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婚夜
新婚夜,我媳妇儿关了灯,靠着床沿坐了好久好久,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躺在被窝里,身上还穿着那套为了今天特意买的深蓝色睡衣,料子有点硬,硌得慌。床头灯是她关的,啪嗒一声,整个屋子就剩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黄澄澄的一道,斜斜地打在衣柜门上。
我问她:“咋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她没吭声,后背绷得直直的,整个人像根钉子似的扎在床沿那儿。我借着那点光能看见她后脑勺,头发是上个月新烫的,小卷儿,染成深栗色,今天白天去理发店盘的,现在散了,碎发毛茸茸地贴在脖颈上。
我跟她认识满打满算七个月零三天。头一回见面是在人民公园的相亲角,我大姐替我报的名,回来跟我说:“有个女的,五十二了,没结过婚,在图书馆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不低,人长得也素净。”
我当时五十五,离婚八年了,闺女跟着前妻,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到头见不着两回。我自己在城南开了个小修车铺,门面不大,但手艺还行,养活自己没问题,就是家里冷清,一到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
大姐说:“你见见呗,不合适拉倒。”
我就去见了。那天她穿一件灰蓝格子衬衫,裤子是黑色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坐在公园长椅上,手里攥着个保温杯,看着特别安静。我走过去问:“是赵姐吧?”
她抬起头,嗯了一声,往后挪了挪,给我让出半拉椅子。
我们就这么认识了。
她叫赵淑芬,五十二岁,没结过婚,也没正经谈过对象。她跟我说年轻时候忙工作,图书馆事多,她又是个较真的人,一本书归错架都睡不着觉。后来年纪大了,周围人给介绍过几个,有离异的,有丧偶的,处了没几天就觉得不对味儿。
“我好像不太会跟人相处。”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手指头拧着保温杯的盖子,“人家跟我说家里长短,我听着累,我跟人家说我编书目的事,人家也听着累。”
我说:“那咱俩试试呗,我也没啥情趣,修了一辈子车,就会拧螺丝。”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没出声。
后来我们就慢慢处着。我去图书馆门口等她下班,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她烧菜我洗碗。她烧的菜不好吃,盐放得少,油也放得少,清汤寡水的,但我没说啥,她做什么我吃什么。她洗碗慢,一遍一遍地冲,水哗哗地淌,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觉得踏实。
结婚这事儿是我提的。八月十五那天晚上,我们在我那间小屋里吃月饼,五仁的,她爱吃,我不爱吃但陪着她吃。吃完我说:“淑芬,咱俩领个证吧。”
她手里的月饼渣掉了两粒在桌子上,愣了一会儿,说:“你确定?”
“确定。”
“我都五十二了,这辈子没伺候过人,也不会说好听话,可能不是个好媳妇。”
“我也不是个好丈夫,前头那个就是嫌我闷。”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说:“那行。”
婚礼办得简单,没大操大办,就请了两边关系近的亲戚朋友。她那边来了个表妹,从外地赶过来的,还有个图书馆的老同事。我这边是我大姐一家,还有修车铺旁边卖早点的小马两口子。拢共凑了两桌,在小区门口的饭店吃的。
她穿了件暗红色的连衣裙,没化妆,就抹了点口红。我穿了件新夹克,深灰色的。饭店的司仪是卖早点的小马客串的,说了几句吉利话,大家碰了碰杯,这就算礼成了。
吃完饭回到家,她把脸上的口红洗了,换了身家常衣服,就是那件灰蓝格子衬衫——跟相亲那天穿的一模一样。我心想,她还是穿这个自在。
然后就是这会儿,她关了灯,坐在床沿上,后背对着我,久久不动的样子。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紧张。毕竟是头一回,五十二岁的姑娘,搁谁谁不紧张。我寻思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手搭在她肩膀上,刚碰着,她身子一颤,我赶紧缩回来。
“淑芬,你要是不想,咱就……”
“不是。”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跟那没关系。”
“那你这是……”
她转过头来,黑暗中我看不太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她的眼睛在看我,那眼神很复杂,有犹豫,有迟疑,还有一种很沉很重的东西压在底下。
“老周,”她叫我,声音有点哑,“我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这岁数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种时候这种话,还是让我后背一紧。
“你说。”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然后转回去,继续靠着床沿坐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我没催她。修了三十多年车,我知道有些螺丝不能硬拧,得等它自己松。
就这么过了大概有十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慢慢移过去,打在墙上的光斑从衣柜挪到了床头柜。远处有只狗在叫,叫一阵停一阵的。
她终于开口了。
“我有个儿子。”
这四个字像一锤子砸在我脑门上。我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第二反应是她在开玩笑,第三反应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就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似的,脑子里嗡嗡响。
“你说啥?”
“我有个儿子。”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稳了些,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了,“今年二十六了,在南方上班。”
我从床上坐起来了。被子滑下去,膝盖露在外头,凉飕飕的。我想开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你不是说你没结过婚吗?”
“是没结过婚。”她的声音突然带了点苦,“没结过婚,但有儿子。”
空气像凝住了一样。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粗的,一下一下的。
“谁的?”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以前的事。”她最后说,“二十四岁那年,谈了个对象,后来……他没要我们。我那时候犟,非要生下来,我妈气得病了一场,我爸到死都没原谅我。后来就说是捡来的孩子,户口挂在我妈名下,管我叫姐,管我妈叫妈。”
我听着,脑袋里慢慢拼凑着这些信息。赵淑芬,图书馆管理员,一辈子没结婚,有个“弟弟”——等等,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什么弟弟。
“孩子现在在哪儿?”
“在广州。大学考过去的,毕业就留那边了。他不知道我是他亲妈,一直以为我是他姐。”
我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你妈呢?”
“走了六年了。走之前跟我说,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没拦住我。又说最大的对就是把孩子拉扯大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段别人的档案。但我能感觉到她后背在发抖,那件灰蓝格子衬衫的布料跟着一颤一颤的。
我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有气,有堵,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气的是她瞒了我这么久,堵的是这事儿搁谁身上能没想法?酸的是她一个女人,五十二了,心里揣着这么大一块石头,得累成什么样?
可我又想到她那间小屋子,想到她洗碗时一遍一遍冲的较真劲儿,想到她吃月饼只吃五仁的那种固执,想到相亲那天她坐在长椅上,保温杯攥得紧紧的,跟我隔着半拉椅子的距离。
我伸手把她拉过来,往我这边带了带。她没反抗,顺着劲儿靠在我肩膀上。我感觉到了湿意,她在哭,没出声的那种哭,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睡衣上,料子硬,洇不透,顺着往下淌。
“哭啥?”我说,“都过去了。”
“你不生气?”她闷闷地问。
“生气。气你瞒我这么久。”
“那你还……”
“可你要是早说了,我兴许就不敢娶你了。”我实话实说,“但你想想,我要是不敢娶你,你这一辈子不就没人要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鼻涕泡都出来了,赶紧用手背去擦。
“老周,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了?修车的,嘴笨。”
“嘴笨好。”她说,“嘴笨踏实。”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她把头从我肩膀上抬起来,擦了擦脸,问我:“那你还愿意跟我过吗?”
我想了想,说:“你儿子知道这事儿吗?”
“不知道。我打算这辈子都不让他知道。他过得挺好的,在广州有对象了,明年打算买房。我不能给他添乱。”
“那他管你叫啥?”
“叫姐。过年过节打个电话,平时微信上偶尔说两句。”
“那我呢?我算他啥?”
赵淑芬愣了一下,大概没想过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要是愿意,就当他是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要是不愿意……”
“行了。”我打断她,“睡吧,明天再说。”
她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路灯光已经挪到墙角了,屋里更暗了。她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躺在床的另一边,跟我之间隔了差不多一个枕头的距离。
我翻了个身,面朝她那边。虽然看不清,但我知道她也在朝我这边翻。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匀了,都没说话,但我知道她没睡着,她也知道我没睡着。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老周,谢谢你。”
我没接话。窗户外面又传来那几声狗叫,这回叫得更远了。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赵淑芬年轻时候的样子——我没见过,但能想象出来,扎两条辫子,在图书馆书架中间走来走去,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书,旁边跟着个蹒跚学步的小男孩。一会儿又是现在的她,五十二岁了,头发烫了卷儿,坐在我床沿上,后背绷得直直的。
我心里头有个声音说,周建国,你这后半辈子,算是摊上事儿了。另一个声音又说,摊上就摊上呗,你一个修车的,还怕多拧几个螺丝?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我伸手越过那个枕头的距离,搭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凉凉的,没缩回去。
窗外的路灯光彻底暗了,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沉到了梦里面。我听着她的呼吸声,心里那点翻江倒海慢慢平了,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安稳。
明天早上,我还得去修车铺。她大概会像往常一样,给我煮两个鸡蛋,冲一杯淡了吧唧的豆浆。然后我去拧我的螺丝,她去逛她的菜市场。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就是多了一层东西——一层她揣了二十多年的东西,现在我也揣上了。
我想着想着,终于睡着了。
这一夜,没有梦。
第二章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弄醒的。
赵淑芬在煎鸡蛋,油放得少,锅铲碰着铁锅沿,叮当叮当的。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心里还在消化昨晚的事。窗帘缝里的光比昨天夜里亮多了,白花花的,一看就是个晴天。
我爬起来,穿上外套,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她背对着我,穿着那件灰蓝格子衬衫,腰间系着我前头那个女人留下的围裙——红底白花的,有点旧了,但洗得干净。
“醒了?”她没回头,但听脚步就知道是我,“鸡蛋煎好了,豆浆在锅里。”
“嗯。”
我坐到餐桌前。桌上摆着两个碗,两双筷子,一碟咸菜。她把煎蛋端过来,一个放我面前,一个放她自己那边。蛋黄煎得有点老,边上焦了一圈,但我没吭声,夹起来就吃。
她坐在对面,低着头喝豆浆。我看着她,发现她眼皮有点肿,昨晚哭的。
“今天你去铺子不?”她问。
“去。昨天歇了一天,估计小马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我也去菜市场转转,买点菜。你中午回来吃不?”
“回。”
“那我做红烧肉。”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红烧肉这道菜,她从来没做过。她只会清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白水煮面条,红烧肉这种硬菜,她怕是头一回。
“你会做?”
“不会可以学。”她说这话的时候抬了抬下巴,有点倔,“我又不是笨人。”
我没再说什么,低头把碗里的豆浆喝干净了。她去洗碗,水龙头开得不大,细细的一股水,她还是在那一遍一遍地冲。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拎起外套出门了。
修车铺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门面是我租的,一个月八百,隔壁是卖早点的小马家。小马大名叫马建军,三十来岁,媳妇叫刘红,两口子在这条街上干了七八年了。我到的时候,小马正蹲在门口收拾油条锅,看见我就咧嘴笑:“周哥,新婚快乐啊!昨晚咋样?”
“咋样?就那样。”
“嘿嘿。”小马笑得贼眉鼠眼的,“嫂子呢?啥时候带过来一起吃个饭?”
“她忙着呢。”
我钻进铺子里,换上那身沾满机油的工作服。今天活儿不多,就两辆车,一辆换刹车片,一辆做保养。我蹲在车底下拧螺丝,扳手咔咔响,心里头那点事儿也跟着咔咔响。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大姐来了。她骑个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袋子苹果,下了车就往铺子里走。
“建国,”她嗓门大,“昨天那事我越想越不对劲。”
“啥事?”
“你媳妇。我总觉得她怪怪的。昨天吃饭的时候,她那个表妹说话吞吞吐吐的,我听着好像话里有话。”
我手上一顿,扳手差点滑了。
“能有啥话?”
“我也说不上来。就觉得……”大姐坐在旁边的轮胎上,压得轮胎吱了一声,“她那个年纪没结婚,总得有个原因吧?你别嫌姐多事,我就是怕你吃亏。”
我从车底下钻出来,拿抹布擦了擦手,蹲在她对面。
“大姐,人都娶回来了,还说这些干啥?”
“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你前头那个已经够闹心了,这个要是再……”
“行了。”我打断她,“赵淑芬人挺好。你放心吧。”
大姐看了我一会儿,大概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叹了口气,把苹果往桌上一搁,走了。
中午我回家,一进门就闻到了肉香味。赵淑芬在厨房里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灶台边上摆着手机,屏幕上亮着个菜谱页面。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马上就好。”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的红烧肉颜色有点淡,汁水太多,不像饭店里那种油亮油亮的,但闻着还行。
“你放老抽了吗?”
“放了。放了两勺。”
“那咋不红?”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锅,又看了看菜谱:“菜谱上说放一勺……”
“没事,味儿够了就行。”
她把肉盛出来,端上桌。我夹了一块,肥肉有点腻,瘦肉有点柴,但咸淡刚好,糖色也挂上了。
“咋样?”她盯着我的脸问。
“好吃。”
“你哄我。”
“真好吃。比我强,我做饭就会泡方便面。”
她笑了一下,低头扒饭。吃着吃着,她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
“老周,我昨晚想了一夜。”
“嗯?”
“你要是不想让人知道那件事,我就不提。以后就当没那么个人。行不?”
我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想了想。
“淑芬,那是你儿子。你可以不提,但你不能当没有。”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
“可我……”
“我昨天说过了,娶都娶了。你儿子的事儿,你慢慢跟我说,我慢慢听。不着急。”
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终于点了一下头。
那顿红烧肉我们吃了两天。第一顿有点腻,第二顿热了再吃,反倒更好吃了。赵淑芬后来跟我说,那天她站在灶台前,一边看手机一边学,心里头想的不是怎么做肉,是怎么跟我开那个口。
“后来你没让我开口,自己先接了。”她说,“老周,你看着笨,其实比谁都精。”
第三章 表妹
赵淑芬的表妹叫陈丽,是她小姨家的闺女,比她小八岁,在省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结婚那天她来了,随了五百块钱,吃了顿饭,第二天就走了。走之前拉着赵淑芬在屋里说了半天话,我没进去听,但看赵淑芬出来时候的脸色,应该不是什么高兴事。
过了大概半个月,陈丽又来了。那天是周末,铺子里不忙,我中午回家吃饭,一开门看见客厅里坐着个穿红羽绒服的女人,四十来岁,头发染得焦黄,嘴涂得红通通的。
“姐夫回来了。”陈丽站起来,笑得挺热情,但眼神里带着那种打量人的劲儿。
“来了。”我点点头,去厨房盛饭。
赵淑芬在厨房里,脸色不太好看。我把她拉到一边,小声问:“咋了?”
“她非要来,说有事。”
“啥事?”
“没说。”
我们仨坐在桌前吃饭。陈丽话多,一会儿说省城房价涨了,一会儿说她家那口子今年跑运输挣了多少钱,一会儿又说她闺女考上了个什么学校。赵淑芬埋头吃饭,偶尔嗯一声。我听着,给她夹了块肉。
吃到一半,陈丽忽然把筷子一搁,说:“姐,姐夫,我有个事儿想跟你们商量。”
赵淑芬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
“就是……志强那边,最近打电话来,说想买房,首付还差五万。我寻思着……”
我放下筷子。志强是赵淑芬那个“弟弟”的小名。大名叫赵志强。
赵淑芬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打电话给你了?”
“打了。上礼拜打的。他说不好意思跟你开口,就让我先问问你。”
赵淑芬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平地说:“我手里没那么多钱。”
“姐,你不是有退休金吗?姐夫这铺子生意也还行……”
“陈丽。”赵淑芬的声音硬起来了,“我的钱怎么花,我自己有数。”
陈丽撇了撇嘴,拿眼角瞟我。我装作没看见,端起碗继续吃饭。
“姐夫,你说是不是?”陈丽把矛头转向我,“志强好歹也是咱家亲戚,买房这么大的事儿,当姐姐的总得帮衬一把吧?”
我把嘴里的饭嚼完了咽下去,放下碗。
“陈丽,我跟淑芬刚结婚,家里啥情况你也知道。五万我拿不出来,两万还能凑凑。”
陈丽的脸色变了几变。赵淑芬猛地转头看我,眼睛里又惊又急。
“老周……”
“不过,”我接着说,“这钱是你姐的,她说了算。她说给就给,她说不给就不给。你跟我商量没用。”
陈丽的脸涨红了,吭哧了半天,最后说:“那行吧,我回头跟志强说。”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陈丽走的时候,赵淑芬没送,坐在屋里没动。我送陈丽到门口,她穿鞋的时候低声跟我说了一句:“姐夫,我姐这个人,犟了一辈子。你多担待。”
“嗯。”
“志强的事儿……其实他也不容易。从小没爹,我妈跟我姐把他拉扯大的。他对我姐感情深,就是不好意思说。”
“知道了。”
陈丽走了以后,我回屋,看见赵淑芬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个抱枕,攥得死死的。
“你刚才为啥说给两万?”她问我,声音有点抖。
“那是你儿子,买房缺钱,帮一把不应该?”
“可你……”
“可我怎么?我娶了你,你儿子就是我半个儿子。再说又不是白给,算借的。”
赵淑芬看了我半天,忽然把抱枕一扔,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两只手在我肩膀上捶了一下,劲儿不小。
“周建国,你这个傻子。”
“修车的嘛,脑子不好使。”
她把头靠在我胸口,闷闷地说:“志强不知道我的事。他一直以为我是他姐。我要是突然拿钱给他,他会起疑心。”
“那就说是借的。让他打借条。”
“打借条?”
“对。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他要是真孝顺,以后挣了钱会还。要是不还,那也就两万块钱的事,权当买个明白。”
赵淑芬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那天晚上,她给陈丽打了电话,说可以借两万,但要打借条,一年之内还清。陈丽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见,但赵淑芬挂电话的时候脸色平静多了。
后来志强真的打了借条,字迹工工整整的,签了名按了手印。赵淑芬把借条收在衣柜最底下的那个铁盒子里,跟户口本放在一起。我没去看那个盒子,但我知道里面还有什么——她年轻时候的照片,她妈留下的一只银镯子,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图书馆借书证。
那是她的前半生,锁在铁盒子里。现在她愿意让我看见锁,还没让我看见里面的东西。我不急。
第四章 志强
志强第一次来家里,是那年腊月。
他在广州上班,做电子产品的销售,过年请了几天假,先回了老家看陈丽一家,然后坐高铁过来的。赵淑芬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屋子,把客厅擦了三遍,窗帘拆下来洗了,还去超市买了新拖鞋。
“你别紧张。”我看她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说。
“我没紧张。”
“你从昨晚到现在去了八趟厕所。”
她瞪了我一眼,没说话,转头继续擦桌子。
志强是下午到的。我开的门。小伙子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瘦瘦的,戴副眼镜,穿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两袋子东西。长得不太像赵淑芬,眉眼更像另一个人——那个我没见过、也不想多问的人。
“姐夫好。”他叫我,声音挺客气,带着点南方口音。
“进来吧。”
赵淑芬从厨房里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她看见志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路上累了吧?坐,我给你倒水。”
“姐,你别忙了。”志强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四处看了看,“你这房子收拾得挺好啊。”
“你姐夫弄的。”
志强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姐夫是修车的?”
“嗯。”
“那挺辛苦的。”
“还行,习惯了。”
我坐在他对面,打量着他。他也在打量我,虽然装得很随意,但眼镜后面的眼神很利。我心里想,这孩子精,随了他妈。
赵淑芬端了茶和水果出来,坐在志强旁边,问他路上冷不冷、饿不饿、票好不好买。志强一一答了,态度恭敬里带着亲近,确实像弟弟对姐姐的那种。我看着他们说话,心里头翻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晚饭很丰盛。赵淑芬做了红烧肉——她现在已经做得像模像样了,还做了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大碗鸡汤。志强吃得不少,一边吃一边夸:“姐,你手艺比以前好太多了。”
“你姐夫教的。”
志强又看了我一眼,这回眼神里多了点探究。
吃完饭,赵淑芬去洗碗,我和志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不知道,心思没在那上头。
“姐夫,”志强忽然开口,“你跟我姐咋认识的?”
“公园相亲角。”
“相亲角?”他笑了一下,“我姐那个人,居然会去相亲角。”
“你姐人挺好。”
“我知道。”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姐夫,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姐这辈子不容易,从小把我带大,吃了不少苦。你要是对她不好……”
“我对她好。”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就行。”
赵淑芬洗完碗出来,我们又坐了一会儿,志强说困了,去客房睡了。赵淑芬给他铺的床,被子是新的,枕头也是新的。她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他明天走。”她说。
“这么快?”
“他说公司有事。能来看我一眼就不错了。”
我走过去,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
“淑芬,他管你叫姐,叫了二十六年。你要真想让他改口,就找个机会告诉他。”
“不行。”她摇头,语气很坚决,“他知道了会难受。他那个爹……不是个东西。我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是从那种人那儿来的。”
“那你就一辈子当姐?”
“当姐挺好的。”她低下头,“当姐他还能来看看我。要是当了妈,他兴许就不来了。”
我没再劝。有些事儿,得她自己想通。我劝多了,反倒添乱。
第二天早上送志强去车站,赵淑芬给他装了一大袋子吃的,自己做的腊肠、腌的咸菜、还有一瓶辣酱。志强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姐,又转头跟我说:“姐夫,明年我带对象一起来。”
“好。”
火车开走以后,赵淑芬站在站台上,看着铁轨发呆。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耳朵后面一小片白净的皮肤。我站在旁边,没说话,等她看够了,一起回家。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头靠在玻璃上,眼睛一直看着窗外。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说:“老周,我想给他攒点钱。”
“嗯?”
“他买房那五万,我本来想帮的。陈丽说得对,我是他姐,该帮。”
“那就帮。咱手里还有。”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转过头看我,“我是想,以后每个月从我退休金里存一千块钱,单独放一个折子上,等他结婚的时候给他。不告诉他是我给的,就说是家里亲戚凑的。”
我想了想,说:“行。你存你的,家里开销我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水光,但没掉下来。
“老周,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你是我媳妇儿啊。”
她噗嗤笑了,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修车的,就会说这一句。”
第五章 图书馆
开春以后,赵淑芬说想回图书馆看看。
她退休快两年了,一直没回去过。我问她为啥,她说怕人家问她退休了干啥,她不好意思说在家待着。现在跟我结了婚,好像有了底气,想回去转转了。
那天下午我陪她去的。图书馆在老城区,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漆,门口两棵大梧桐树,还没发芽,枝枝杈杈地戳着天。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一楼是借阅室,几个老人在看报纸,两个学生在写作业。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扎马尾,戴着耳机,听见门响抬起头。
“您好,借书还是……”
“小刘。”赵淑芬叫她。
那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
“赵老师!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
小刘从台子后面绕出来,拉着赵淑芬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什么新来的馆长把三楼改成了活动室,什么去年进了两千册新书,什么她自己也考了编制。赵淑芬听着,点头笑着,偶尔问几句。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在书架中间走。她的手从书脊上滑过去,像摸小孩儿脑袋似的,轻轻的,一本一本的。有时候抽出来翻两页,又放回去。她走到文学那排架子前面停住了,抽出一本灰绿色封皮的书,翻开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
“这本书我编过目。”她跟我说,“九几年的时候,图书馆进了一批新书,我一本一本登记的。这本《平凡的世界》,我登记了三本,借出去最勤,书页都翻烂了。”
“你看过?”
“看过。看了好几遍。”
“讲的啥?”
她想了一会儿,说:“讲普通人咋活着的。”
我没再问。她合上书,放回架子上,继续往前走。走到最里头那排,她停下来了,转过身看着我。
“老周,我以前就坐这儿。”
她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桌上铺着块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泛黄的借阅须知。椅子是木头椅子,靠背磨得发亮。
“每天中午吃完饭,我就坐这儿,编目、登记、整理卡片。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抬头看窗外,梧桐树叶子绿了黄,黄了掉,掉了又长。一年一年的,就这么过去了。”
“那时候你多大了?”
“二十几岁到四十几岁。最好的那些年,都在这儿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窗外。梧桐树还没发芽,但枝头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苞。
“后悔不?”
她想了想,摇头。
“不后悔。就是觉得有点亏。年轻的时候没好好谈个恋爱,没穿过几次漂亮衣服,没出去旅游过。挣的钱全给我妈看病了,给志强交学费了。等回过神来,头发白了,腰也硬了,成了个老太太。”
“你现在也不老。”
“五十二了还不老?”
“我五十五了,不也娶了你?”
她拿胳膊肘撞了我一下,嘴上在笑,眼睛里却有点湿。
从图书馆出来,我们沿着老街往回走。经过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店,她站住了,看了两眼。我掏钱买了一袋,热乎乎的,塞到她手里。
“你咋知道我想吃?”
“你看啥我就买啥。”
她剥了一颗,塞到我嘴里。栗子又甜又糯,烫得我舌头一缩。她看着我的样子,哈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旁边路过的人都扭头看。
我看着她笑,心里头也跟着乐。这个女人,五十二岁了,笑起来眼角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可我觉得比她年轻时候的照片还好看——我在她那个铁盒子里瞥见过一张旧照片,黑白的,她扎着两条辫子,站在图书馆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冷的,像谁欠她钱似的。
现在她笑成这样,我觉得自己挺有本事。
第六章 铺子
修车铺的生意春天最好。天暖和了,骑车的人多了,修车的也就多了。有时候一天能来七八辆,我从早蹲到晚,腰都直不起来。
赵淑芬开始来铺子给我送饭。她做的饭还是那样,少油少盐,清汤寡水,但比外头买的干净。她来了就坐在铺子里那张旧沙发上,看我干活。有时候帮我递个扳手,有时候给来修车的人倒杯水。
小马和她说笑:“嫂子,周哥有福气啊,娶了个贤惠的。”
赵淑芬就笑:“我也就是做个饭,别的忙帮不上。”
“咋帮不上?周哥以前中午就吃泡面,现在天天有热乎饭菜,这还不叫帮?”
我蹲在车底下听着,嘴角往上翘。从车底下钻出来的时候,赵淑芬递过来一块毛巾。我擦了擦手,接过来饭盒,蹲在门口吃。她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看着我吃,偶尔夹一筷子自己带来的咸菜。
有一天下午,铺子里没活,我坐在门口晒太阳。赵淑芬也在,手里织着一件毛衣。浅灰色的,男式的。
“给谁织的?”
“给志强。他那边冬天湿冷,买的毛衣不暖和。”
“你会织?”
“会。以前给我妈织过,给志强织过。后来不织了,手生了。”
我看她织了几针,手法确实有点涩,但针脚还挺匀。她织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周,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说。”
“志强明年想结婚。对象是广州本地的,家里条件不错。他跟我说想办个体面的婚礼。”
“嗯。”
“我那个折子上存了快两万了。加上之前的五万,能凑七万。我想给他五万,剩下的留着自己养老。”
“行。”
她停下手里的针,看着我。
“你不觉得我偏心?”
“偏心啥?那是你儿子。”
“可我也是你媳妇。”
“所以呢?”
“所以我想着,家里开销都是你出的,我攒的钱全给志强,对你不公平。”
我乐了,把手里的螺丝扔回工具箱里,站起来走到她跟前。
“淑芬,你听我说。你嫁给我,我图的是有个伴儿,不是图你钱。你那退休金够你自己花就行,剩下的你想给谁给谁。我修车铺虽然挣不了大钱,但养咱俩没问题。”
她低下头,毛衣针在手指间慢慢转。
“老周,有时候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胡说。”
“真的。我这辈子没为谁活过。年轻时候为志强活,后来为我妈活,退休了为自己活。现在跟你结了婚,我还是不知道咋当个好媳妇。”
“你不用当。你就是你。你坐那儿织毛衣,我在这修车,中午你送饭我吃饭,晚上一起看电视。这就行了。要啥好媳妇不好媳妇的。”
她眼圈又红了。这女人,跟我在一起以后,哭的次数比前头二十多年加起来都多。
“别哭了。”我说,“再哭毛衣就织错了。”
她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低头继续织。针脚比刚才紧了些。
晚上回家,她做了西红柿鸡蛋面。我吃面,她坐在对面看手机。忽然她抬头说:“老周,志强给我回微信了。”
“说啥?”
“他说谢谢姐,说等结婚的时候一定让我坐主桌。”
“那你就去。”
“他说让我把你带上。”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行。到时候咱俩一起去广州。”
她笑了,笑得很舒心,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第七章 主桌
志强的婚礼在五一。
我们提前两天去的广州。赵淑芬头一回坐飞机,紧张得一路攥着扶手,脸色发白。我拿手拍她手背,说:“没事,比坐公交车稳当。”
“你咋知道?你又没坐过。”
“我修过飞机。”
“你修的是汽车。”
“差不多,都是铁疙瘩。”
她笑了,紧张劲儿过去一点。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嘴唇抿得紧紧的。等飞稳了,她睁开眼,看着窗外大片大片的白云,小声说:“老周,你看,云彩在底下。”
“嗯。”
“真好看。”
到了广州,志强来接的机。他开了辆二手车,虽然旧,但擦得锃亮。他对象也来了,叫小杨,瘦高个儿,说话爽利,管赵淑芬叫姐,管我叫姐夫。赵淑芬一路上拉着小杨的手,问东问西的,小杨都笑着一一答了。
婚礼在酒店办的。不大,就十来桌,但布置得很精致。志强穿西装打领带,小杨穿白婚纱,两个人站在门口迎宾,笑得合不拢嘴。赵淑芬坐在主桌上,位置是志强特意留的——左手边第一个。
婚礼开始前,志强走过来,弯腰跟赵淑芬说了句话。我没听清,但看见赵淑芬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然后她使劲摇头,又点头,最后拿手背蹭了蹭眼角。
志强走回去以后,赵淑芬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我凑过去,听见她说:“他说,姐,你坐主桌。这位置是留给我妈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
婚礼上,司仪让双方家长讲话。志强那边没有家长,赵淑芬作为“姐姐”上台讲了几句。她站在台上,话筒有点高,她踮了踮脚,才够着。
“我是志强的姐姐。”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但稳住了,“我比他大二十六岁。我妈走的时候,把他托付给我。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把他拉扯大了。他今天结婚了,我高兴。”
她停了一下,又说:“志强,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小杨,他要是欺负你,你找姐。”
底下人都笑了,小杨也笑,志强在台上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坐在主桌上,看着赵淑芬从台上走下来,走回我身边。她坐下来的时候,手在桌子底下抓住了我的手,抓得很紧。
“老周。”
“嗯。”
“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让我来。”
我把她的手反握住,没说话。台上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我觉得她今天特别好看,比新娘子都好看。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赵淑芬坐在床边,半天没动。我去洗澡出来,她还坐在那儿。
“想啥呢?”
“想志强小时候。”她说,“他三四岁的时候,我妈身体不好,我带他去图书馆。我上班,他就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拿一本小人书翻来翻去。他特别乖,从来不闹。有时候翻着翻着就睡着了,我就把他抱到里面的长椅上,给他盖件衣服。”
“他记得吗?”
“不记得了。他跟我说过,小时候的事都模糊了,就记得图书馆里有股旧书味儿。”
“那也够了。”
她点点头,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挂好。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空调嗡嗡的声音。
“老周。”
“嗯?”
“我今天看见小杨叫妈的时候,心里头有点酸。”
“我知道。”
“可我听见志强跟小杨说‘这是咱姐’的时候,心里头又甜了。”
“那就行了。睡吧。”
她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我听着她的呼吸声,心里想着今天婚礼上的场景,想着志强敬酒时看赵淑芬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敬,有亲,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远。他不知道她为他吃过多少苦,不知道她为他放弃了什么。但没关系,她知道就行了。她心里那本账,我帮她记着。
第八章 铁盒子
从广州回来以后,赵淑芬像是变了个人。
她话比以前多了,笑也比以前勤了。有时候在铺子里坐着,会跟小马媳妇刘红聊半天,聊菜价,聊电视剧,聊谁家闺女嫁了个什么样的人。以前她不聊这些的,她觉得聊这些没意思。现在她好像找到了意思。
有一天晚上,她在屋里翻东西,把那个铁盒子从衣柜底下拿出来了。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她抱着盒子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老周,你过来。”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把盒子打开,里面东西不多:几张照片,一个银镯子,一本借书证,还有一叠信。
“这是志强小时候的照片。”她拿出一张彩色的,已经泛黄了。照片上是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手里抓着一本翻烂了的书,笑得眼睛眯成缝。
“这是我妈。”她又拿出来一张黑白照片,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脸瘦瘦的,但眼睛很有神,“她走的时候六十八,没享过福。”
“这是那个人的信。”她拿起那叠信,犹豫了一下,递给我。
我没接。
“你自己留着吧。不用给我看。”
“你不看?”
“不看。那是你的事。你想让我知道的时候再给我看。”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信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老周,我这两天在想一件事。”
“说。”
“我想把志强的事告诉他。”
我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显。
“想好了?”
“嗯。他结婚了,成家了。我想他有权利知道。”
“那你打算咋说?”
“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我就是觉得……瞒了二十多年,瞒够了。”
我点点头。
“那你就慢慢想。想好了再说。不管你怎么说,我都在。”
她靠在我肩膀上,铁盒子放在膝盖上,手搭在盒盖上,轻轻拍了两下。
“老周,你说志强知道了会恨我吗?”
“恨你啥?”
“恨我瞒他这么久。恨我没告诉他他爹是谁。恨我让他从小没爹。”
“他要是恨你,那他就是个混蛋。你把他养这么大,他没资格恨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他要是知道了,可能会觉得我骗了他一辈子。”
“那你也是为他好。”
“我知道。可当妈的……”
她停住了。这是她头一回在我面前说“当妈的”这三个字。她一直说自己是姐,现在她说漏了。
我没吱声。她也没再解释。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铁盒子盖上,抱起来走回卧室。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低头在我肩膀上亲了一下,很轻,像片叶子落下来似的。
“老周,谢谢你。”
“你今天说了八百遍了。”
“那我以后少说点。”
“不用。你爱说就说。我听着。”
她笑了,抱着盒子进了屋。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还在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嘻嘻哈哈的。我盯着屏幕,心里想的却是那个铁盒子。里面的东西我一样都没看,但我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把盒子打开给我看。到那时候,她就真的把自己交给我了。
第九章 老李
老李是我前头那个女人的弟弟,也就是我前小舅子。他在城南开了一家五金店,离我铺子不远,但我们很少来往。离婚的时候闹得不太愉快,他姐跟我分财产,他帮着出了不少主意。后来他姐跟着闺女去了省城,他就更不跟我来往了。
那天他来铺子找我,我挺意外的。
“周建国。”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喊了一声。
我从车底下钻出来,看见是他,心里咯噔一下。
“老李?啥事?”
“没啥大事。路过,看看你。”他走进来,四处看了看,“生意还行?”
“凑合。坐。”
他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掏了根烟出来,递给我。我摆摆手,他自己点上了。
“听说你结婚了?”
“嗯。”
“娶了个老姑娘?”
“五十二了,图书馆退休的。”
老李吐了口烟,眯着眼看我。
“周建国,你这人真是……前头那个那么年轻漂亮你都不要,非找个老太太。”
“你姐年轻漂亮,不也跟我离了?”
老李噎了一下,摆摆手:“行行行,不提那茬。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闺女下个月回来,说要看看你。”
我手上的扳手停住了。
“小云回来?”
“嗯。她妈跟她说的,说你又成家了,她想来看看你。”
“她自己咋不跟我说?”
“你自己想想,你上次给她打电话是啥时候?”
我哑了。确实,我跟闺女联系得少。离婚以后,她跟着她妈去了省城,上学、工作、结婚,我都没怎么参与。过年过节发个红包,她收了,回个“谢谢爸”,就没下文了。
“她住哪儿?”
“她没说。就说回来了给你打电话。”
老李把烟掐了,站起来。
“周建国,我姐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啥话?”
“她说,祝你幸福。真心的。”
老李走了以后,我在铺子里坐了半天。赵淑芬中午来送饭,看见我发呆,问我咋了。我跟她说了。
她听完,把饭盒放在桌上,坐在我旁边。
“你闺女多大了?”
“二十八了。在省城一所小学当老师。嫁了个做工程的,条件还行。”
“你跟她关系不好?”
“不是不好。就是……远了。离婚的时候她十五,跟她妈走的。后来上学、工作、结婚,我都没怎么管。她也不找我。”
赵淑芬想了想,说:“那她这次回来,咱得好好招待。”
“咱?”
“对啊。我是你媳妇,她是你闺女。她回来,当然得见见我。”
我看着她,有点意外。赵淑芬平时不是个主动往前凑的人,这回倒是挺积极。
“你不怕她给你脸色看?”
“怕啥。我又不欠她的。她要是给我脸色看,我就忍着。忍不了就回来跟你诉苦。”
我乐了。
“行。那你准备准备。”
小云是月底回来的。那天我接到她电话,声音跟小时候一样,脆生生的,但带着点客气。
“爸,我回来了。你在哪儿呢?”
“铺子里。你过来?”
“好。”
半个小时后,一辆白色的小车停在铺子门口。小云从车上下来,比上次见她瘦了些,头发剪短了,穿着件米色风衣,看着挺精神。副驾驶上还坐着个人,是她对象,小陈,我见过照片,头一回见真人,高高壮壮的,一脸憨厚。
“爸。”小云叫我,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回来了。”
“嗯。这是小陈。”
“叔好。”小陈叫我。
“好。进屋坐。”
我领他们回家。路上我给赵淑芬打了电话,说人到了。她说饭马上就好。
到了家,赵淑芬站在门口等着。她穿了件新衣服——一件浅紫色的针织开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小云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阿姨好。”她叫了一声。
“哎。进来吧,外头冷。”赵淑芬接过小云手里的包,侧身让他们进屋。
小陈嘴甜,一进门就夸屋子干净、饭菜香。赵淑芬笑着应了,给他们倒茶。小云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一圈屋子,最后目光落在墙上那张结婚照上——我和赵淑芬的,照相馆拍的,背景是块假蓝天,我穿着西装,她穿着白裙子,两个人都笑得有点僵。
“爸,你们什么时候拍的?”
“上个月。”
“挺好。”
吃饭的时候,赵淑芬一个劲儿给小云和小陈夹菜。小云开始有点拘谨,后来慢慢松下来了。她夸赵淑芬的红烧肉做得好,赵淑芬说:“你爸教的。”
小云看了我一眼,有点惊讶。
“我爸会做饭?”
“会一点。主要是吃得多,知道啥味儿好。”
小云笑了。那笑容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嘴角两个小梨涡,看得我心里一热。
吃完饭,小陈帮着赵淑芬收拾碗筷,我和小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爸,你过得好吗?”
“好啊。”
“她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你阿姨人实在,不整那些虚的。”
小云低下头,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
“爸,其实我一直想来看看你。就是……不知道咋开口。妈那边,你也知道,她脾气大,我要是来多了,她心里不舒服。”
“我知道。没事。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可我总觉得对不住你。你一个人这么多年……”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指了指厨房的方向,“你阿姨在呢。”
小云顺着我手指看过去,赵淑芬正在厨房里跟小陈说着什么,两个人笑得挺开心。
“她好像挺好的。”
“是挺好的。”
小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爸,你以前跟妈在一起的时候,也这么笑过吗?”
我想了想,老实说:“没这么笑过。”
“为啥?”
“你妈脾气急,我性子闷,凑一块儿就吵架。吵完了冷战,冷战完了再吵。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谁也没心思笑。”
“那现在呢?”
“现在挺好的。你阿姨不跟我吵。她急了我听着,我闷了她等着。就这么过。”
小云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爸,那我放心了。”
临走的时候,小云站在门口,忽然转身抱了我一下。她小时候经常这样抱我,长大了就不抱了。这一抱,抱得我鼻子有点酸。
“爸,我以后常来看你。”
“好。”
小云走了以后,赵淑芬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转过头问我:“咋样?”
“没事。她说以后常来。”
“那就好。”
那天晚上,赵淑芬把碗筷洗了,锅台擦了,坐在沙发上跟我一起看电视。她手里织着毛衣,是给小陈织的,她说头一回见面得给个见面礼。我看着她低头织毛衣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家,总算像个家了。
第十章 揭底
志强知道真相,是在那年秋天。
那天赵淑芬接到陈丽的电话,说志强两口子吵架了,闹得挺厉害,小杨回了娘家,志强一个人在家喝闷酒。陈丽说:“姐,你去看看他吧。他从小听你的,你说的话他听。”
赵淑芬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咋了?”我问。
“志强跟小杨吵架了。陈丽让我去广州。”
“那就去。”
“可我去了说啥?”
“你想说啥就说啥。想说志强,就说志强。想说那件事,就说那件事。”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又慌又定,像是早就想好了,就差临门一脚。
“老周,你陪我去。”
“好。”
我们第二天买的票,第三天到的广州。志强家在城郊一个小区里,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挺利索——小杨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志强开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胡子也没刮,看见我们,勉强笑了笑。
“姐,姐夫,你们咋来了?”
“陈丽说你吵架了。我来看看。”
志强让我们进屋,给我们倒了水。他坐在对面,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赵淑芬也没急着问。她站起来,去厨房看了看,冰箱里有菜,但没做。她挽起袖子,炒了两个菜,煮了一锅饭。志强坐在客厅里,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忽然眼泪就下来了。
“姐,你别忙了。”
“马上就好。”
赵淑芬端着菜出来,放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志强对面。
“说吧。咋回事?”
志强抹了把脸,闷声说:“小杨嫌我没本事,挣得少,买房还得跟她爸妈借钱。我顶了她几句,她就跑了。”
“就这?”
“还有……她说我从小没爹没妈,不懂怎么疼人。”
赵淑芬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她这么说你?”
“也不是头一回了。之前吵嘴的时候也说过。我忍着没告诉你。”
赵淑芬沉默了很久。我坐在旁边,没插嘴。这是他们母子的事,得她自己说。
“志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稳,“你不是没爹没妈。”
志强抬起头,困惑地看着她。
“你有妈。”
志强愣住了。
“姐,你说啥?”
“我是你妈。”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志强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
“我是你亲妈。”赵淑芬的声音还在继续,平静得像在念一段准备好的稿子,“二十四岁那年我怀了你。你爸不要我们,我没舍得打掉你。你生下来以后,户口挂在外婆名下,管我叫姐。我从来没告诉过你,是因为我怕你知道了难受。”
志强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那……那我爸是谁?”
“一个不负责任的人。你不用知道他是谁。他没养过你,没看过你一眼。你只有妈,没有爸。”
志强的嘴唇在抖。他看着赵淑芬,眼神里翻涌着各种情绪,有怒,有痛,有不信,有一种被击中的茫然。
“你骗了我一辈子。”
“我没骗你。我只是没告诉你。”
“这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赵淑芬也站了起来,比他矮一个头,但气势不输,“我要是骗你,我会跟你说你爸死了、跑了、或者编一个好人出来。我没编。我就是没说。”
志强不说话了。他转身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赵淑芬站在原地,肩膀微微抖着,但没哭。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坐会儿。”
“我没事。”
“你坐下。”
她坐下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我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就这么陪着。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卧室门开了。志强走出来,眼睛肿着,手里攥着一条毛巾。他走到赵淑芬面前,站定了。
“妈。”
赵淑芬抬起头看他,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哎。”
志强蹲下来,把脸埋在她膝盖上。赵淑芬伸手摸他的脑袋,一下一下的,像他小时候那样。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门关上了。
站在阳台上,我点了根烟。我不常抽,但这会儿想抽一根。远处的广州城灯火通明的,高楼一栋接一栋,跟天津不一样,这边连风都是潮乎乎的。
抽完烟,我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阳台的玻璃门,我看见志强坐在赵淑芬旁边,手里攥着她的手,嘴里在说着什么。赵淑芬听着,点头,偶尔擦一下眼角。
我推门进去,志强站起来,看着我。
“姐夫。”
“嗯。”
“谢谢你。”
“谢我干啥。”
“谢谢你照顾我妈。”
我摆了摆手,坐到沙发上。
“你妈不用我照顾。她比我能干。”
志强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但眼睛里的东西松动了。
那天晚上,志强给小杨打了电话,说了什么我不知道。第二天小杨回来了,看见我们,有点不好意思。赵淑芬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话,小杨最后点了头,叫了声“妈”。
这一声妈,比志强那一声叫得顺。
我们在广州待了三天,回来的时候,赵淑芬在飞机上睡着了。她靠在我肩膀上,睡得很沉,嘴角微微往上翘着。我低头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这半年多,好像把攒了五十二年的眼泪都哭完了,也把攒了五十二年的笑都笑出来了。
第十一章 过日子
日子就这么过着。春天过去,夏天来了,铺子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赵淑芬来送饭的时候会带两块冰镇西瓜。她穿着件浅蓝碎花的棉布裙子,是刘红陪她去买的,她说太花了不好意思穿,刘红说:“嫂子你穿这个好看,周哥肯定喜欢。”她就买了。
我确实喜欢。她穿这条裙子的时候,走路都带风。
志强那边,小杨怀孕了。赵淑芬知道以后,连夜开始织小孩毛衣,浅黄色的,说是男女都能穿。她织了两件,一件留着,一件寄过去。志强收到以后发了张照片过来,小杨穿着孕妇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件小毛衣,笑得挺开心。
“老周,”赵淑芬看着手机上的照片跟我说,“你说小杨生的时候,我去不去?”
“去啊。你当奶奶了,能不去?”
“那你不去?”
“我也去。我当爷爷了嘛。”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是他后爷爷。”
“后爷爷也是爷爷。”
她笑了,把手机放下,继续织毛衣。我坐在旁边看报纸,屋里头安安静静的,就听见毛衣针碰撞的声音,嗒,嗒,嗒。
那天晚上,赵淑芬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我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她坐在那儿,手里攥着毛巾,望着窗外发呆。
“想啥呢?”
“想咱们结婚那天晚上。”
“想那个干啥?”
“想那天我多傻。关了灯坐那儿半天不说话,把你吓坏了吧?”
“吓坏了。以为你要悔婚。”
“我那时候就是不知道咋开口。想了一路,想了好几天,到了那天晚上,还是不知道咋说。”
“后来不说了吗?”
“那是因为你问我了。你要是不问,我可能一晚上就那么坐着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那你现在还后悔吗?嫁给我。”
她看着我,毛巾搭在脑袋上,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她的眼睛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不后悔。”她说,“老周,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去那个相亲角。”
“那是我大姐替我报的名。”
“那得谢谢你大姐。”
“行,明天我给她打电话,替你谢她。”
她笑了,拿毛巾抽了我一下。
“傻子。”
我把她手里的毛巾拿过来,替她擦头发。她的头发软软的,还有点烫发剩下的卷儿,在手指间缠来缠去的。擦着擦着,她往我怀里靠了靠,我顺势搂住了她。
窗外头有蝉叫,一声接一声的,叫得人心烦。但屋里头安安静静的,就听见她的呼吸声,还有我的心跳声。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的。铺子里的活儿不少不多,赵淑芬的菜不咸不淡,我们的日子不好不坏。但我觉得挺好。比前头那些年都好。
第十二章 老房子
入秋的时候,赵淑芬说想把她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收拾收拾租出去。房子在城北,一室一厅,老小区,没电梯,但地段还行,好租。
“我退休以后一直空着,怪可惜的。每个月还得交物业费。”她说,“租出去多少能贴补点家用。”
“行。我跟你去看看。”
那天下午关了铺子,我骑电动车带她去城北。老小区没物业,就一个门卫室,里头坐着个大爷,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赵淑芬跟他打了个招呼,大爷抬了抬头,说:“赵老师回来了?”
“嗯,来看看房子。”
“你妈那屋?好久没人住了吧?”
“两年了。想租出去。”
“租出去好。空着容易坏。”
我们上了楼。四楼,楼梯窄,墙皮有的地方鼓起来了,一按就掉灰。赵淑芬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插进去,拧了两下。
门开了。
屋里头一股子霉味,但不重。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光线很暗。赵淑芬去把窗帘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满屋子的灰在空气里飘。
房子不大,客厅连着厨房,卧室在里头。家具都还在,一张老式木床,一个五斗柜,一张吃饭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就是铁盒子里那张——她妈,瘦瘦的老太太,眼睛很有神。
赵淑芬站在客厅中间,四处看了看,然后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试了试,又走到卧室,推了推窗户。我跟在她后面,没说话。
“这房子是我爸留下的。”她忽然开口,“我爸走得早,我十几岁他就没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后来我怀了志强,也是在这屋里生的。”
她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志强就在这床上生的。那天晚上下大雨,我妈去叫接生婆,我一个人躺在这儿,疼得把床单都抓破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那时候你多大?”
“二十四。啥都不懂。接生婆来了以后,我妈在厨房烧水,我在屋里叫。叫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志强才出来。”
她低下头,手在床单上摸了两下。
“后来志强大了,我妈身体不好了,我就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照顾。那几年累得够呛,但没觉得苦。就觉得日子得往前过,不过也得过。”
“你妈走的时候,你在这儿吗?”
“在。就在这床上。她拉着我的手说,芬儿,你这一辈子,苦了。我说不苦。她说,等妈走了,你就为自己活吧。别老想着志强了,他大了,能自己管自己了。”
赵淑芬停了一下,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我没听她的。志强上大学那几年,我还是省吃俭用的,把钱都给他寄过去。后来他工作了,我才开始攒自己的钱。攒了几年,攒了点,又不知道该干啥用。就那么放着,一直放到跟你结婚。”
“现在知道干啥用了?”
“知道了。”她转过头看我,“跟你过日子。”
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我这边带了带。
“这房子,租出去以后,钱你自己存着。想给志强就给志强,想自己花就自己花。不用贴补家用。”
“老周……”
“听我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叹了口气。
“老周,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五十二岁了还能有人跟我说这种话。”
“啥话?”
“让我为自己活。”
“你以前没为自己活过?”
“没有。年轻时候为志强,后来为我妈,再后来为工作。从来没想过自己。”
“那从现在开始想。”
她没说话,但肩膀慢慢松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们把房子收拾了一下。我修了修厨房漏水的水龙头,她擦了擦窗户和柜子。收拾完了,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从窗户进来,照在墙上那张黑白照片上,老太太的脸亮堂堂的。
“妈,”她轻声说了一句,“我走了。”
然后把门关上了。
第十三章 小马
小马要扩铺子,找我商量。
他那个早点摊子干了八九年,从一辆三轮车干到两间门面,现在想把隔壁那间也租下来,卖午饭和晚饭。他媳妇刘红早就有这个心思了,说光卖早点挣得太少,中午晚上那两顿要是做起来,一个月能多挣好几千。
“周哥,你觉得咋样?”
我蹲在铺子门口,看着他那两间门面。这会儿是下午,早点摊子收了,门板上了,但里头灯还亮着,刘红在擦桌子。
“你想好了就干。你那手艺,做午饭没问题。”
“可我手头差点钱。装修、添灶具、请个人,怎么也得五六万。”
“差多少?”
“两万。”
我想了想,说:“我借你。不算利息,一年还清就行。”
小马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
“周哥,谢了。真的。”
“谢啥。你两口子这些年对我也挺照顾的。”
小马笑了,搓了搓手,转身跑回去跟刘红说了。刘红从店里跑出来,朝我这边喊:“周哥,谢谢你啊!”
“客气啥。”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赵淑芬说了这事。她听完,放下手里的毛衣针,看着我。
“你借他两万?”
“嗯。”
“咱手里够吗?”
“够。铺子里还有点积蓄。再说了,下个月房租收回来,能补上。”
她想了想,点头。
“行。小马两口子人不错,该帮。”
“你不心疼钱?”
“心疼啥。钱攒着不就是为了用?再说了,你以前一个人,人家没少照顾你。中午给你送过多少回包子?我都记着呢。”
我看着她,心里暖了一下。
“淑芬。”
“嗯?”
“你越来越像个媳妇了。”
她拿毛衣针戳了我一下。
“我本来就是媳妇。”
第十四章 怀孕
小杨生了个闺女,七斤二两,大眼睛,随她妈。志强在电话里声音都是抖的,说:“姐,不对,妈,你当奶奶了。”
赵淑芬拿着手机,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好,好,好。”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别的啥也说不出来。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捂着嘴哭。我给她倒了杯水,坐在旁边等她哭完。
“老周,”她擦着眼泪说,“我有孙女了。”
“嗯。你当奶奶了。”
“我想去看看。”
“去。明天就去。”
第二天我们买了高铁票,去了广州。志强来车站接我们,整个人看着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眼睛亮堂堂的。他带着我们去了医院,小杨靠在床上,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赵淑芬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伸进襁褓里,轻轻碰了一下小婴儿的脸。
“真小。”她说。
“六斤八两,不重。”小杨说,声音有点虚,但笑得挺开心。
“像志强小时候。”赵淑芬说,“志强生下来也是这么大,头发也是黑黑的,眼睛也是睁着的。”
志强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赵淑芬留在医院陪小杨,我和志强回家。路上他开着车,半天没说话。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姐夫,我妈以前生我的时候,是不是特别苦?”
“我没在,不知道。但肯定不容易。”
“陈丽姨跟我说过一些。说我妈年轻的时候,为了我,吃了很多亏。家里人不理解,外头人说闲话。她一个人扛着。”
“你妈这个人,扛得住。”
志强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以前总觉得她管我管得太多,觉得她烦。现在想想,她不管我,谁管我。”
“以后对你妈好点。”
“我知道。”
那天晚上,志强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他说他小时候在图书馆,他妈——那时候他叫姐——把他放在长椅上睡觉,他在梦里翻了个身,从椅子上掉下来,磕破了膝盖。他妈抱着他跑了两条街去找诊所,鞋都跑掉了一只。
“我记得那只鞋。”他说,“红色的,塑料的,夏天穿的。后来再也没见她穿过那双鞋。”
“她肯定不记得了。”
“我记得就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挺懂事的。他知道了真相以后,没有闹,没有恨,就是慢慢消化,慢慢接受。赵淑芬养了个好孩子。
第十五章 满月
小杨出了月子,志强给闺女办满月酒,在小区附近的一家饭店,不大,就三桌,请的都是关系近的亲戚朋友。赵淑芬提前一天到了,抱着孙女不撒手,嘴里念叨着:“长得真好看,比她爸小时候好看。”
志强在旁边笑:“妈,你说这话我可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你小时候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似的。”
满月酒那天,赵淑芬被安排在主桌,志强和小杨抱着孩子坐她两边。我坐在赵淑芬旁边。开席之前,志强站起来,端着酒杯,说:“今天是我闺女满月,感谢大家来。我特别要感谢我妈。”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赵淑芬。
“我妈这辈子不容易。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她为了我,吃了很多苦。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妈,谢谢你。”
赵淑芬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摆摆手,说不出话来。小杨在旁边递了张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眼角。
底下的人都鼓掌。我坐在旁边,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热乎乎的,手心有汗,但攥得很有劲儿。
吃完饭,赵淑芬抱着孙女在饭店门口晒太阳。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小孩儿脸上,小孩儿眯着眼,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老周,”赵淑芬叫我,“你过来看看,她笑了。”
我凑过去。小孩儿确实在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知道是真笑还是无意识的,但看着挺喜庆。
“像你。”我说。
“胡说。我哪儿长这样。”
“我是说笑的时候。你笑的时候也这样,眼睛眯成缝。”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
“老周,你说咱俩老了以后,这小丫头会不会也来咱家?”
“来啊。到时候你给她做好吃的,我给她修玩具。”
“你会修玩具?”
“修车的,啥都能修。”
她笑了,把孙女往上抱了抱。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纹照得清清楚楚的,但我觉得她从来没有现在这么好看过。
第十六章 冬天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初就下了第一场雪,薄薄的一层,盖在修车铺门口的轮胎上。我一大早去铺子,路上滑了一跤,虽然没摔着,但赵淑芬知道了以后,说什么也不让我骑电动车了。
“你坐公交去。”她说,“要不就走着去。铺子又不远。”
“走着去得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咋了?你又不是走不动。”
我犟不过她,就走着去。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沿着老街一直走,路过小马家的早点摊子,跟小马打个招呼,再走十分钟就到铺子。晚上五点半再走回来,路过菜市场买点菜,到家的时候赵淑芬已经把饭做好了。
走了半个月,腰不疼了,腿也轻快了。赵淑芬说:“你看,走路好。”
“好啥。冻耳朵。”
“明天我给你织个耳罩。”
她真织了,灰色的,毛线软软的,两个耳朵罩着,中间一根绳连着,戴上像个外星人。小马看见了,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周哥,你这……嫂子手真巧。”
“滚。”
但暖和。真暖和。
十二月初,赵淑芬感冒了。开始没当回事,吃了两片药,扛了两天。第三天早上起不来床了,一摸额头,烫手。我赶紧打了120,送医院一查,肺炎。
住院住了五天。我白天去铺子,晚上去医院陪她。她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白白的,看着没精打采的。
“老周,你回去吧。医院有护士。”
“护士管打针,不管陪聊。”
“谁要你陪聊。”
“那你让我坐会儿。”
她不赶我了。我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削得皮厚厚的一层,她看着心疼,说:“你咋这么削,苹果都被你削没了。”
“能吃就行。”
她把苹果接过去,咬了一口,慢慢嚼。
“老周,我这辈子头一回住院。”
“谁都不爱住院。”
“不是。我是说,以前我生病了,都是自己扛。我妈病了,我照顾她。志强病了,我照顾他。轮到我自己了,就一个人躺着,熬着。”
“现在有我。”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水光,但笑了。
“嗯。现在有你了。”
出院那天,我接她回家。路上她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忽然说:“老周,咱们明年春天出去玩一趟吧。”
“去哪儿?”
“不知道。找个有花的地方。我看别人春天都出去玩,我从来没去过。”
“行。你定地方,我出钱。”
她转头看我,笑了。
“你这话说得像个大款。”
“大款谈不上,但带你出去玩一趟的钱还是有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再说话。出租车里暖气开着,热乎乎的,她靠了一会儿就睡着了。我低头看她,嘴角还翘着,不知道梦到什么了。
第十七章 春天
第二年春天,我们去了婺源。
赵淑芬在电视上看到过婺源的油菜花,说想去看看。我上网查了查,定了火车票和民宿,三月底出发。
坐了一夜的火车,到婺源的时候是早上。民宿在村子里,一栋老房子改的,二楼有个小阳台,推开窗就是一片一片的油菜花田,金黄金黄的,一直铺到山脚下。
赵淑芬站在阳台上,看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我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风从花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点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很轻,很干净。
“老周,”她终于开口了,“真好看。”
“嗯。”
“我年轻的时候,在书上看到过油菜花的照片。那时候就想,啥时候能亲眼看看就好了。后来忙着上班,忙着带孩子,忙着照顾我妈,一直没去成。再后来退休了,一个人又不想动。”
她转过头看我。
“谢谢你带我来。”
“你说八百遍了。”
她笑了,拿胳膊肘撞我。
我们在婺源待了三天,看了油菜花、逛了老村子、吃了当地的粉蒸肉和糊豆腐。赵淑芬像个小姑娘似的,看见什么都新鲜。买了条土布围巾,给志强闺女买了双小布鞋,还给我买了顶草帽,说:“你戴着这个,像个老农民。”
“我本来就是老农民。”
“你是在城里修车的。”
“修车的农民。”
她笑得直不起腰。
最后一天下午,我们坐在民宿的院子里晒太阳。院子里有棵老梨树,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一阵一阵往下落,落在她肩膀上、头发上。我伸手替她拂掉,她转过头来看我,阳光下眼睛亮亮的。
“老周。”
“嗯。”
“我这两天总在想一个事儿。”
“啥事?”
“我上辈子是不是干了什么好事,这辈子才能遇到你。”
我想了想,说:“那肯定不是。我这个人,又闷又笨,不会说好听的,挣得也不多。你遇到我,算是亏了。”
“我不亏。”她认真地看着我,“你给了我一个家。我这辈子,头一回有了个真正的家。”
“那以前那个家呢?”
“以前那个家,是我妈和志强的家。我在里头是个姐,是个闺女。现在这个家,是我和你的家。我在里头是个媳妇。”
我看着她,心里头热热的。
“淑芬。”
“嗯?”
“你以后别老说谢谢了。”
“为啥?”
“两口子之间,不说谢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我不说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我们俩就这么坐在梨树底下,看着花瓣往下落。远处的油菜花田里,有人放风筝,风筝飞得高高的,在蓝天里一晃一晃的。
那天晚上,赵淑芬坐在阳台上,拿手机给志强发照片。发了油菜花,发了老梨树,发了我戴着草帽的傻样。志强回了个语音,点开一听,是他闺女咿咿呀呀的声音。赵淑芬听了三遍,笑得合不拢嘴。
“老周,你听,她会叫人了。”
“她叫的啥?”
“啥也没叫,就是咿咿呀呀。”
“那你高兴啥?”
“你不懂。当奶奶的,听见她出个声就高兴。”
我确实不懂。但看着她高兴,我也高兴。
从婺源回来以后,赵淑芬把那张我戴着草帽的照片洗出来了,放在客厅的电视柜上。旁边摆着我们的结婚照、她妈的照片、志强一家三口的照片。那个铁盒子,她收起来了,放回了衣柜底下。但不再锁了,就那么放着,盖子搭在上面,想开就开。
第十八章 老李再来
老李是夏天来的,这回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的。
那天下午,他骑个电动车到铺子门口,停了车,走进来。我正蹲在地上换轮胎,抬头看见他,有点意外。
“老李?啥风把你吹来了。”
“没啥。找你聊聊。”
他坐在沙发上,掏了根烟。我摆摆手,他自个儿点上了。
“你闺女上个月回去了。”
“我知道。她给我打了电话。”
“她跟我说,你媳妇人挺好。”
“嗯。”
老李抽了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雾往上飘。
“周建国,我姐让我跟你说句话。”
“你姐上回不是说过吗?”
“这回不一样。”他掐了烟,看着我,“我姐说,她以前对不住你。”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说她那时候年轻,脾气大,跟你吵了那么多年,最后还离了。她说她后来想想,你这个人虽然闷,但从来没亏待过她。是她自己没耐心。”
我没说话。
“她还说,你现在找的这个,挺好。让我跟你说一声,好好过。”
我把轮胎翻了个面,继续拧螺丝。
“你姐现在咋样?”
“还行。在省城帮她闺女带孩子。忙得很。”
“那就好。”
老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话我带到了。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过头来。
“周建国,你这个人吧……其实不差。就是我姐那会儿年轻,不懂。”
“都过去了。”
“嗯。过去了。”
他走了以后,我蹲在铺子里,扳手在手里攥了半天没动。想起以前跟前妻吵架的那些年,确实累。两个人都不坏,就是合不来。她急我慢,她热我冷,她想要个能说会道的,我是个闷葫芦。过不到一块儿去,离了也好。
现在这个,合得来。她慢,我也慢。她不爱说话,我也不爱说话。但她坐在那儿织毛衣,我坐这儿拧螺丝,就觉得踏实。
晚上回家,我跟赵淑芬说了老李来的事。她听完,放下手里的碗,想了想。
“你前妻,你恨她吗?”
“不恨。就是过不到一块儿。”
“那你还想她吗?”
“不想。都过去了。”
她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饭。吃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老周,我有时候觉得,人这辈子挺奇怪的。我年轻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一个人过了,结果遇见了你。你以为你跟那个女人过一辈子,结果离了。后来咱俩碰上了。”
“缘分。”
“嗯。缘分。”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我碗里,说:“多吃点菜。你最近瘦了。”
“没瘦。”
“瘦了。你看你下巴都尖了。”
我摸了摸下巴,没觉得尖。但她这么说,我就多吃两口菜。
第十九章 志强一家回来
那年国庆,志强带着小杨和孩子回来了。
他们提前打了电话,说这次回来住几天,让孩子认认门。赵淑芬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屋子,把客房床单换了,窗帘洗了,还去超市买了一堆小孩吃的用的。我说:“人家就住三天,你准备这么多干啥?”
“你不懂。小孩儿东西多,尿不湿、奶粉、小被子,都得备着。”
“人家自己会带。”
“自己带的够不够?万一不够呢?”
我不说了。她说得对,我不懂。
志强他们开车回来的,从广州到天津,开了两天,中间在服务区住了一晚。到家那天是傍晚,赵淑芬站在门口等了一下午,看见车拐进巷子,赶紧迎上去。
小杨抱着孩子下车,赵淑芬接过来,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瘦了。咋瘦了?”
“妈,她才三个月,本来就小。”志强在旁边说。
“小啥小?我孙子,得胖乎乎的才行。”
进了屋,赵淑芬忙前忙后,倒水、拿水果、热饭。小杨说:“妈,你别忙了,我们不饿。”
“开车那么久能不饿?我做了红烧肉,还有排骨汤,你喝一碗。”
小杨看了志强一眼,志强笑了笑,说:“让她忙吧。不忙她不自在。”
那三天,赵淑芬像换了个人。她抱着孙女在屋里转来转去,嘴里哼着歌,虽然调子跑得没边,但小孩儿听着就安静。小杨跟我说:“爸,妈带孩子真有耐心。比我强多了。”
“她一辈子就爱操心。”
“志强跟我说过。妈年轻的时候,一边上班一边带他。那时候没帮手,全是一个人。”
“嗯。”
“爸,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照顾她。志强跟我说,妈跟你结婚以后,整个人都变了。比以前爱笑了,也比以前爱说话了。”
我往屋里看了一眼。赵淑芬正抱着孙女,拿一个拨浪鼓逗她,小孩儿伸手去抓,抓不着,急得直哼哼。赵淑芬笑得满脸褶子。
“她也照顾我。”我说。
小杨笑了,没再说什么。
志强走的前一天晚上,我们俩喝了点酒。他酒量不行,两杯下去脸就红了,话也多了起来。
“爸,”他也开始叫我爸了,“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我以前对我妈……对我姐,不太理解。觉得她管我管得太多了,穿什么衣服要管,吃什么东西要管,找什么对象要管。后来知道了她是我妈,我才明白,她管我,是因为她只有我。”
他喝了一口酒,又说:“我爸那个人,我后来打听过。陈丽姨跟我说的。我没去找他,也不想找。他有他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我妈把我养大了,这就够了。”
“你能这么想,你妈没白养你。”
“我知道。”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爸,你好好对我妈。她这辈子,就这两年过得最舒心。”
“放心。”
他伸出手来,跟我握了握。他的手热乎乎的,手心有汗,但握得挺有劲儿。
第二十章 新来的
入冬以后,铺子旁边那间空了很久的门面终于租出去了。新来的是一家理发店,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孙,叫孙梅。短头发,穿得利利索索的,说话也爽快。她盘下门面以后,找人装修了半个月,开了张。
开张那天,她挨家挨户送优惠券,送到我铺子的时候,赵淑芬正好在。孙梅一看赵淑芬,就说:“阿姨,您这头发该修了。来我店里,我给您剪个时髦的。”
赵淑芬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有点不好意思:“我都这岁数了,还时髦啥。”
“岁数大才要打扮呢。您看您五官多好,稍微修一下,年轻十岁。”
赵淑芬被她说动了。第二天真去了,剪了个短发,染了个深棕色。回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咋样?”她站在门口,有点紧张地问我。
“好看。”
“真的?”
“真的。像四十多。”
她笑了,摸了摸头发,说:“孙梅手巧。她还说让我以后常去,她给我打理。”
从那以后,赵淑芬隔三差五就去孙梅店里坐坐。有时候剪头发,有时候就是聊聊天。孙梅嘴甜,一口一个阿姨叫着,赵淑芬被她哄得高高兴兴的。有一回我听见她跟孙梅说:“你这手艺,搁大商场里也能开。”
孙梅说:“阿姨,我就喜欢这种小门面,街坊邻居的,有人情味儿。”
赵淑芬回来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说:“老周,你看人家小孙,年纪轻轻的,就懂这个道理。”
“啥道理?”
“人情味儿。她说她不去大商场,就喜欢街坊邻居的。你看她多会说话。”
我嗯了一声,没接茬。但心里想,赵淑芬以前在图书馆,也是跟书打交道多,跟人打交道少。现在开了窍,愿意跟人打交道了,挺好。
第二十一章 老同事
赵淑芬的图书馆老同事,姓钱,叫钱玉华,比她大两岁,退休三年了。两个人以前在图书馆关系最好,后来钱玉华跟着闺女去了外地,联系就少了。那年冬天,钱玉华回天津,给赵淑芬打了电话。
“淑芬,我回来了。咱俩见见?”
“行。你来家里。”
钱玉华来那天,赵淑芬做了一桌子菜。钱玉华进门的时候,看见我在客厅里看电视,愣了一下。
“这是……”
“我老伴儿,周建国。”赵淑芬介绍得大大方方的。
“你好。”钱玉华跟我握了握手,打量了我两眼,然后跟赵淑芬说,“你啥时候结的婚?也不跟我说。”
“去年。你在外地,我就没专门通知。”
“行啊你,赵淑芬。一辈子不结婚的人,老了老了还赶了回时髦。”
赵淑芬笑了,拉着她坐下。两个人聊了一下午,从图书馆的老同事聊到新来的小年轻,从以前的编目制度聊到现在的电子借阅。我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吃饭的时候,钱玉华问我:“周师傅,你干啥工作的?”
“修车的。”
“修车好啊。技术活儿,实在。”她又转头跟赵淑芬说,“淑芬,你以前在图书馆,天天跟书打交道,我还以为你会找个文化人呢。没想到找了个修车的。”
赵淑芬给她夹了块肉,说:“修车的咋了?修车的踏实。”
钱玉华笑了,说:“行行行,你满意就行。我看你比以前气色好多了,脸也圆了。”
“是吗?”
“是啊。以前在图书馆,你瘦得跟竹竿似的,脸白白的,跟个纸片人一样。现在你看,红扑扑的,精神多了。”
赵淑芬摸了摸自己的脸,看了我一眼。我低头吃饭,没说话,但心里挺高兴。
钱玉华走的时候,拉着赵淑芬的手说:“淑芬,我这辈子没见你笑这么多。你以前在单位,从来不笑的。”
“是吗?”
“是啊。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你冷冰冰的,不敢跟你多说话。现在好了,你笑了,笑得也真。”
赵淑芬送走钱玉华,回来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想啥呢?”
“想我以前。玉华说得对,我以前不怎么笑。也没什么好笑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回家。日子过得没滋没味的。”
“现在呢?”
“现在天天都想笑。”她看着我,“你这个人,傻乎乎的,但跟你在一起,我就是想笑。”
“那你就笑呗。”
她笑了。真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
第二十二章 过年
第二年的春节,志强没回来,说孩子太小,路上折腾。赵淑芬有点失落,但没说什么,就是包饺子的时候多包了一些,冻在冰箱里。
“给他们寄过去?”我问。
“不用。他们那边也能买到。就是包着玩的。”
年三十那天,我们俩过的。赵淑芬做了四个菜,一个汤,煮了饺子。我们俩坐在桌前,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吵吵嚷嚷的。
“老周,你说志强这会儿在干啥?”
“肯定也在吃饺子。”
“小杨会包吗?”
“不会可以买嘛。”
“买的哪有自己包的好吃。”
她夹了个饺子,蘸了醋,慢慢吃。吃完了又夹一个,嚼了两口,忽然说:“老周,我想志强了。”
“我知道。”
“以前过年,就我和我妈两个人。后来我妈走了,就我一个人。再后来志强上大学,过年不回来,我还是一个人。那时候过年对我来说,就是多炒两个菜,多看两集电视剧。”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今年有你,我觉得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有人跟我一块儿吃饺子了。”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以后每年都有人跟你一块儿吃。”
她点点头,拿起筷子继续吃。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志强发来的视频。赵淑芬赶紧擦了擦嘴,点开,手机屏幕上出现了志强的脸,旁边是小杨和孩子。小孩儿穿着一身红,手里抓着个红包,咿咿呀呀地挥着。
“妈,过年好!”志强在视频那头喊。
“过年好!吃饺子了吗?”
“吃了。小杨包的,韭菜鸡蛋的。”
“我包了白菜猪肉的。”
“那明年回去吃你包的。”
赵淑芬眼眶红了,但笑着点头。
“好。明年回来吃。”
挂了视频,她端着碗,继续吃饺子。窗外头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上。赵淑芬抬头看了一眼,说:“老周,你看,烟花。”
“嗯。”
“真好看。”
我看着她。烟花的光一下一下地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那一刻我觉得,过年其实不在于吃什么,不在于看什么,就在于有人跟你一起坐在桌前,吃一碗热乎乎的饺子。
第二十三章 小病
开春以后,我腰疼的老毛病犯了。修车修了三十多年,蹲上蹲下的,腰椎早就磨损了。以前忍忍就过去了,这回不行,疼得直不起腰来。赵淑芬逼着我去医院,拍了片子,大夫说腰椎间盘突出,得养着,不能再蹲了。
“那铺子咋办?”我急了。
“铺子先关两天。要不就让小马帮你看着。”
小马听说我腰坏了,主动跑来说:“周哥,你歇着,我那边早点摊子忙完了就过来替你。反正我上午没啥事。”
“你还会修车?”
“简单的活儿会。换机油、补胎、换刹车片,这些我都看你干过多少回了。复杂的等你好了再说。”
我心里过意不去,但腰实在疼,就答应了。
在家躺了一个礼拜。赵淑芬天天给我热敷、按摩,还照着网上的方子给我熬中药。那药苦得我直咧嘴,她就在旁边拿着冰糖,我一喝完就塞一颗到我嘴里。
“你以前对我那么好,现在轮到我对你好了。”她说。
“我啥时候对你好了?”
“你让我把志强的事说出来。你陪我去广州。你带我去了婺源。你把铺子的钱拿出来借给小马。这不叫好?”
“这叫过日子。”
“对。过日子。两个人互相搀着过。”
我躺在床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心里头挺踏实。以前一个人,病了就躺着,饿了就泡面,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现在有了。
躺到第五天的时候,实在躺不住了,让赵淑芬扶着我去铺子看了看。小马正在给人换轮胎,动作虽然慢,但有模有样的。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咧嘴笑。
“周哥,你看,我没给你弄坏吧?”
“行。比我头一回换得好。”
“那必须的。你徒弟嘛。”
我笑了。赵淑芬站在旁边,也笑了。
第二十四章 新徒弟
我腰好了以后,小马正式跟我学修车。他早上卖早点,中午过来跟我学,下午再回去卖晚饭。两头跑,累得够呛,但他说:“周哥,我早想学门手艺了。光卖早点,一辈子就那样。学会了修车,以后你干不动了,我还能接着干。”
我教他换轮胎、补胎、换机油、调刹车。他学得认真,拿个小本子记,有时候晚上还给我发微信问问题。
赵淑芬说:“小马这孩子有上进心。”
“嗯。比我年轻时候强。”
“你年轻时候咋了?”
“我年轻时候就混日子。师傅教啥学啥,没想过以后。后来师傅走了,铺子留给我,我就接着干。一干三十年,啥也没变。”
“现在变了。”她说,“你有家了。”
“嗯。”
那年夏天,小马正式从早点摊子搬过来,跟我合伙干。他出人出力,我出铺子出工具,挣的钱对半分。他媳妇刘红高兴坏了,说:“周哥,谢谢你带我们家小马。”
“是他自己肯学。”
“肯学也得有人教啊。周哥,你就是我们家贵人。”
赵淑芬在旁边听了,笑得合不拢嘴。等人走了,她跟我说:“老周,你听听,人家叫你贵人。”
“啥贵人。就是搭把手。”
“搭把手也是好的。”她说,“以前你一个人,谁给你搭把手?现在你帮了别人,别人也帮你。这不就是人情味儿?”
这话像从孙梅那儿学来的。赵淑芬现在说话,越来越有人情味儿了。
第二十五章 一周年
结婚一周年那天,赵淑芬早上起来做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到我面前说:“老周,吃面。”
“今天又不是我生日。”
“今天咱俩结婚一周年。吃面,长长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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