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陈海生，今年四十二岁，在东莞一家五金厂做了十几年冲压工。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了一笔钱，想着回老家把房子盖起来。老家在粤西一个村子里，宅基地是父亲留下来的，一直空着，长了半人高的草。他打算盖一栋两层半的小楼，一楼给父母住，二楼自己将来回去养老。
动工前他挨家挨户跟邻居打了招呼，给每家送了一包烟。隔壁住的是陈阿福，比他大十来岁，按辈分他得叫一声叔。两家宅基地挨着，中间就隔一道矮墙。陈海生专门请陈阿福吃了顿饭，说动工的时候难免有动静，请他多担待。陈阿福当时拍着胸脯说，盖房子是好事，尽管盖，有事说话。
开工那天挖机刚进场，陈阿福就出来了。他说陈海生挖地基的位置过了界，占了他家的地。陈海生拿出宅基地的红线图给他看，说边界清清楚楚，没有过界。陈阿福不看，说红线图是旧的，不准了，他家祖上就在这里种过树。陈海生说那棵树在哪，陈阿福指了个大概位置，早没了踪影。
陈海生不想吵，把挖机退了，去找村委。村委来人量了地，说陈海生没占过界。陈阿福不认，说村委偏心，又跑到镇上反映。镇里派人来复量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陈阿福还是不认，说谁来了都不好使，反正不许动工。
陈海生耗不起。他在厂里请了半个月假，一天不回去上班就少一天工钱。他去找陈阿福商量，说叔，你说怎么办。陈阿福说，你要盖可以，往后退两米，给我留条路。陈海生说，我家宅基地本来就规划了路，退两米我家院子就没了。陈阿福说，那我不管。
事情僵住了。陈海生又找了村里几个老人出面说和。陈阿福谁的面子也不给。后来有人私下跟陈海生说，陈阿福是眼红，他两个儿子都三十多了还没娶上媳妇，家里那栋老房子又破又小。他看着陈海生盖新楼，心里不痛快。
陈海生听明白了。他提着两瓶酒去了陈阿福家，说叔，我盖这房子不容易，你就行个方便。陈阿福坐在沙发上，眼皮都没抬，说你把宅基地退两米，什么都好说。陈海生说退不了。陈阿福说那就别盖。
从陈阿福家出来，陈海生站在自己宅基地上，看着那片长满草的空地，蹲下来抽了半包烟。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那块地你留着，将来回去盖房子，别在城里漂一辈子。他想起自己在冲压机前站了十几年，手指头差点被机器压断过两回。他想起老婆在电子厂加班到半夜，回来脚肿得穿不上鞋。
第二天他做了一个让全村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他叫来挖机，把宅基地往下挖了将近两米深。土方车一车一车往外拉土，挖了整整三天。村里人围过来看，问他这是要干什么。他说，不盖了，挖鱼塘。
陈阿福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脸黑得像锅底。陈海生走过去，说叔，你放心，我这鱼塘不占你家一寸地。以后养鱼，水满了也不会往你那边渗，我做了防水。陈阿福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鱼塘挖好以后，陈海生拉了一车水管，从山上的水渠引水下来。他又去镇上买了鱼苗，草鱼、鲢鱼、罗非鱼，一共两千多尾。他把鱼苗倒进塘里，看着水面泛起一圈圈波纹，蹲在塘边洗了把手。
村里人都说陈海生疯了。花了几万块挖坑，又花了几千块买鱼苗，好好的宅基地不盖房，搞成个鱼塘，这不是赌气是什么。陈海生不解释。他回东莞上班了，走之前跟他妈说，鱼塘你帮我看着点，不用喂，塘里有水草。
陈阿福一开始觉得陈海生过几天就消气了，会把塘填回去。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陈海生没回来。塘里的鱼慢慢大了，他妈隔三差五去塘边转一圈，有时候撒把菜叶。陈阿福的老婆有一天站在塘边看了半天，回去跟陈阿福说，那鱼长得挺好。
到了夏天，陈海生请假回来了一趟。他买了网，捞了几条鱼上来，给左邻右舍每家送了一条。送到陈阿福家的时候，陈阿福不在，他老婆接了鱼，说了声谢谢。陈海生说，婶，这鱼塘在这，你们要是想钓鱼随时来，我不在的时候跟我妈说一声就行。
陈阿福回来听说这事，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天烟。第二天他去了陈海生家，找他妈聊了一会儿。聊了什么没人知道。后来陈阿福的儿子从外地回来了，专门去东莞找了一趟陈海生。两个人吃了顿饭，陈阿福的儿子说，海生哥，我爸年纪大了，有些事想不开，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那房子该盖还是盖吧，我家那边我去说。
陈海生说，不盖了。鱼塘挺好。陈阿福的儿子说，那你这宅基地怎么办。陈海生说，以后再说。鱼塘先养着。
又过了半年，陈阿福家翻修房子。动工那天，陈海生他妈拎了一篮子鸡蛋过去。陈阿福接了，站在门口跟她说了几句话。后来陈阿福逢人就说，海生这孩子厚道，当初是我不对。
陈海生年底回来过年，去鱼塘捞鱼。陈阿福扛着锄头从旁边路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陈海生说，叔，捞两条回去吃。陈阿福说，不用不用。陈海生还是捞了两条大的，用草绳串了递过去。陈阿福接了，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海生，你那塘要不要再挖深一点，开春鱼好长。
陈海生说，行啊，叔你有空帮我看看。陈阿福说，好。
那栋没盖起来的房子，陈海生后来还是没盖。他把鱼塘扩大了半亩，旁边搭了个棚子，养了几十只鸡。他妈在塘边种了菜，日子过得挺踏实。他在东莞又干了两年，攒够了钱，回来把老屋翻新了，没动宅基地。
村里有人替他可惜，说那块地要是盖房子，多好。陈海生说，鱼塘也挺好，有鱼有鸡有菜，够吃就行。陈阿福家后来娶了儿媳妇，摆酒那天请了陈海生一家。陈海生去了，包了个红包。陈阿福拉着他坐主桌，给他倒酒。
酒桌上有人提起当年挖鱼塘的事，陈阿福摆摆手，说过去的事不提了。陈海生笑了笑，端起杯子跟陈阿福碰了一下。
有些事争来争去，争的是一口气。气顺了，事就小了。宅基地还是那块宅基地，鱼塘还是那个鱼塘，两家的墙还是那道墙。墙没拆，但墙上开了扇门，能走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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