:“陈老师,你那个班现在有点乱。新来的老师压不住,学生闹情绪,家长也打电话来问。你看你能不能回来?”
陈默握着手机,没说话。
刘校长又说:“我知道之前的事对不住你。评优的事,我承认是我考虑不周。你回来,我马上给你报明年的优秀,不,今年的,我去跟教育局说,补一个名额。”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小区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健身器材。他说:“刘校,我已经在这边签合同了。”
“合同可以毁嘛,违约金学校给你出。”
“不是钱的事。”
刘校长沉默了一会儿:“学生真的想你。李雨欣的家长昨天打电话来,说孩子回家哭,说新老师讲题听不懂。张浩然的爸爸也问了,说你能不能回去。”
陈默心里紧了一下。他想起李雨欣抱着作业本的样子,想起张浩然说“我爸说您以前教过他”。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有点发白。
“刘校,我在那边带两个班,刚上手。现在走,这边学生也耽误了。”
“那你带完这一届?明年夏天回来?”
“刘校,我四十二了。走的时候就想清楚了。”
刘校长叹了口气:“陈老师,你这是在怪我。”
“不怪您。就是觉得该换个地方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刘校长说:“你再想想,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窗边没动。苏敏推门进来:“谁的电话?”
“刘校长。”
“让你回去?”
“嗯。”
苏敏走到他旁边:“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签了合同了。”
苏敏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要是想回去……”
“不想。”
苏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出去了。陈默坐回书桌前,继续做PPT。鼠标点在屏幕上,一张一张地过。他做了十几页,停下来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他忘了什么时候倒的。他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捧着喝了两口。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周远航发来的消息:明天教研活动,你准备一下,讲个专题。
他回:好。
关掉对话框,他翻到相册。最近一张照片是上周拍的,私立学校初三三班的合影,学生站得整整齐齐,他在中间。再往前翻,是原来学校那个班的合影,学生们笑得很开,他站在边上,嘴角微微翘着。他看了一会儿,锁了屏。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起床。苏敏还在睡。他轻手轻脚洗漱,出门时天刚蒙蒙亮。骑电瓶车到学校,进办公室时何老师已经在了,在改卷子。她说:“早。”
“早。”
陈默坐到位置上,打开电脑。今天要讲二次函数综合题,他昨晚准备了三个例题。第一节课上完,学生反应比之前积极了些。有个男生举手问了道题,他走过去看了看,蹲下来在草稿纸上画图讲解。男生听懂了,说了声谢谢。陈默站起来,继续讲下一道题。
课间他在走廊上碰到周远航。周远航问:“刘校长给你打电话了?”
“你怎么知道?”
“周晓棠说的。她让我劝你别回去。”
陈默笑了:“你倒是直接。”
“我知道你在那边受了委屈。这边虽然累,但至少不会亏待你。”周远航拍拍他肩膀,“好好干,明年带你那个班冲一下。”
陈默点点头。回到办公室,手机上有条新消息,是张浩然发的:陈老师,新老师讲题我听不懂,您能不能抽空给我讲讲?他盯着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周末来城南,我给你讲。张浩然秒回:好,谢谢陈老师。
陈默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有学生在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砰砰的。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呼出来。然后睁开眼,继续做课件。
第八章:周末学生
周六早上张浩然来了。陈默在小区门口等他,看见他骑着自行车从路口拐过来,车筐里放着书包。张浩然看见他,远远地挥了挥手。
“陈老师。”
“走,上去吧。”
苏敏带着陈小舟去外婆家了,家里没人。陈默把张浩然带到书房,给他倒了杯水。张浩然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子,上面有几道题空着。陈默看了看,是二次函数和几何综合的题型。
“哪道不会?”
“第三题和第五题。”
陈默拿出草稿纸,开始讲。他讲得很慢,每一步都问张浩然听懂了没有。张浩然基础扎实,一点就通。讲到第五题时,张浩然忽然说:“陈老师,您走了以后,班里好多人都不习惯。新老师讲题就是照着答案念,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你们记住就行。”
陈默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李雨欣上次月考数学掉了十几分,她以前都是前三的。”
陈默没接话,继续画图。他画了一个坐标系,标出抛物线的顶点和两个交点。然后说:“这道题的关键是找对称轴。你看,这两个点的中点就是对称轴。”
张浩然点点头,但眼神还在刚才的话题上。陈默放下笔:“浩然,老师换个地方是老师的事。你学好是你的事,别因为老师的事耽误自己。”
“我知道。”
“知道就好。继续讲题。”
张浩然不说了,认真看题。讲完卷子,陈默留他吃了午饭。他煮了两碗面,卧了鸡蛋。张浩然吃得很香,连汤都喝了。吃完饭他说要走,陈默送他到楼下。张浩然骑上车,回头说:“陈老师,下周我还能来吗?”
“能。”
张浩然笑了,骑车走了。陈默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他想起以前班上也有几个学生周末来家里问问题,苏敏总是多煮两个人的饭。那时候房子小,学生坐在餐桌前写题,他坐在旁边改卷。现在换了地方,学生还是那个学生。
下午他去超市买菜。推着车在货架间走,手机响了,是周晓棠。“陈老师,张浩然去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他妈妈在家长群里说的,说孩子周末去找陈老师补课,陈老师分文不收。”
陈默推着车继续走:“不算补课,就是讲了道题。”
“你走了以后,家长群天天有人问你能不能回来。刘校长在教师会上发了火,说新老师水平不行,教务主任挨了批。”
陈默没接话,拿起一把芹菜看了看。
周晓棠又说:“我跟你说,赵志刚那个优秀教师,教育局那边卡住了。有人举报他材料造假,说他带的班成绩数据有问题。”
陈默把芹菜放进推车:“真的假的?”
“不知道,反正传开了。刘校长这几天脸色很难看。”
挂了电话,陈默继续买菜。他买了芹菜、胡萝卜、一块豆腐。结账时收银员问他要不要袋子,他说要。拎着袋子走出超市,风有点大,他把外套拉链拉上。路过小区门口的公告栏,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私立学校的招生广告,电话号码还在。他收回目光,上楼回家。
晚上苏敏带着陈小舟回来了。陈小舟一进门就喊饿,苏敏在厨房热菜。陈默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狼吞虎咽。苏敏坐过来:“今天张浩然来了?”
“嗯,讲了套卷子。”
“他家长没说什么?”
“没有。”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我听小舟说,你原来那个班的学生都在传你回去的事。”
“传归传。”
苏敏看着他,没再问。吃完饭,陈默去洗碗。陈小舟在客厅写作业,苏敏在旁边看手机。水龙头的水哗哗响,陈默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放好。他擦干手,走到客厅,坐在苏敏旁边。电视里在放新闻,他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张浩然说的那句话:李雨欣掉了十几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凉,他把窗户关上一半。楼下有小孩在玩,笑声细细的。他掏出手机,翻到李雨欣家长的微信,打了一行字:雨欣最近数学怎么样?想了想,又删掉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楼下的路灯。灯下有个影子在动,是只猫,慢慢地走过。
第九章:教研风波
周一的教研活动陈默讲二次函数专题。数学组的老师都来了,坐在下面听。陈默讲了四十分钟,从基础到综合,条理很清楚。何老师听完说:“陈老师这个讲法好,我们班学生基础弱,可以拆开来用。”
其他老师也点头。周远航坐在后面,笑着说:“我说了,陈默是高手。”
陈默摆摆手,坐回位置上。活动结束后,周远航叫他去办公室。两人坐下,周远航说:“刘校长给我打电话了。”
陈默愣了一下:“他找你?”
“对。他说想让你回去,问我能不能放人。”
“你怎么说?”
“我说陈默签了合同,得按合同办。他说违约金他出。我说不是钱的事。”
陈默靠在椅背上,没说话。周远航给他倒了杯茶:“不过我跟你说实话,你要是真想回去,我不拦。那边毕竟是你待了十八年的地方,学生也熟。”
“你刚才不是说合同的事?”
“合同是合同,人是人。你四十二了,做决定得你自己拿。”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苦,是苦荞。他说:“我考虑考虑。”
周远航点点头:“行。不过你考虑归考虑,明天的课还得上。”
陈默笑了:“知道。”
下午他上了两节课,放学后留在办公室批卷子。学生做得不错,平均分比上次高了五分。他一个个看过去,发现有个女生在卷子背面写了一行小字:陈老师,您讲得比原来老师好。他看了两遍,把卷子合上,继续批下一张。
批完卷子天已经黑了。他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是个女声:“请问是陈默老师吗?”
“我是。”
“我是李雨欣的妈妈。雨欣让我给您打个电话,说想问问您能不能回来。她这次月考数学没考好,天天在家哭。”
陈默站在办公室窗边,外面操场的灯还亮着。他说:“雨欣妈妈,我现在在城南教书,回不去了。雨欣有什么问题,可以让她发消息问我。”
“陈老师,我们知道之前学校对您不公平。雨欣说新老师讲题她听不懂,班里好多孩子都不适应。您能不能……”
“雨欣妈妈,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现在带两个班,这边学生也需要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能不能麻烦您周末给雨欣讲两道题?她真的急。”
陈默想了想:“行。周末让她跟张浩然一起来。”
“好好好,谢谢陈老师。”
挂了电话,陈默在窗边站了很久。操场上没人了,灯也熄了,只剩跑道边的一盏路灯亮着。他拎起包,走出办公室。路过教室时,他看了一眼自己班的灯已经关了。他下楼,骑上电瓶车。风比白天大了,他把外套裹紧。路上车不多,他骑得不快。到家时苏敏在等他吃饭,菜都凉了。她没问为什么晚回来,只是把菜又热了一遍。
吃饭的时候陈默说:“李雨欣妈妈打电话了。”
“让你回去?”
“不是,让我周末给雨欣讲题。”
苏敏夹了一筷子菜:“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现在带两个班,周末还要给原来学生讲题,身体吃得消?”
“就讲半天。”
苏敏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陈默看着她,忽然说:“苏敏,我是不是太心软了?”
苏敏抬起头,看着他:“你是当老师的,心软正常。只要别把自己搭进去就行。”
陈默笑了一下,继续吃饭。吃完饭他帮着收拾碗筷,然后去书房备课。书桌上放着张浩然上周留下的草稿纸,上面是他画的抛物线。他拿起笔,在抛物线旁边画了一条对称轴,标上顶点坐标。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写得很用力。
第十章:两个学校
周六上午张浩然和李雨欣一起来了。李雨欣比上次见时瘦了一点,眼睛下面有黑眼圈。陈默给他们一人倒了杯水,然后开始讲题。他先讲了二次函数的基础题,又讲了综合题。李雨欣听得很认真,笔记记了两页。讲完题,陈默问她:“现在懂了吗?”
“懂了。”
“那就好。回去自己做一遍。”
李雨欣点点头,收拾东西要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陈老师,您真的不回来了?”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不回了。”
李雨欣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那我以后周末还能来吗?”
“能。”
她笑了,虽然笑得有点勉强。张浩然在旁边说:“陈老师,我们班好多人都想来,但是不敢。”
“想来就来,提前跟我说一声。”
两个学生走了。陈默关上门,回到书房。桌上摊着他们的草稿纸,字迹一个工整一个潦草。他把纸收起来,放到抽屉里。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脑。周远航发来消息:下周公开课,你上还是我上?他回:我来。
周一去学校,何老师告诉他,下个月的月考要跟区里其他私立学校联考。陈默点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备课本上。他带的两个班基础不一样,进度也不一样,他得分开准备。中午吃饭时,一个年轻老师问他:“陈老师,你原来在公立待了十几年,怎么想到来私立的?”
陈默扒了口饭:“想换个环境。”
“累吧?”
“还好。”
年轻老师笑了:“你心态好。我来了半年,天天想辞职。”
陈默没接话,低头吃饭。下午上课时他多讲了二十分钟,把联考可能考的题型都过了一遍。学生听得很认真,有几个主动举手问问题。他一一解答,下课时嗓子有点哑。
晚上回家,苏敏给他泡了杯胖大海。他喝了一口,苦中带甜。苏敏说:“小舟今天说想考七中。”
“他成绩够吗?”
“老师说可以冲一冲。”
陈默点点头。陈小舟从房间里探出头:“爸,你以前教过的那个张浩然,他爸是不是你学生?”
“嗯。”
“那他怎么又送他儿子来我们学校?”
“因为他觉得我教得好。”
陈小舟想了想:“那你教得确实好。”
陈默笑了。苏敏也笑了。电视里在放综艺,三个人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但气氛比平时松快。陈默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胖大海泡开了,软软的,像一朵小云。
第十一章:联考
联考在十二月中旬。陈默带的两个班都参加了。考前一周他每天多留半小时,给学生答疑。何老师看见了,说:“陈老师,你不用这么拼,一次联考而已。”
陈默说:“娃儿们第一次参加,别考砸了影响信心。”
何老师摇摇头,但也没再劝。联考那天陈默没监考,他在办公室等结果。下午成绩出来了,他带的两个班在联考学校中排第三和第五,比入学时进步了六名。周远航拿着成绩单走进来:“陈默,你这两个月没白干。”
陈默看了看成绩单,点点头。他教的那个班平均分比期中考试高了十二分。何老师凑过来看:“陈老师,你那个班的及格率百分之九十五?”
“嗯。”
“厉害。”
陈默没说什么,把成绩单收好。放学后他留在教室里,把成绩一个个登到电脑上。登完了,他坐在空教室里,看着黑板上的联考倒计时。还有三天,那是他们学校自己期末考试的倒计时。他站起来,把黑板上的字擦掉,写上新的数字。
周六张浩然和李雨欣又来了,这次还多了一个男生,叫王浩,是原来班上成绩中等的。陈默给他们讲了联考卷子上的一道压轴题。讲完王浩说:“陈老师,我们班这次期末考试平均分比隔壁班低了五分。”
陈默愣了一下:“新老师教的?”
“嗯。他上课就是放PPT,放完就让我们做题。问他题,他说你自己想。”
陈默没接话,继续讲下一道题。讲完了,三个学生走了。陈默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草稿纸。他翻到王浩写的那道题,步骤很乱,但思路是对的。他拿起红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加油。
周一去学校,周远航找他说下学期的事。“下学期你还是带这两个班,班主任照旧。另外我想让你当数学组副组长,帮何老师分担一点。”
“行。”
“还有件事。刘校长又打电话来了,说他们学校那个新老师辞职了,下学期没人带毕业班。他想让你回去,哪怕只带一个班。”
陈默靠在椅背上:“你替我回了吧。”
“回什么?”
“就说我不回去。”
周远航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周远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陈默站起来,去教室上课。走廊上碰到学生,有人叫他“陈老师”,他点点头。走进教室,三十个学生齐刷刷看过来。他放下教案,开始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划过,沙沙地响。
第十二章:期末
期末考试前一周,陈默每天六点半到校,晚上九点走。苏敏说家里的事不用他管,让他专心带学生。陈小舟的期末考试也快到了,但他自己复习,不用陈默操心。父子俩有时晚上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一个备课一个做题,台灯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脑袋。
期末考试那天陈默去巡考,看到他带的学生在认真答题,心里踏实了些。考完试,他连着加了三天班改卷子。成绩出来,两个班在年级里排第一和第二。周远航在教师会上表扬了他,他坐在下面,没什么表情。
放假那天,学生围着他问下学期还教不教。他说教。学生高兴地散了。陈默收拾办公室,把教案本摞好。手机响了,是刘校长。他接起来。
“陈老师,期末成绩出来了,你原来那个班数学在年级排第七。”
陈默握着手机,没说话。刘校长又说:“新老师带不下去了,学生家长联名要求换人。下学期你能不能回来?哪怕只带一个班,我给你算双倍课时费。”
“刘校,我在城南签了下一年的合同了。”
刘校长沉默了很久:“陈老师,我以前对不住你。”
“刘校,过去的事不说了。”
“那你能不能周末来给那几个学生讲讲?家长愿意出补课费。”
陈默想了想:“周末可以,但我不收钱。”
“那怎么好意思……”
“就当我给原来学生的交代。”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办公室里。窗外有学生在打雪仗,成都很少下雪,今天飘了几片,学生就兴奋得不行。他看着窗外的雪,想起自己刚工作那年,也是冬天,老校长说小陈啊,教书是良心活。他那时候二十四岁,现在四十二岁。十八年,像一场雪,下的时候觉得很大,落到地上就化了。
第十三章:寒假
寒假陈默没闲着。每周六上午他给原来学校的几个学生讲题,下午给私立学校的学生答疑。苏敏说他比上班还忙,他说闲着也是闲着。陈小舟的补习班也在寒假,父子俩一起出门,一个往南一个往北。
腊月二十九那天,张浩然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子香肠,说是他妈妈做的。陈默不收,张浩然放在门口就跑了。陈默拎着那袋香肠,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苏敏出来看见了:“谁送的?”
“张浩然妈妈。”
“这娃儿懂事。”
陈默把香肠拿进厨房,挂在阳台上。晚上蒸了一截,切了片,味道很好。陈小舟吃了好几块,说比外面买的好吃。苏敏说那当然,人家自己灌的。
除夕那天一家三口回外婆家吃饭。外婆家在郫都区,开车过去要一个小时。苏敏的弟弟一家也在,两个小孩在客厅跑来跑去。陈默坐在沙发上,听苏敏跟她妈说私立学校的事。外婆问:“陈默在那边累不累?”
“还行。”
“工资高不高?”
“比原来高。”
外婆点点头:“那就好。人挪活,树挪死。”
陈默笑了一下。吃饭时一大家子围了一桌,陈默话不多,听着他们聊家常。苏敏的弟弟问他要不要喝点酒,他说不喝。弟弟也不勉强,自己倒了一杯。吃到一半,苏敏的外婆忽然说:“陈默啊,你那个状元班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受委屈了。”
陈默放下筷子:“外婆,都过去了。”
“过去了就好。人这辈子,哪能事事公平。换个地方,心里舒坦就好。”
陈默点点头。吃完饭他帮着收拾桌子,苏敏在旁边洗碗。她忽然说:“明年小舟中考,你那个私立学校有没有高中?”
“有,但成绩要求高。”
“小舟够吗?”
“看他这次期末成绩。”
苏敏没再问,继续洗碗。陈默站在旁边,把碗擦干。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的,五颜六色的光照进来。陈小舟跑出去看,苏敏喊他多穿件衣服。陈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在院子里蹦跳,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一下亮一下暗。
第十四章:新学期
新学期开学是二月。成都的春天来得早,路边的玉兰已经开了。陈默提前一周去学校准备,领了新教材,排了新座位。周远航在开学教师会上宣布他当数学组副组长,底下老师鼓掌,他站起来点了点头。
第一天上课,学生比上学期安静了些,但眼神更认真了。陈默讲了新学期的计划,又讲了这学期的难点。下课铃响,学生没像以前那样急着跑出去,有几个围上来问问题。他一一解答,等学生都走了才收拾东西。
去办公室的路上碰到何老师。何老师说:“陈老师,你这个班上学期期末考得不错,家长反馈很好。”
“娃儿们自己努力。”
“你别老是谦虚。我教了二十年书,好就是好。”
陈默笑笑,没再推。下午他去原来学校给几个学生讲题。这次是在学校旁边的社区活动室,张浩然妈妈帮忙找的地方。来了五个学生,除了张浩然和李雨欣,还有三个成绩中等偏下的。陈默讲了两个小时,中间没休息。讲完了,学生走了,他一个人坐在活动室里喝水。
手机响了,是周晓棠。“陈老师,刘校长今天在教师会上说,下学期要调整数学组,赵志刚不再担任教研组长了。”
“嗯。”
“你回来吧。刘校长说给你恢复原职,评优直接报。”
“晓棠,我在城南挺好。”
周晓棠沉默了一会儿:“你真不回来了?”
“不回了。你好好干。”
挂了电话,陈默站起来,关掉活动室的灯。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他骑上电瓶车,往城南走。风里有玉兰的香味,淡淡的。他骑得不快,想着明天要讲的内容。到家时苏敏和陈小舟在吃饭,他洗了手坐下来。苏敏问:“今天讲得怎么样?”
“还行。”
“小舟这次月考进了年级前五十。”
陈默看着儿子:“不错。”
陈小舟嘴里塞着饭,含糊地说:“爸,你那个私立高中,我能不能考?”
“你考得上就考。”
陈小舟笑了。苏敏给他夹了块肉。陈默低头吃饭,吃得很香。
第十五章:春游
三月的一个周末,陈默带的班组织春游,去青龙湖。学生很高兴,早上七点半就在校门口集合。陈默清点人数,三十个人,一个不少。大巴车上学生唱歌,他坐在前面,看着窗外的油菜花田。
到了青龙湖,学生分组活动。陈默跟着一组走,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逛。有学生问他:“陈老师,你原来那个学校的学生也春游吗?”
“游,每年都游。”
“那你们去哪?”
“一般是去植物园。”
学生哦了一声,又问:“那你更喜欢哪个学校?”
陈默想了想:“都挺好。各有各的好。”
学生笑了:“陈老师你说话好圆滑。”
陈默也笑了。走到湖边,有学生拿出零食分着吃。陈默坐在草地上,看着湖面。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有个女生过来递给他一块巧克力:“陈老师,您吃。”
“谢谢。”
他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巧克力很甜。女生坐在他旁边,说:“陈老师,我上学期数学只考了八十几,这学期考了一百一。”
“进步很大。”
“因为我听懂了。您讲题跟别人不一样,您会告诉我们为什么会想到这么做。”
陈默看着她,想起原来学校的李雨欣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你本来就聪明,只是之前没找到方法。”
女生笑了,跑回同学那边。陈默继续坐在草地上,春风吹过来,暖洋洋的。他想起很多年前,刚工作那会儿,带学生去春游,那时候他比学生大不了多少,跟他们一起疯跑。现在他四十二了,跑不动了,但看着学生跑,心里也高兴。
下午回学校的路上,大巴车里安静了,学生都累了。陈默坐在前排,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远航发来的消息:刘校长又找我了,说愿意出双倍工资请你回去。你怎么说?
他回:不回去了。
周远航发了个大拇指。
陈默锁了屏,靠着椅背闭上眼。车在高速上稳稳地跑,学生轻微的鼾声从后面传来。他想起那张红纸,想起刘校长说的明年一定,想起抽屉里那些贺卡。他睁开眼,看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退,春天的绿很嫩,风一吹就晃。
第十六章:中考倒计时
四月,初三进入冲刺阶段。陈默每天六点半到校,晚上九点半走。他给每个学生做了一份成绩曲线图,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学生一下课就围过去看自己的曲线,有人高兴有人愁。陈默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偶尔说一句“下次注意”。
周远航给他加了课时费,他推辞了一下,周远航说这是你应得的。陈默没再说什么,把钱存进卡里。苏敏说这个月多排了班,加上他的课时费,小舟补习班的钱够了。陈默说辛苦了。苏敏说你也辛苦。两人相视一笑,没再多说。
四月中的一个晚上,陈默在办公室改卷子。手机响了,是李雨欣妈妈。“陈老师,雨欣这次区模拟考数学考了一百三十二,年级排第九。她说多亏您周末给她讲题。”
陈默握着手机,心里松了口气:“她基础好,本来就能考这个分。”
“陈老师,我们几个家长商量了一下,想凑点钱给您……”
“不用,我说过了。”
“那怎么好意思……”
“雨欣妈妈,雨欣考上好高中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挂了电话,陈默继续改卷子。红笔在纸面上划过,勾勾叉叉。改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窗外的夜色。操场上有个学生在跑步,跑得很慢,一圈又一圈。他想起李雨欣初一时的样子,个子小小的,坐第一排,回答问题声音特别小。现在她快毕业了,长高了,声音也大了。
他低下头,继续改卷。
第十七章:考前
五月,成都热起来了。教室里开了风扇,呼呼地转。陈默每天中午不回家,在办公室趴在桌上眯一会儿。学生也累,有人上课打瞌睡,他走过去轻轻敲一下桌子,学生就醒了。
考前一周,他给每个学生写了一张小纸条,上面是每个人最容易错的题型和提醒。三十张纸条,他写了三个晚上。写完了,一张张折好,塞进信封。发下去那天,学生拆开看,有人笑了,有人眼睛红了。陈默站在讲台上说:“都收好,考前看一眼。”
学生齐声说好。
放学后他留在教室里,把黑板上的倒计时改成“1”。明天是最后一天。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的空桌椅。桌椅很旧了,桌面上有学生刻的字,有人画的小人。他想起自己刚来这个学校那天,也是站在这间教室里,底下的学生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他们。一转眼,一个学期过去了。
他关掉教室的灯,走出去。走廊上碰到周远航。“紧张不?”
“还好。”
“你那个班这次模拟考全区排第四,家长满意度很高。”
陈默点点头。周远航拍拍他肩膀:“考完了请你喝酒。”
“我不喝酒。”
“那就喝茶。”
陈默笑了。两人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教学楼的灯一盏盏熄掉。
第十八章:中考
中考那天陈默去送考。他穿了件红T恤,是苏敏给他买的,说讨个好彩头。学生看见他,有人喊:“陈老师穿红的了!”
陈默笑笑,站在校门口,跟每个进考场的学生击掌。三十个学生,三十次击掌。手拍得有点麻,但他没停。最后一个学生进去后,他站在门口等。太阳很大,他找了个树荫站着。周远航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你比学生紧张。”
“有点。”
“放心,你教出来的,差不了。”
陈默喝了口水,没说话。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他站在校门口,看着学生一个个出来。有人笑有人哭。他带的班学生跑过来,围着他叽叽喳喳说题。陈默听着,偶尔点点头。等人都散了,他慢慢走回学校。
下午他回了趟家。苏敏在上班,陈小舟在学校。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教案本。手机响了,是李雨欣妈妈发来的消息:陈老师,雨欣说今天数学考得不错,谢谢您。
他回:那就好。
又有一条消息进来,是张浩然:陈老师,我数学最后一道题做出来了,用的您教的辅助线方法。
他回:厉害。
放下手机,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玉兰树长得正旺,叶子绿得发亮。他闭上眼,听见楼下有小孩在玩,笑声细细的,像很远又很近。
第十九章:成绩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是六月底。陈默在办公室等消息。上午十点,周远航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全区第三!你那个班数学平均分全区第三!”
陈默站起来,接过成绩单。三十个学生,数学平均分一百三十七,最高一百四十八。他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成绩单,给苏敏发了条消息:考得不错。
苏敏秒回:多少?
他回:全区第三。
苏敏发了个笑脸。
中午学生陆续发消息来报分数。陈默一条条看,一条条回。有个女生数学考了一百四十五,发了一长串感叹号。他回了个“棒”。张浩然发消息说数学一百四十二,总分够七中林荫了。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想起张浩然爸爸当年也是他的学生,现在儿子也考上了。
下午他去了原来学校。门卫老张看见他,笑着说:“陈老师,听说你那边考了全区第三?”
“嗯。”
“厉害。你原来那个班这次考得一般,新老师没带好。”
陈默没接话,往里走。他去了教务处,把李雨欣几个学生的成绩单要来看了一眼。李雨欣数学一百三十五,总分够九中。他松了口气。出来时在教学楼门口碰到李雨欣,她跑过来,手里拿着成绩单:“陈老师,我考上了!”
“我知道,恭喜你。”
“谢谢您。要不是您周末给我讲题……”
“是你自己努力。”
李雨欣笑了,笑得很好看。陈默看着她,想起去年秋天她抱着作业本的样子。他说:“高中好好学。”
“嗯。”
李雨欣走了。陈默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门卫老张说:“陈老师,你那个私立学校还招人不?我侄子想当老师。”
“招,你让他投简历。”
老张笑了。陈默骑上电瓶车,往城南走。路上车很多,他骑得慢。路过一个红绿灯时,他停下来。旁边有个骑车的年轻人问他:“师傅,城南实验中学怎么走?”
“前面左拐,再直走两个路口。”
“谢谢。”
绿灯亮了,陈默继续骑。风里有夏天的味道,热烘烘的。到家时苏敏已经回来了,在厨房做饭。陈小舟在客厅看手机,看见他喊了声爸。陈默坐下来,倒了杯水。苏敏端菜出来:“今天吃什么?”
“随便。”
“那就煮面。”
陈默笑了:“行。”
第二十章:回声
七月,陈默带的班毕业了。毕业典礼那天,学生给他送了一束花,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是三十个人的签名。陈默拿着卡片,站在讲台上。底下学生看着他,有人哭了。他说:“都别哭,高中又不是不见面了。”
学生笑了,又哭了。
典礼结束,学生一个个跟他合影。最后一个是李雨欣,她站在他旁边,说:“陈老师,我以后也想当数学老师。”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要好好学。”
李雨欣点点头。陈默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工作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年轻,也想过要当个好老师。现在他四十二了,头发白了几根,但还在讲台上。
暑假他回了趟原来学校。刘校长已经调走了,去了教育局一个闲职。新校长姓王,四十来岁,说话很客气:“陈老师,您的事我听说了。您要是想回来,随时欢迎。”
陈默说谢谢,但没答应。他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他走到自己原来办公室的窗前,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坐了三个新老师,年轻的面孔,在低头备课。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门卫老张跟他打招呼:“陈老师,有空常来。”
“好。”
他骑上电瓶车,往城南走。路过宣传栏时,他看了一眼。红纸还在,上面写着新学期的评优名单,他看到了周晓棠的名字。他笑了一下,收回目光,继续骑。
八月底,私立学校开学。陈默带新一届初三,还是两个班,一个班主任。开学第一天,他走进教室,三十个新学生齐刷刷看过来。他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开始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划过,沙沙地响。
下课铃响,他布置了作业,走出教室。走廊上碰到周远航。“陈默,这届学生基础不错,你好好带。”
“嗯。”
“对了,刘校长前天给我打电话,说他调走了,但还想请你回去讲课,给年轻老师做培训。”
陈默想了想:“可以,周末去。”
周远航笑了:“你还是心软。”
陈默也笑了。他走进办公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桌上放着一张新课程表,还有一摞作业本。他拿起红笔,开始批改。窗外有学生在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砰砰的。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改。
改完一本,他在封面上写了个“优”。字迹很工整,跟他十八年前写的一样。
(完)
声明:本故事为原创虚构创作,文中人物、情节、地名均为创作设定,请勿与现实人、事对号入座;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内容仅作故事叙述呈现,请理性阅读、理性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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