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小时候认知里,蟑螂是绝对不能吃的。

我从小就听大人讲,那东西脏,爬过粪坑,钻过阴沟,身上带着千百种毒。吃了会死人的,真的会死人。

说我们村里有个老光棍,说是饿极了抓蟑螂吃,没几天肚子鼓得像面鼓,人就没了。这话传了多少年,我们都信。

直到有一天,我的邻居伙伴找到我。他瘦得像根干柴,站在我家门槛上,拿袖子擦着鼻涕,问我,你家有没有蟑螂?我说有啊,多得很,一到夜里爬得满灶台都是。

他眼睛一亮,立即说,带我去看看。

我领他进了灶屋,他蹲在地上,往那黑漆漆的角落里瞅。果然,几只蟑螂正沿着墙根溜达,触须一颤一颤的。他二话不说,脱下鞋子,啪地一下,拍死一只。接着又啪地一下,又一只。他动作极快,像是练过的。

他捏着那蟑螂的须子提起来,放到灶膛口的火苗上烤。

那蟑螂的壳吱吱地响,先是发黑,接着冒出一股焦香味。说实话,那味道有点像炒黄豆,但更腥气一些。

他等它烤得焦黄,吹了吹灰,整个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他吃得极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还流出点油光来。

我看得头皮发麻,问他,你就不怕死?他嚼着嚼着笑了,说死什么死,这东西比红薯干还顶饿。

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来我家。他进了门也不多话,直奔灶屋,脱鞋,拍蟑螂,烤火,吃。

有时候我娘刚蒸了饭,灶膛里还有余火,他就借着那火星子烤。

他吃得啧啧有声,我躲在后门口看,心里又怕又好奇。

一个月下来,我家的蟑螂全吃光了。真的,一只都不剩了。灶台上干干净净的,夜里也听不到那窸窸窣窣的动静了。

他拍拍肚子走了,后来我再见他,他还是那么瘦,但精神头足得很,眼睛亮亮的。

再后来,他娶了媳妇,生了两个娃,活得好好的,一顿能吃三大碗米饭。

时间过得快,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我这才琢磨,兴许那蟑螂真能吃,兴许我从小听来的那些话,也不全是真的。

后来,我翻了些杂书,又问了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慢慢理出些头绪来。

茶陵桃坑这一带,像我们这样的客家人,祖上是从中原迁过来的。那时节兵荒马乱的,逃到这深山密林里,什么都没有,地也薄,种不出多少粮食。先祖们饿得没法子,什么都往嘴里塞。树皮,草根,还有这虫子。

我们爷爷的爷爷那辈人,据说是靠吃虫卵熬过来的。

他们春天去溪边挖石头缝里的虫卵,秋天去老树根底下刨。那虫卵白生生的,一小团一小团的,搁在石板上晒干了,收着,冬天没粮了就拿出来煮汤喝。汤是浑的,但能吊住命。

老人也跟我说过,他小时候跟我一样,也吃过东西。

他说最爱吃的是蜜蜂的虫卵。那时候我们村后头有棵大樟树,树洞里住着一窝野蜜蜂。每年开春,我爹就带着我去掏。他用艾草熏,把蜜蜂熏得晕晕乎乎的,然后伸手进去,把那蜂巢一块块掰下来。蜂巢里白花花的虫卵,胖嘟嘟的,像米粒又比米粒大。

我爹把蜂巢搁在瓦片上,架在火上烤。烤到那蜂蜡化了,虫卵鼓起来,黄澄澄的,咬一口,又香又甜,比现在的奶油蛋糕还香。

那时候我们吃得满嘴流油,谁也没想过这虫卵有什么毒,只觉得是老天爷赏的好东西。

现在想想,蜜蜂虫卵能吃,蟑螂虫卵为什么就不能吃呢?道理是一样的,都是虫子的娃,都是肉。

还有一件事,我是在报纸上看到的。说是有几个游客在山脉里迷了路,困了五六天,带的干粮吃完了,就靠抓溪边的石蛾幼虫活下来的。

那虫子灰扑扑的,看着也恶心,但他们用水煮了煮,说味道像虾米。

报纸上还写了,说人在极端条件下,身体会自动调整,能消化一些平时不碰的东西。我看了觉得有道理。

你看那山里的野猪,拱土吃蚯蚓,吃虫子;那穿山甲,一舌头一舌头的舔蚂蚁;那鸟儿,叼着毛毛虫喂窝里的雏。

它们吃了都没事,活蹦乱跳的。

人也是动物,不过是穿得周正些罢了。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那层斯文就脱下来了,什么活命吃什么,这是老理。

当然,我也不是叫大家现在去抓蟑螂吃。

这话得说明白了。现在日子好了,米缸里有米,灶台上有油,谁还犯得着去吃那爬虫?

再者说,这蟑螂确实不干净,它爬过的地方,全是些脏东西。书上说它身上带着沙门氏菌,还有各种寄生虫,弄不好要拉肚子的。

咱们现在讲卫生,讲科学,能不吃还是不吃。但话又说回来,你要是把我丢到那深山老林里,断粮断水好几天,眼前爬过一只蟑螂,我保准也跟桃坑客家人一样,抓起来烤烤就吃了。活命嘛,顾不了那许多。

我这一辈子,从怕蟑螂到知道蟑螂能吃,中间隔了几十年。这几十年里,桃坑变了样,路修了,电通了,山上的树也砍了又栽了。

说到底,人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有时候不是东西本身的问题,是命的问题。

好命的时候,你挑三拣四,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苦命的时候,什么都能吃,什么都敢吃。

桃坑这地方,山高水冷,打从老祖宗搬来那天起,就是苦寒之地。我们这些后人,骨子里就带着那股子硬气,天不管地不管的时候,我们就自己管自己的肚子。蟑螂也好,虫卵也罢,只要能咽下去,能活下来,就是好东西。那就是硬道理。

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盼着这世道平平安安的,盼着咱们的儿孙永远用不着去烤蟑螂吃。

山里的笋子,坡上的蕨菜,田里的稻米,这些东西才是正路。那灶膛里的火光,还是留给炖肉煮饭的好。

至于蟑螂,就让它爬它的墙角去罢。我们看它一眼,晓得那是个什么好东西,既然这玩意不能吃,就不吃罢。

(李苏章原创)