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把这条朋友圈发出去的时候,正在吃一碗自己煮的阳春面。面汤上飘着几点油花,几粒葱花沉在碗底。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锁屏,继续吃面。筷子挑起面条,热气扑在脸上,镜片蒙了一层雾。
五十二岁,市图书馆退休管理员,独居,无婚史。这条朋友圈在十分钟内收获了三十七个赞和十九条评论。点赞的大部分是同龄女性,评论里有人说“支持你”,有人说“别将就”,也有人私信她:“敏姐,你疯了?哪有女人自己掉价的?”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安静地把面吃完,碗洗了,灶台擦了,然后坐在阳台上那把藤椅里。四月的晚风从纱窗里钻进来,带着楼下香樟树的花气,淡淡的,像某种遥远的记忆。
她不是没谈过恋爱。二十四岁那年,图书馆来了个常客,是学建筑的博士生,总坐在靠窗第三排,借的书从《营造法式》到《西方建筑史》。周敏给他办借书卡,他问她的名字,她说了,他笑:“周敏,周密。你爸妈希望你心思周密。”后来他约她去看电影,她去了。再后来他说要出国,她没留。那时候觉得日子还长,长到可以浪费。
三十岁,家里开始催。母亲托人介绍,见了几个,有一个是中学物理老师,人很本分。处了三个月,他带她回家吃饭,他母亲当着她的面说:“三十了,再不生就晚了。”她放下筷子走了。物理老师追出来,她只说:“我不是来给你家生孩子的。”
三十五岁,她升了馆员,工资涨了一截,自己按揭了现在住的这套小两居。母亲说:“你看,有房了,更好找了。”她不置可否。那时候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逛超市,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半夜发烧打车去医院。习惯了之后,反而觉得自在。
四十岁,母亲走了。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敏敏,妈就担心你一个人。”她说妈你放心,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母亲看了她很久,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一根细线,拴着三十年的牵挂,最后轻轻断了。
五十岁那年她办了退休。退休金不高不低,够吃饭够买药够交水电。她把阳台改成小书房,养了十几盆多肉,胖嘟嘟地挤在窗台上。每天看书,写字,偶尔和老同事约着去公园走走。日子像一碗温吞水,不烫嘴也不解渴,但她喝得安然。
直到上个月,图书馆的老馆长走了。八十三岁,走的时候身边只有护工。追悼会上来了很多人,花圈摆满了灵堂。周敏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冷。她想起老馆长最后一次见她时说的话:“小周啊,我这辈子编了那么多书,最后连个给我读祭文的人都没有。”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她躺在两米宽的双人床上,翻来覆去,床单是凉的,被子也是凉的。她摸出手机,翻通讯录,从上翻到下,三百多个联系人,没有一个人可以在深夜两点打电话。她打开微信,那些沉寂的对话框像一座座墓碑,底下埋着不同时期的朋友——有的嫁了,有的忙孩子,有的走了,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联系了。
她想了三天,写了那条朋友圈。
第二天,介绍人王姐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笑:“敏啊,你这条件一放出去,电话都被打爆了。我跟你说,有个退休的处级干部,六十二岁,老伴走了,儿女都在国外,有房有车,他说不要你生孩子,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
“他身体怎么样?”周敏问。
王姐顿了一下:“还行吧,就是血压有点高……”
“那不行。”周敏说,“我要能陪着逛公园的。”
王姐又推了几个,周敏都没松口。消息传出去,有人说她清高了一辈子,临老还是端着。有人说她脑子坏了,五十多岁还挑三拣四。她弟弟从老家打电话来骂她:“姐,你是不是有病?人家不嫌你年纪大就不错了,你还挑!”
她没跟弟弟吵,只是把手机拿远了些,听着那头的咆哮像隔了一层水。挂了电话,她去阳台看多肉。有一盆虹之玉长了新芽,粉嘟嘟的,在夕阳里透着光。她伸手摸了摸,软软的,有点凉。
第三天,她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我看到你的朋友圈了。我也是一个人。明天下午三点,人民公园湖心亭,我穿灰色夹克,拿一本《读者》。”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问“你什么条件”,没有提房车彩礼。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她去了。公园里玉兰开得正好,白花花的一片。她穿了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别在耳后,素着脸,干干净净的。湖心亭里坐着一个男人,灰色夹克,手里果然卷着一本《读者》。见她来了,站起来,个头不高,肩膀很宽,头发灰白但剪得利落。
“周敏?”他问。
她点头。
他笑了,眼角的纹路像风吹过水面:“我姓郑,郑和平。退休工人,老伴走了五年。女儿嫁在本地,周末来看看我。”
周敏坐下来。石桌上摆着两瓶水,是他带来的。“我没什么条件,”他说,“就是一个人吃饭没味道,想找个人一起。你做的饭,我洗碗。你种的花,我浇水。你想看书就看,想写字就写,我不吵你。你想去哪,我骑电瓶车带你去,只要别嫌我车破。”
周敏鼻子突然一酸。她偏过头去,看湖面上有野鸭带着小鸭子在游,一只,两只,三只,排得整整齐齐。
“我五十二了。”她说。
“我六十了。”他说。
“我不会做饭。”
“我会,我炒的回锅肉一绝。”
“我脾气不好。”
“我脾气好,年轻时在车间里,再急的活我都能慢慢磨。”
她笑了,笑出了声。声音落在湖面上,像扔进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那天他们在公园里走了很久。走到玉兰树下,郑和平说:“我女儿问我图什么。我说图个伴。她说那你找个年轻的。我说年轻的嫌我老,老的嫌我穷,只有周敏不嫌,因为她有房。”他顿了顿,“我也有房,虽然不大。咱们谁都不图谁,就图个人。”
周敏停下脚步。玉兰花被风吹落了一瓣,正好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拈起来,花瓣厚实,像一小块温润的瓷。
“你知道我为什么发那条朋友圈吗?”她问。
郑和平摇头。
“我想明白了。前半辈子我挑别人,后半辈子我想让别人挑我,可挑来挑去都是菜市场买菜。我发那条朋友圈,就是告诉所有人——我不是菜,不标价,谁想跟我过日子,就跟我过日子,别跟我算账。”
郑和平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公交卡,老年卡,边角磨得发白。“我请你坐公交车,”他说,“两块钱,我出。你要觉得行,明天我还请你。后天也请。请到你愿意请我为止。”
周敏接过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看,塞进自己兜里。“走吧,”她说,“我请你坐,我也有老年卡。”
那天晚上她又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四个字:天晴了。配图是阳台那盆虹之玉,新芽比昨天又大了一圈,粉得透亮。
底下第一个赞,是郑和平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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